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阅览者的书房消失之后，那些书架上的书没有散。它们从书架上飘起来，一页一页翻动，像一群白色的鸟，在天空中盘旋。小七仰着头看那些翻飞的书页，看见自己的名字在一页纸上闪过，他喊：“陈大哥，我看见我了！”陈衍秋也看见了。那些书页上写的不是字，是解释。每一个名字后面都跟着长长的一段话，解释这个人的来历、经历、记住的人、被人记住的事。有些解释很长，长到占满了一整页；有些解释很短，短到只有一行字。他看见自己的名字——“陈衍秋”，后面的解释写了厚厚一沓。他看见阿念的名字，解释只有一行：“她记住了阿始。阿始走了，她还在记。”小七的名字，解释也只有一行：“他画了很多‘正’字。他记住的人，比他画的‘正’字还多。”他忽然觉得，解释越长，人越复杂。解释越短，人越简单。但简单的人，也有光。
那些书页飘了很久，慢慢聚成一团，像一朵云。云里有一个影子，不是人形，是一本很大的书。书很厚，厚到像一块砖头，封面是黑色的，黑得像深夜，像深渊，像看不见底的井。封面上写着两个字——“诠释”。陈衍秋知道，那里面装着所有的解释。所有的名字，所有的记忆，所有的光，都被解释过了。但他知道，解释不是记住。解释是别人给的，记住是自己给的。他站起来，走到那根银白色的藤边。藤还盘在小七脖子上，温温的，软软的。他解开藤，握在手里。藤亮了，光从藤里渗出来，照在他脸上。他对小七说：“我上去看看。”小七没有拦他，只是把那些石头一块一块摆在树根下，摆成一个更大的圆圈。他蹲在圆圈中间，仰着头喊：“陈大哥，你早点回来。我在这里，替你记住。”陈衍秋没有回头。他握住藤，往上爬。藤不烫了，也不凉了，温温的，像人的体温。他爬过树梢，爬过花，爬过叶子，爬进灰蒙蒙的天。他爬过了那些他爬过无数遍的天，爬过了那些他推开过无数遍的门，爬过了那些他唤醒过无数遍的人。他没有停下来，继续往上。藤越来越温，越来越亮，像一条发光的河。他爬了不知多久，爬到藤的尽头。
尽头是一扇门。门很新，木头做的，门框上没有任何裂纹。门楣上刻着两个字——“诠释”。他推开门，走进去。
门后面，不是书房，不是宫殿，不是密室。是一间很大的词典室。墙壁上挂满了镜框，镜框里不是画，是词条。每一个词条都解释一个东西——“光：电磁波，可见辐射。”“记忆：大脑对经验的存储和再现。”“人：灵长目人科人属的哺乳动物。”“记住：把信息存入大脑。”“发光：释放光线。”那些解释冷冰冰的，没有温度。房间中央有一张很大的桌子，桌子上摊着一本打开的书，书页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桌子后面坐着一个人，那人很年轻，脸上没有皱纹，眼睛很亮，像两颗星星。他穿着一身黑袍，袍角绣着密密麻麻的符文，不是文字，是问号。问号像活的虫子，在布料里钻来钻去。他手里没有线，没有笔，没有书。他手里拿着一把放大镜，在看书上的字。看得很慢，一行一行，像在找什么。
他抬起头，看着陈衍秋。那双眼睛是黑色的，黑得像深渊，像黑洞，像看不见底的井。他看着陈衍秋，看了很久，然后笑了，那笑容很好看，像戏台上唱花旦的人，眉眼弯弯，嘴角翘翘。但陈衍秋看见那笑容，心里忽然一冷，像冬天掉进了冰窟窿。
“你来了。”他开口，声音像翻书页，沙沙的，没有感情。
陈衍秋走过去，站在桌子前面。他问：“你是谁？”
那人说：“我是诠释者。诠的释，释的者。我诠释一切。诠释世界，诠释生命，诠释记忆，诠释光。诠释了一万年，一万年，一万年。诠释了三个一万年。诠释到后来，忘了自己也在被诠释。忘了自己也是一个词条，也会被定义，也会被误解。现在想起来了，就来看看。看看谁在找词典。”
陈衍秋看着墙上那些冷冰冰的解释。他问：“光，真的是电磁波吗？”
诠释者说：“是。也不是。那是物理学的解释。还有生物学的解释，心理学的解释，哲学的解释。每一种解释都对，但每一种解释都不全。光就是光。你看见它，它就亮。你记住它，它就暖。你解释它，它就远了。”
陈衍秋从怀里掏出那块刻着“阅”字的石头，放在桌子上。石头亮了，光从石头上照出来，照在诠释者脸上。诠释者低头看着那块石头，看了很久，然后伸出手，摸了摸那个“阅”字。字是冷的，他指尖一缩，又伸出来，再摸。还是冷的。他缩回手，看着自己的指尖，指尖上什么都没有。他问：“这是什么字？”
