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规矩的人走后,墟界安静了很久。久到小七画满了自己的两条胳膊,开始在腿上画。久到阿芸缝完了七件衣服,又拆了重新缝。久到阿土念的名字从一本书变成了一面墙。巷子里的光,已经亮到不分昼夜。白天,灰蒙蒙的天光与那些微弱的光芒交织在一起,像黄昏。夜晚,那些光便成了唯一的灯,把巷子照得像一个有月亮的晚上。
小七已经不数光了,也不画“正”字了。他蹲在巷口,看着那些从泥塘来、从别处来的人,一个一个走进巷子。每一个人都带来一个名字,每一个人都带走一点光。他记住他们,他们也记住他。他忽然觉得,自己胸口那点微弱的光,比以前亮了一点点。不是变强,是变稳。像一棵树,扎了根。
“陈大哥,我们还要在这里待多久?”
陈衍秋坐在他身边,手里拿着那块刻着“人”字的石头,慢慢摸着。石头被摸得很光滑,字迹有些模糊了,但还在。他想了想:“不知道。”
小七又问:“那我们去哪?”
陈衍秋抬起头,望着灰蒙蒙的天空。那里,什么都没有。但他知道,有些光,天也挡不住。他轻声说:“上去看看。”
小七没有问上去看什么,只是点点头。他相信陈衍秋。
那天夜里,陈衍秋做了一个梦。他梦见自己站在一条河边,河水很清,清得能看见河底的石头。河对岸有一个人,背对着他,坐在一块大石头上。那人穿着灰布衣裳,和削竹竿的老人一样的衣裳。他的背影很熟悉,像在哪里见过,又想不起来。
“你是谁?”陈衍秋喊。
那人没有回头,只是抬起手,指着河的上游。上游有光,很亮,像太阳,又不像太阳。那光里有人影在走动,一个,两个,三个……很多个。他忽然觉得那些身影很熟悉,像认识了很久。
他想走过去,脚却迈不动。低头一看,河水不知什么时候漫上来,淹过了他的膝盖。水很凉,凉到骨头里。
他猛地醒了。
小七趴在他身边,睡得很沉,嘴角还挂着笑。墟伯靠在门框上,老泪纵横,但笑着。阿芸把那件缝了很久的衣服披在小七身上,针脚密密麻麻。阿土蹲在墙角,念着名字,一遍一遍。一切如常。但他知道,那个梦不是普通的梦。
第二天清晨,巷口来了一个人。不是从泥塘来的,是从上面来的。他穿着一身灰布衣裳,头发花白,背驼得厉害,拄着一根竹竿。和守夜人一样的打扮,和定规矩的人一样的打扮。但他更老,老到脸上全是皱纹,像干裂的河床。他站在巷口,看着那些断线人胸口的微弱光芒,看了很久。然后他看着陈衍秋,忽然问:“你做梦了?”
陈衍秋看着他。
老人点头:“我也做梦了。梦见一条河,河对岸有人。看不清脸,但觉得认识。”
陈衍秋问:“那是哪里?”
老人抬起头,望着灰蒙蒙的天空,看了很久。然后他指着天:“上面。河的上面。光的世界。设计我们的人,住在那里。”
陈衍秋问:“设计我们的人?”
老人点头:“嗯。他们画线。画命运线。画好了,从上面扔下来,扔到泥塘,扔到墟界,扔到每一个有人的地方。线牵着人走,人走到头,变成光,收上去。收上去的光,再画成线,再扔下来。一遍一遍,像织布。”
小七听得浑身发冷:“那我们——是被织出来的?”
老人看着他,看着这个瘦瘦小小的孩子,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摸了摸小七的头:“你怕吗?”
小七想了想,摇头:“不怕。我有光。有光,就不怕。”
老人笑了。那笑容像干裂的河床里忽然渗出水来:“对。有光,就不怕。”
他站起来,拄着竹竿,转身要走。走了几步,又停下:“上面有一个人,和你长得很像。名字也像。他叫陈衍河。河的河。他也在做梦,梦见
陈衍秋怔住了。和他长得很像?名字也像?他问:“他是谁?”
