林耀东用一口标准的京腔镇住场面后,药行里的气氛微妙地变了变。
那个叫何先生的本地人脸上的傲慢收敛了几分,堆起笑用带着粤语口音的普通话说道:“原来是首都来的贵客,失敬失敬,先生贵姓?”
“姓林。”林耀东面无表情道。
“林先生,刚才多有怠慢。”何先生朝瘦长脸使了个眼色,“阿贵,还愣着干什么,给林先生看茶。”
瘦长脸阿贵赶紧从柜台后面绕出来,端了把椅子请林耀东坐下,又倒了杯茶。
林耀东一言不发地坐下,将那块龙涎香始终攥在手里,没有要拿出来的意思。
佩德罗站在一旁,用葡语不耐烦地问何先生:“这个大陆仔在搞什么?货到底看不看?”
何先生用葡语小声回道:“佩德罗先生,稍安勿躁,这人是从京城来的,不是那些偷渡客,得给点面子。
咱们先看看货色,若是好东西,压压价收下来就是。”
佩德罗嗤笑一声,用葡语说:“京城来的又怎样?到了莲花岛,是龙得盘着,是虎得卧着。
你告诉他,二十莲花币一克,已经是看在京城来的份上了。
换那些偷渡客,我最多给十五。”
林耀东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垂着眼皮,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完全听不懂这两人的对话。
但心里已经把这两人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了一遍。
何先生转过头,用普通话对林耀东说:“林先生,佩德罗先生是我们这行里的大买家,在莲花城、港城都有生意。
你的货要是真的好,价钱好商量,能不能先让我们看看成色?”
林耀东把布袋放在桌上,解开绳结,露出那块灰白色的龙涎香。
何先生眼睛一亮,往前凑了凑,伸手想拿起来细看。
林耀东的手挡在他面前:“看可以,就在这儿看。”
何先生讪笑一下,低头仔细端详那块龙涎香。
他凑近闻了闻,又用手指轻轻刮了一点粉末,放在舌尖尝了尝。
佩德罗也走了过来,居高临下地看着那块龙涎香,用葡语说:
“成色确实不错,灰白里带点银丝,是上等货。
何,你问问他是从哪里弄来的,有多少。”
何先生抬头问:“林先生,这货成色不错,是深海来的吧?有多少?”
林耀东说:“就这一块,家里传下来的,具体多少克我也不知道,你们要就称一称。”
何先生朝阿贵点点头,阿贵从柜台
这是专门称贵重药材的小秤。
林耀东把龙涎香放上去。
阿贵拨弄着秤砣,仔细看了看刻度,抬头说:“一百七十五克。”
何先生点点头,和佩德交换了一个眼神。
佩德罗用葡语说:“一百七十五克,灰白上品,在港城能卖到四十到五十莲花币一克,给这个大陆仔二十五,他应该会满意。”
何先生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也用葡语回道:
“佩德罗先生,二十五是不是低了点?这人看着不像好糊弄的,刚才咱们说二十,他都没松口。”
佩德罗叼着雪茄,喷出一口烟,用葡语说:
“那就给他二十二,最多二十五。
京城来的又怎样?到了莲花岛,就得按莲花岛的规矩来。
你告诉他,这货虽然是上品,但市面上不好出手,能买到二十五已经是天价了。”
何先生点点头,转向林耀东,脸上堆起职业性的假笑:
“林先生,货我们看过了,成色确实不错。
这样,我给您二十二莲花币一克,您看怎么样?”
林耀东看着他,没说话。
何先生以为他嫌少,又加了一句:“林先生,二十二不低了。这行里的行情,灰白色的龙涎香,一般也就是二十上下。
我给您二十二,是看您这货确实好,又是京城来的,交个朋友。”
林耀东压根没理他。
佩德罗不耐烦地用葡语催何先生:“他到底卖不卖?不卖就让他走,别耽误时间。”
何先生用葡语回:“再等等,我看他有点松动。”
林耀东放下茶杯,终于开口了:“何先生,二十二莲花币一克,确实不算低。”
何先生脸上刚露出笑容,就听林耀东接着说:“不过,我听说港城那边,灰白龙涎香的行情,是四十到五十莲花币一克。
莲花岛离香港就隔着一道水,怎么差价这么大?”
何先生的笑容僵住了,佩德罗的脸色也变了变。
林耀东看着两人,不紧不慢地说:“当然了,我也知道做生意要有利润,不可能让我按香港的价钱卖。但二十二是不是低了点?”
何先生干笑两声:“林先生,您这话说的……港城是港城,莲花岛是莲花岛,两地不能比的。
再说了,您这货没有proveace。(就是来源证明。)
林耀东点点头,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何先生,您英语挺好,我这东西怎么不能证明来源地?”
何先生愣了一下,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说这个。
佩德罗皱着眉头用葡语问何先生:“他在说什么?”
