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
这是一个在异人界流传了千百年,却始终无人能确证的字眼。
如果是旁人问这个问题,只会引来两位老者的哈哈一笑。
但问这话的人是苏宇。
是一个八岁便能将金光咒玩出花样、悟性近乎妖孽的存在。
此话一出,老天师原本半眯着的眼睛缓缓睁开。
那双看似浑浊的老眼中,此刻却像是一汪深不见底的古潭,倒映着苏宇稚嫩却异常认真的脸庞。
陆谨脸上的惊愕还未褪去,听到这个问题,神色也变得肃穆起来,他下意识地看向身旁的张之维。
如果这个世界上真的存在仙人。
那如今最接近那个境界的,毫无疑问,就是眼前的这位绝顶——天师张之维。
苏宇仰着头,目光灼灼。
他在等一个答案。
如果这个世界真的存在仙道,那老天师作为这世上最强之人,肯定会有所耳闻。
甚至有极大可能,这个秘密就封存在历代天师相传的“天师度”中。
张之维沉默了许久。
他背着手,目光越过苏宇,投向了龙虎山那云雾缭绕的主峰,仿佛在看那虚无缥缈的云端,又仿佛在看未曾发生在这里的东西。
片刻后,他收回目光,看着苏宇。
“痴儿。”
老天师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我知道你心中所向不小,却没想到,你惦记的竟是这种虚无缥缈之事。”
没有肯定,也没有否认。
只是用了“虚无缥缈”四个字。
苏宇眉头微皱,显然对这个模棱两可的答案并不满意。
他往前迈了一步,那小小的身躯里,此刻竟散发出一股与其年龄极不相符的气度。
“师父,弟子并不认同这是虚无缥缈。”
苏宇的声音清脆,却掷地有声:“在来龙虎山之前,我只是一个为了半个馒头跟野狗抢食的小乞儿。”
“那时候的我,觉得吃饱饭就是天大的事,完全想不到这世界上居然有人能施展金光咒、雷法这类神乎其技的东西。”
“那时候,在我眼里,异人,就是仙。”
“但现在,我站在这里,我也能使用金光咒,我也能掌控雷法,甚至还能将它们搓圆捏扁。”
苏宇抬起手,掌心之中,一缕金光如同灵动的小蛇般游走。
“这说明,即使没见过,有些东西也是存在于某些不为人知的地方。”
“以前没人走通过,不代表路不存在。”
“也许只是走这条路的人不够强,或者……不够执着。”
“在我看来,世上本没有路,但只要想走,路就在脚下。”
张之维定定地看着这个弟子。
他原本以为,苏宇只是天赋异禀,性子跳脱。
却没曾想,这小小的躯壳里,竟然装着一颗如此宏大的道心。
片刻后,老天师那张满是褶子的脸上,忽然绽开了一抹笑容。
那笑容里,有欣慰,有感慨,也有一丝释然。
“既然你都说路就在脚下,又何须问我?”
张之维伸出手,轻轻拍了拍苏宇的头顶,“你脚下的路,只有你自己能走。”
“为师能教你的,只是怎么穿鞋,怎么迈步。至于这路怎么走,通向哪里,那是你的事。”
苏宇浑身一震。
师傅虽然没有明说,但这番话,本身就是一种回答。
不否定,便是最大的肯定。
或者说。
在师傅看来,有没有仙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苏宇有没有那份去“证道”的心。
“弟子明白。”
苏宇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
这一次,他收起了所有的嬉皮笑脸,神色庄重。
一旁的陆谨一直没有说话。
他看着此刻的苏宇,恍惚间,仿佛看到了几十年前的那个下午。
那时候,他也还年轻,跟在师父左若童身后。
师父也是这般,望着天边的云霞,眼神中透着对那至高境界的无限向往。
三一门,逆生三重,求的不就是那羽化飞升的一线生机吗?