陈衍秋说：“阅。阅览的阅。阅览者说，阅览不是旁观，是参与。你诠释这些词条，你看见词条里的人了吗？你看见他们的名字了吗？你看见他们的记忆了吗？你看见他们的光了吗？”
诠释者沉默了很久。久到那本打开的书上的字都暗了一瞬。然后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空荡荡的胸口。那里，什么都没有。但他记得，很久以前，也有过光。他轻声说：“我也有过一个词条。上面写着一个字，‘诠’。诠释的诠。那是我自己。我把自己诠释了三万年。但我的光，没有灭。它在亮着。亮了很久，亮到忘了自己也在亮。现在想起来了，但已经太晚了。我在这里，在词典里，被诠释着。”
他的眼泪流下来。不是光，是泪。咸的，热的，滴在那块石头上，石头就亮了。他捧着那块石头，看了很久，然后笑了，那笑容像一个孩子：“亮了。又亮了。我也有光。被人记住了。也有人记住我了。”
他站起来，走到墙边，把那些镜框一个一个取下来，翻过去。镜框背面没有解释，是空白的。他把空白的背面朝外，挂回去。整面墙变成了白色，没有字，没有解释，什么都没有。他回头对陈衍秋说：“你走吧。释不是定义，是理解。理解是看见，是记住，是发光。不是框住，不是限制，不是冷冰冰的词条。”
他走了。黑袍在光里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那一排空白的镜框后面。
陈衍秋站在词典室里，看着那些空白的镜框，看着它们映出自己的影子。他看见自己胸口的那些光，在镜框里亮着，不急不慢，像心跳。他忽然想起了什么，眼泪流下来。不是光，是泪。咸的，热的，滴在镜框上，镜框就亮了。他念了一遍：“诠释。”镜框亮了一下。又念：“诠释。”镜框又亮了一下。再念：“诠释。”镜框亮了三下。他笑了，那笑容像一个孩子。
他转身，走出那扇门，顺着藤往下爬。爬过灰蒙蒙的天，爬过树梢，爬过那朵刻着“衍”字的花。花在他眼前亮了一下，像在说“回来了”。他点点头，继续往下爬。爬到树下，小七跑过来，抱着他的腰：“陈大哥，你去了好久。”
陈衍秋把那块刻着“诠”字的石头从怀里掏出来，放在树根下，和那些石头放在一起。他摸了摸小七的头：“诠释不是定义，是理解。理解是看见，是记住，是发光。”
小七把那些石头一块一块摸过去，念了一遍名字。念完，他抬起头，看着灰蒙蒙的天。天还是灰的，但比从前亮了许多，像有人在天上点了很多盏灯。他笑了，那笑容像一个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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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书页飘了很久，慢慢聚成一团，像一朵云。云里有一个影子，不是人形，是一本很大的书。书很厚，厚到像一块砖头，封面是黑色的，黑得像深夜，像深渊，像看不见底的井。封面上写着两个字——“诠释”。陈衍秋知道，那里面装着所有的解释。所有的名字，所有的记忆，所有的光，都被解释过了。但他知道，解释不是记住。解释是别人给的，记住是自己给的。他站起来，走到那根银白色的藤边。藤还盘在小七脖子上，温温的，软软的。他解开藤，握在手里。藤亮了，光从藤里渗出来，照在他脸上。他对小七说：“我上去看看。”小七没有拦他，只是把那些石头一块一块摆在树根下，摆成一个更大的圆圈。他蹲在圆圈中间，仰着头喊：“陈大哥，你早点回来。我在这里，替你记住。”陈衍秋没有回头。他握住藤，往上爬。藤不烫了，也不凉了，温温的，像人的体温。他爬过树梢，爬过花，爬过叶子，爬进灰蒙蒙的天。他爬过了那些他爬过无数遍的天，爬过了那些他推开过无数遍的门，爬过了那些他唤醒过无数遍的人。他没有停下来，继续往上。藤越来越温，越来越亮，像一条发光的河。他爬了不知多久，爬到藤的尽头。
尽头是一扇门。门很新，木头做的，门框上没有任何裂纹。门楣上刻着两个字——“诠释”。他推开门，走进去。