何先生用葡语回:“他嫌价钱低,说香港能卖到四十。”
佩德罗冷笑一声,用葡语说:“香港是香港,莲花岛是莲花岛。
你告诉他,最多二十五,爱卖不卖,这种货,我见得多了,不差他这一块。”
林耀东听了这话,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意味不明的笑容。
何先生正要开口,林耀东抢先一步,“佩德罗先生,既然您说不差我这一块,那就算了,我再去别家问问。”
话音落下,药行里瞬间安静得能听见针落地的声音。
何先生的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张着,一时说不出话来。
瘦长脸阿贵手里的戥子差点掉在地上。
“你……居然听得懂葡语?”佩德罗瞪大了眼睛。
“在bj的时候,跟几个葡萄牙来的朋友学过。”
佩德罗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他想起刚才自己和何先生说的那些话,居然全都被这个大陆仔听了个一清二楚。
何先生更是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他刚才还假惺惺地说什么“交个朋友”,背地里却和佩德罗商量着怎么压价。
林耀东看着两人精彩的表情变化,心里那口气总算顺了点。
他站起身,把龙涎香收回布袋,慢条斯理地说:“二位慢慢聊,我先走了。”
说完转身就往外走。
“林先生,留步!”何先生赶紧追上来,拉住林耀东的胳膊,“林先生,有话好商量,好商量!”
林耀东停下脚步,看着他。
何先生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陪着笑脸说:“林先生,刚才都是误会,误会。我们不知道您懂葡语,多有得罪,多有得罪。”
林耀东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何先生咬咬牙:“这样,三十莲花币一克,三十!这个价钱,整个莲花岛都不会有第二家。”
林耀东还是不说话。
佩德罗也走了过来,脸上的傲慢消失得无影无踪,换上了一副生意人的精明笑脸。
他用葡语说:“林先生,刚才是我有眼无珠,您别往心里去。三十五一克,我收了。交个朋友,以后有什么货,尽管拿来。”
林耀东看着这个变脸比翻书还快的葡萄牙人,心里暗暗冷笑。
但他也知道,三十五莲花币一克,确实是个不错的价钱。
在香港能卖四十到五十,但那得自己找渠道,得承担风险。
在这里当场成交,虽然少赚点,但钱货两清,最省事。
他点点头:“三十五,成交。”
何先生松了口气,赶紧招呼阿贵准备钱。
佩德罗也露出笑容,伸手拍了拍林耀东的肩膀:“林先生,你是个人才,在莲花岛,能听懂葡语的大陆人不多,会这么标准的更少。”
林耀东淡淡一笑,没接话。
阿贵从里屋拿出厚厚一叠莲花币,当着林耀东的面数了三遍。
一百七十五克,每克三十五,总共六千一百二十五莲花币。
林耀东接过钱,也仔细数了一遍,确认无误后,把龙涎香交给何先生。
何先生接过龙涎香,用绸布包好,放进一个檀木匣子里。
佩德罗朝林耀东点点头:“林先生,后会有期。”
林耀东把钱揣进怀里,转身出了药行。
走出药师里,他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刚才那一幕,看着是他占了上风,其实也是在走钢丝。
万一那两个洋人和本地人恼羞成怒,使什么阴招。
他一个外来户,真不一定能全须全尾地走出来。
好在生意人终究是生意人,利益面前,面子算个屁。
林耀东摸了摸怀里那厚厚一叠钱,心里踏实了不少。
六千一百二十五,加上之前剩下的两千三百多,他现在手里有八千四百多莲花币。
八千四百多,折合人民币两千五百多块,搁在1982年,是一笔不小的数目。
但离买房还差得远。
最便宜的老城区房子,一百平也要三万,新口岸那边,四万起步。
他这点钱,连个首付都不够。
林耀东站在街边,看着来来往往的行人,脑子里飞快地盘算着。
意大利队还有两场比赛。
上次赌球的时候,林耀东才知道常规时间打平了,还有加时赛和点球大战。
而赌场是算常规时间的,加时赛和点球不算。
半决赛对波兰,他手里这八千多,要是全押上去……
林耀东摇摇头,把这个念头压下去。
不能贪,不能贪。
上次赢了三千多,纯属乱拳打死老师傅。
这次要是全押上去,万一输了,连本带利全没了。
林耀东咬咬牙,决定了只拿上次赢的利润出来买。
林耀东打定主意,抬脚往新口岸那边走。
林耀东坐三轮车到了新口岸,在一家叫“东方酒店”的赌场门口下车。
这家赌场是莲花岛最大的几家之一,门口停着不少轿车,进进出出的人穿着也体面。
不像老城区那些赌场,什么人都往里钻。
林耀东整了整衣服,推门进去。
里面比老城区的赌场宽敞多了。
大厅挑高十几米,水晶吊灯照得整个空间亮如白昼。
地上还铺着厚厚的地毯。
穿着制服的服务生端着托盘穿梭在赌桌之间,托盘里放着免费的饮料和点心。
林耀东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把里面的布局看了个大概。
大厅左边是bjl区,十几张赌桌坐满了人,荷官穿着马甲,手法娴熟地发牌。
右边是骰宝区,骰子在盅里哗啦啦响,赌客们围着桌子喊“大”喊“小”。
正对面有个楼梯,上面挂着牌子:贵宾厅。
林耀东走到前台,拿出上次在赌场办的那张会员卡。
前台小姐接过卡,在机器上刷了一下,抬头看了林耀东一眼。
“林先生,您在‘发财’那边的积分可以转到我们这边,需要我帮您办理吗?”