可最后……
陆谨的眼神黯淡了一瞬,随即又变得锐利起来。
“小子。”
陆谨突然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一股压迫感。
“你说路在脚下。可要是你走到尽头,发现这个世界上根本没有仙道呢?”
“要是你穷尽一生,修到了这世间的极致,却发现前面是一道无法逾越的死胡同,是一片绝望的虚无,你当如何?”
这问题很尖锐,甚至有些残忍。
就像是当年无根生对左若童的质问。
苏宇转过身,直视着陆谨那双饱含沧桑与疑惑的眼睛。
他没有丝毫犹豫,嘴角反而勾起一抹狂傲的弧度。
“有尽头的路,就不配通天。”
苏宇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令人心悸的自信。
“陆老前辈,您能想象仙路有走完的时候吗?若是能走完,那便不是仙路,只是一段旅程罢了。”
苏宇轻笑一声,身上的金光隐隐流转,仿佛在回应他内心的激荡。
“倘若我真的寻不到那条路,倘若前方真的是一片虚无。”
“那我就用这万千武道为根基,以我这一身炁为砖石,硬生生踏出一条通天仙路来!”
“若没有路,我就造一条!”
风卷起地上的落叶,在苏宇周身盘旋。
这一刻,那个八岁的孩童身影,在众人眼中竟变得无比高大,仿佛真的有一股欲与天公试比高的豪意直冲云霄。
陆谨愣住了。
他看着苏宇,眼眶竟然微微有些发红。
良久。
“哈哈哈哈哈哈!”
一阵豪迈的大笑声从陆谨口中爆发而出,震得周围的树木都在颤抖。
“好!好!好!”
他连喊了三声好,一声比一声响亮,一声比一声畅快。
“老张啊老张!你这徒弟……收得好啊!”
陆谨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那是积压在心底多年的郁结,在这一刻仿佛被这少年的狂言给冲开了一角。
一旁的陆玲珑挠了挠那一头粉色的短发,一脸茫然地看着自家笑得跟个疯子似的太爷爷。
“这哪好了?都什么跟什么啊?”
陆玲珑小声嘀咕道,“刚才还要打人家屁股,现在又夸人家好,太爷爷是不是更年期到了?”
张灵玉也是一脸复杂。
他看着苏宇,心中那种挫败感再次涌上心头。
不是因为修为,也不是因为天赋。
而是因为那份心境。
当他还在纠结阴雷阳雷、纠结清规戒律的时候,这位小师弟的目光,却已经投向了那遥不可及的仙道。
这格局,差得太远了。
老天师见陆谨这幅模样,轻轻叹了口气,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无声地安慰着这位老友。
他知道陆谨在想什么。
大盈仙人左若童,一生追求逆生三重的极致,想要修回先天一炁,羽化登仙。
可最终,却倒在了那“无法通天”的绝望之前。
如今,苏宇这番话,无疑是触动了陆谨心底最深处的痛,也点燃了他心中那早已熄灭的火。
张之维看着苏宇,眼神越发柔和。
在见到这孩子那堪称妖孽的天赋之后,他就知道此子必不是池中物,早晚要腾云驾雾,一手遮天。
但他也没想到,苏宇的志向竟如此远大。
大到这个世俗的规矩、异人界的纷争,都留不住他。
他只为追寻那传说中的缥缈仙道。
“也罢。”
老天师在心中暗道。
这样的妖孽,不需要像普通弟子那样,给他设立条条框框的定式。
放任他走自己的路,这就够了。
当年的左若童号称仙人,独步通天,但终究未曾抵达那个境界。
他很期待,自己这位弟子,究竟能走出一条什么样的路来。
笑罢,陆谨擦了擦眼角的泪花,重新看向苏宇。
这一次,他的眼神中不再有丝毫的轻视,而是将苏宇当成了一个可以平等对话的求道者。
“小子。”
陆谨收敛了笑容,正色问道,“既然你有此志向,那你又是如何看待我三一门的‘逆生三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