老人没有回头:“他也是设计的人。画线的。画了很多年,画了很多线。画到后来,忘了自己也是从睡不着。他顺着光找,找到了这里。”
他走了。灰布衣裳在灰蒙蒙的街道上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雾里。
小七仰着头问:“陈大哥,上面有一个人和你长得很像?”
陈衍秋点头。
“他也是设计我们的人?”
“嗯。”
小七不懂:“那他为什么要设计我们?”
陈衍秋没有回答。他想起那条河,想起河对岸那个背对着他的人。那个人,会不会就是陈衍河?他为什么要在梦里见他?他为什么要顺着光找到这里?他抬起头,望着灰蒙蒙的天空。那里,什么都没有。但他知道,有人在看。不是上面的人,是一个和他长得很像的人,一个叫陈衍河的人。
那天晚上,陈衍秋又做梦了。还是那条河,河水还是那么清。河对岸的那个人还是背对着他。但这一次,河水没有漫上来。他站在河边,看着那个背影,看了很久。然后他开口:“陈衍河。”
那人没有回头,但他的背僵了一下。
“你认识我?”陈衍秋问。
那人沉默了很久。久到河水流了一茬又一茬。然后他开口,声音很低,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认识。你是我画的。”
陈衍秋怔住了。
“你是我画的第一条线。从神鼎大陆开始画,画到天恩大陆,画到无限,画到原初之海,画到墟界。画了很久,画了很细。画到最后,线断了。断了线的人,不该存在。但你存在了。你有光,有记住的人,有记住自己的人。我睡不着,总梦见你。梦见你的光,梦见你记住的人,梦见你走的路。”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到像在自言自语。陈衍秋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问:“你为什么要画我?”
那人沉默了很久。久到河水快干了。然后他转过身来。他的脸,和陈衍秋一模一样。但更年轻,眼睛更亮,像两颗星星。他看着陈衍秋,看着这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那笑容像一个孩子:“因为我想知道,一个人,能记住多少人。”
他站起来,走到河边,蹲下来,把手伸进水里。水很凉,凉到骨头里。他捧起一捧水,递给陈衍秋:“喝一口。喝了,你就知道上面是什么了。”
陈衍秋接过那捧水,喝了一口。水很凉,凉到心里。然后他看见了。看见了上面的世界,看见了一间很大的房子,房子里有很多人,每个人面前都有一张桌子,桌子上摆着线,粗的细的,亮的暗的。他们低着头,画线。画好了,从窗户扔下去。窗户落到墟界,落到每一个有人的地方。画线的人,从不抬头看。他们只是画,画了一辈子,画了一万年,一万年,一万年。画了三个一万年。画到忘了自己也是从光。
他看见一张桌子,桌子后面坐着一个人,和他长得很像。那人面前摆着一条线,很细,很亮,像一根头发。那是他的线。从神鼎大陆开始,画到天恩大陆,画到无限,画到原初之海,画到墟界。画到一半,线断了。那人看着断线,看了很久。然后他放下笔,站起来,走到窗边,往下看。他看见了光。从墟界照上来的光,很亮,亮得他睁不开眼。他伸出手,接住那光。光在他掌心跳动,像萤火虫,像星星。
他忽然哭了。
陈衍秋睁开眼睛。河水干了,河对岸的人也不见了。只有手心还凉着,像刚喝过一口凉水。小七趴在他身边,睡得很沉,嘴角还挂着笑。墟伯在墙上画“正”字,一笔一划,端端正正。阿芸把那件缝了很久的衣服披在小七身上,针脚密密麻麻。阿土蹲在墙角,念着名字,一遍一遍。
一切如常。但他知道,上面有一个人,和他长得很像,叫陈衍河。他画了他的线,线断了,他睡不着。他顺着光找,找到了这里。他站在窗边,往下看。他看见了他。
陈衍秋抬起头,望着灰蒙蒙的天空。那里,什么都没有。但他知道,有人在看。那个人,和他长得很像。那个人,叫陈衍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