林耀东问:“转过来有什么好处?”
“积分达到一定等级,可以享受贵宾待遇。”
前台小姐解释道,“比如免费住宿、餐饮,还有专门的贵宾厅。
您现在的积分,转过来之后刚好够进我们的足球博彩贵宾厅。”
林耀东心里一动:“足球博彩还有贵宾厅?”
“是的。”前台小姐笑着说,“那边环境更好,赔率也更高,最低投注额是一千莲花币起。”
一千起,门槛不低,人民币得三百多。
但赔率更高,这倒是好事。
林耀东点点头:“帮我转过来。”
前台小姐麻利地办完手续,递给林耀东一张新卡:
“林先生,这是您的东方酒店会员卡,现在是银卡级别。
您今晚就可以去贵宾厅体验。楼梯上去左转,走到尽头就是。”
林耀东接过卡,上了楼梯。
二楼比一楼安静多了。
走廊铺着更厚的地毯,墙上挂着油画,每隔几步就有一盏壁灯。
走到尽头,是一扇双开木门,门上镶着一块铜牌:足球博彩贵宾厅。
林耀东推门进去。
里面不大,百来平米,摆着十几张真皮沙发,每张沙发前面都有一个小茶几,茶几上放着烟灰缸和饮料单。
正对面是一整面墙的玻璃窗,窗外是莲花岛的夜景,万家灯火,尽收眼底。
几个穿西装的男人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雪茄或者酒杯,盯着墙上的几台电视机。
电视里正播放着世界杯的集锦节目。
一个穿旗袍的服务生迎上来,微笑着问:“先生,几位?”
“就我一个。”
“这边请。”服务生把林耀东领到一张靠窗的沙发坐下,“先生想喝点什么?我们这里有威士忌、白兰地、红酒,还有各种饮料。”
林耀东要了杯茶。
服务生很快端上来,还附送了一碟干果。
林耀东靠在沙发上,看着窗外的夜景。
莲花岛的夜晚,比白天好看。
老城区那边灯火通明,赌场的霓虹灯闪得人眼晕。
新口岸这边稍微安静一点,但也能看见几栋高楼上的招牌。
远处是海,海面上有零星的渔火。
林耀东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拿起茶几上的一份资料。
是世界杯的博彩赔率。
意大利对波兰,意大利胜的赔率是一赔一点八,平局是一赔二点八,波兰胜是一赔三点五。
和外面大厅的赔率差不多。
但。
林耀东抬头,那个穿旗袍的服务生就站在不远处,看见他抬头,立刻走过来。
“先生,有什么需要?”
林耀东指着那行小字:“这个特别投注,是什么意思?”
服务生微笑着解释:“特别投注是我们贵宾厅特有的玩法。
比如您可以投注具体比分,或者某个球员进球,或者上半场比分等等。
赔率会更高,但风险也更大。”
林耀东想了想:“具体比分的赔率是多少?”
服务生拿出一份更详细的资料:“意大利对波兰,最热门的比分是一比零,赔率一赔五。
二比零,一赔八。
一比一,一赔六。
其他比分,赔率都在一赔十以上。”
林耀东心里算了笔账。
如果押八千四,买一比零,赢了就是四万二。
四万二,加上本金,刚好五万出头,够买一套新口岸的房子了。
但要是输了呢?
八千四就全没了。
林耀东盯着那份资料,脑子里两个念头在打架。
一个说:赌吧,赢了就够买房了,不用再折腾。
另一个说:不能赌,这八千四是龙涎香换来的,是辛苦钱,万一输了,哭都没地方哭。
服务生站在一旁,耐心地等着。
林耀东沉默了足足五分钟,才抬起头:“我先看看比赛。”
服务生点点头,礼貌的退到一旁。
墙上的电视里,世界杯集锦节目结束了,开始播放赛前分析。
几个西装革履的主持人坐在演播室里。
用粤语和葡语讨论着意大利和波兰的比赛。
主持人的观点和他差不多,意大利赢面大,但波兰也不好对付。
尤其是波兰的头号球星博涅克,速度快,射门准,是个危险人物。
林耀东看着电视,脑子里继续盘算着。
八千四,全押意大利胜,赔率一点八,赢了能拿到一万五千多。
这时服务生又走过来:“先生,比赛快开始了,您要下注吗?”
林耀东咬咬牙:“下。”
服务生拿出一个本子:“先生下多少?押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