门后面，不是书房，不是宫殿，不是密室。是一间很大的词典室。墙壁上挂满了镜框，镜框里不是画，是词条。每一个词条都解释一个东西——“光：电磁波，可见辐射。”“记忆：大脑对经验的存储和再现。”“人：灵长目人科人属的哺乳动物。”“记住：把信息存入大脑。”“发光：释放光线。”那些解释冷冰冰的，没有温度。房间中央有一张很大的桌子，桌子上摊着一本打开的书，书页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桌子后面坐着一个人，那人很年轻，脸上没有皱纹，眼睛很亮，像两颗星星。他穿着一身黑袍，袍角绣着密密麻麻的符文，不是文字，是问号。问号像活的虫子，在布料里钻来钻去。他手里没有线，没有笔，没有书。他手里拿着一把放大镜，在看书上的字。看得很慢，一行一行，像在找什么。
他抬起头，看着陈衍秋。那双眼睛是黑色的，黑得像深渊，像黑洞，像看不见底的井。他看着陈衍秋，看了很久，然后笑了，那笑容很好看，像戏台上唱花旦的人，眉眼弯弯，嘴角翘翘。但陈衍秋看见那笑容，心里忽然一冷，像冬天掉进了冰窟窿。
“你来了。”他开口，声音像翻书页，沙沙的，没有感情。
陈衍秋走过去，站在桌子前面。他问：“你是谁？”
那人说：“我是诠释者。诠的释，释的者。我诠释一切。诠释世界，诠释生命，诠释记忆，诠释光。诠释了一万年，一万年，一万年。诠释了三个一万年。诠释到后来，忘了自己也在被诠释。忘了自己也是一个词条，也会被定义，也会被误解。现在想起来了，就来看看。看看谁在找词典。”
陈衍秋看着墙上那些冷冰冰的解释。他问：“光，真的是电磁波吗？”
诠释者说：“是。也不是。那是物理学的解释。还有生物学的解释，心理学的解释，哲学的解释。每一种解释都对，但每一种解释都不全。光就是光。你看见它，它就亮。你记住它，它就暖。你解释它，它就远了。”
陈衍秋从怀里掏出那块刻着“阅”字的石头，放在桌子上。石头亮了，光从石头上照出来，照在诠释者脸上。诠释者低头看着那块石头，看了很久，然后伸出手，摸了摸那个“阅”字。字是冷的，他指尖一缩，又伸出来，再摸。还是冷的。他缩回手，看着自己的指尖，指尖上什么都没有。他问：“这是什么字？”
陈衍秋说：“阅。阅览的阅。阅览者说，阅览不是旁观，是参与。你诠释这些词条，你看见词条里的人了吗？你看见他们的名字了吗？你看见他们的记忆了吗？你看见他们的光了吗？”
诠释者沉默了很久。久到那本打开的书上的字都暗了一瞬。然后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空荡荡的胸口。那里，什么都没有。但他记得，很久以前，也有过光。他轻声说：“我也有过一个词条。上面写着一个字，‘诠’。诠释的诠。那是我自己。我把自己诠释了三万年。但我的光，没有灭。它在亮着。亮了很久，亮到忘了自己也在亮。现在想起来了，但已经太晚了。我在这里，在词典里，被诠释着。”
他的眼泪流下来。不是光，是泪。咸的，热的，滴在那块石头上，石头就亮了。他捧着那块石头，看了很久，然后笑了，那笑容像一个孩子：“亮了。又亮了。我也有光。被人记住了。也有人记住我了。”
他站起来，走到墙边，把那些镜框一个一个取下来，翻过去。镜框背面没有解释，是空白的。他把空白的背面朝外，挂回去。整面墙变成了白色，没有字，没有解释，什么都没有。他回头对陈衍秋说：“你走吧。释不是定义，是理解。理解是看见，是记住，是发光。不是框住，不是限制，不是冷冰冰的词条。”
他走了。黑袍在光里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那一排空白的镜框后面。
陈衍秋站在词典室里，看着那些空白的镜框，看着它们映出自己的影子。他看见自己胸口的那些光，在镜框里亮着，不急不慢，像心跳。他忽然想起了什么，眼泪流下来。不是光，是泪。咸的，热的，滴在镜框上，镜框就亮了。他念了一遍：“诠释。”镜框亮了一下。又念：“诠释。”镜框又亮了一下。再念：“诠释。”镜框亮了三下。他笑了，那笑容像一个孩子。
他转身，走出那扇门，顺着藤往下爬。爬过灰蒙蒙的天，爬过树梢，爬过那朵刻着“衍”字的花。花在他眼前亮了一下，像在说“回来了”。他点点头，继续往下爬。爬到树下，小七跑过来，抱着他的腰：“陈大哥，你去了好久。”
陈衍秋把那块刻着“诠”字的石头从怀里掏出来，放在树根下，和那些石头放在一起。他摸了摸小七的头：“诠释不是定义，是理解。理解是看见，是记住，是发光。”
小七把那些石头一块一块摸过去，念了一遍名字。念完，他抬起头，看着灰蒙蒙的天。天还是灰的，但比从前亮了许多，像有人在天上点了很多盏灯。他笑了，那笑容像一个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