裂缝后面,是一片没有天也没有地的虚空。但和墟界那种灰蒙蒙的空不同,这里的空是透明的,透明到能看见自己脚下踩着的,是一层薄薄的光。那光不是从上面照下来的,是从光芒里,渗上来的。
陈衍秋低头,看着脚下那层薄薄的光。光里有无数细小的光点在跳动,像萤火虫,像星星,像小七画在墙上的那些“正”字。他蹲下来,伸手摸了摸。光很暖,像墟界巷子里的那种暖。他忽然想起阿泥说的话:“是光带我来的。你的光,你们的光。”
他站起来,继续走。走了不知多久,前方出现了一个人。那人蹲在地上,手里拿着一根竹竿,在往光里插。竹竿很细,像阿路削的那种。他插一根,歪了,拔出来,再插。插一根,又歪了,再拔出来,再插。插了拔,拔了插,反反复复,像在种什么东西。
陈衍秋走过去:“你在做什么?”
那人头也不抬:“种竹。竹子种下去,长出竹节。竹节撑着天,天就不会塌。”
陈衍秋看着那根歪歪扭扭的竹竿,问:“种得活吗?”
那人抬起头。他的脸很年轻,但眼睛很老,老到像看过太多东西,又忘了太多东西。他看着陈衍秋,看了很久,然后摇头:“种不活。这里的土是光,光里没有泥。竹子要泥才能活。”他又插了一根,还是歪了。他拔出来,竹竿上沾着几点光,亮了一下,又灭了。
陈衍秋蹲下来,从怀里掏出那块阿土给他的石头。石头上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人”字。他把石头放在光里,压住那根竹竿的根部。竹竿晃了晃,稳住了。
那人看着那块石头,看了很久:“这是什么?”
“一个记住的人刻的。他说,怕我忘。”
那人伸出手,摸了摸那块石头。他的手指很细,像竹枝,骨节突出。他摸到那个“人”字,一撇一捺,像两条路,在石头中间交汇。他忽然笑了:“我小时候,也有人给我刻过一块。后来忘了,石头也丢了。”
陈衍秋看着他:“你叫什么?”
那人想了想:“阿节。竹节的节。我娘说,竹子有节,才能长高。人有节,才不会断。”
陈衍秋问:“你娘呢?”
阿节低下头,看着自己空荡荡的胸口。那里,什么都没有。他沉默了很久,然后说:“走了。走到上面去了。走的时候,让我记住她。我记了,记了很久。后来光灭了,就忘了。”
陈衍秋点头:“我记住了。你娘叫什么?”
阿节抬起头,眼睛里有光,不是胸口的,是眼睛里的。他张了张嘴,声音像从很深的地方挖出来:“阿竹。竹子的竹。她喜欢种竹,说竹子直,不会弯。”
陈衍秋说:“我记住了。阿竹。”
阿节低头,看着自己的胸口。那里,有一点微弱的光,悄悄亮起。他伸出手,摸了摸那点光,眼泪忽然流下来:“亮了。又亮了。”
他站起来,把竹竿插进光里,用石头压住根部。竹竿晃了晃,没歪。他笑了,像一个孩子。
陈衍秋问:“上面还有什么?”
阿节指着前方:“光。很多光。冷的光。多的光。不需要记住任何人的光。那些光,是从年。光越来越多,越来越亮。但光不会记住。光只会亮。亮久了,就忘了。”
陈衍秋看着他:“你也从
阿节点头:“从泥塘。走了很久。鞋走烂了,脚磨破了,走到墟界。又从墟界走到这里。走了一辈子,走到这里,种竹。种不活,也要种。种了,天就不会塌。”
他蹲下来,又拿起一根竹竿,插进光里。这一次,没有歪。
陈衍秋站起来,继续走。走了几步,回头看他。阿节蹲在光里,一根一根地插竹竿。他插得很慢,但很稳。每一根竹竿有的刻着“木”,有的刻着“水”,有的刻着“土”。歪歪扭扭,像孩子写的。但每一笔,都有人记住。
走了不知多久。前方出现了一片光。不是脚下那种薄薄的光,是一片一片的,像田里的稻子,一茬一茬,密密麻麻。那些光挤在一起,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像一锅煮烂了的粥。陈衍秋站在光前,看着那些光。他忽然觉得胸口发热,不是他的光,是那些光。它们在叫他,像认识他一样。他伸出手,想摸一下。
“别摸。”
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挡住了他。那是一个女人,很瘦,头发花白,穿着一身灰布衣裳,和削竹竿的老人一样的衣裳。她的眼睛是黑色的,很普通,像神鼎大陆任何一个女人的眼睛。她看着陈衍秋,看了很久,然后说:“摸了,就灭了。这些光,都是从年。它们很弱,经不起摸。”
陈衍秋收回手,看着她:“你是谁?”
女人没有回答。她蹲下来,看着那些光,看了很久。然后她伸出手,轻轻拂过那些光,像拂过水面。那些光在她手指间跳动,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我是看光的。看了一万年,一万年,一万年。看了三个一万年。看着它们亮,看着它们灭。看着它们被收上来,看着它们被存起来,看着它们慢慢变暗,慢慢变冷,慢慢忘了自己也是从
她的声音很低,像在自言自语。陈衍秋蹲在她身边,也看着那些光。光里有无数细小的光点在跳动,像萤火虫,像星星,像小七画在墙上的那些“正”字。他忽然看见一个光点,很亮,比其他的都亮。那光点在他眼前跳了一下,像认识他。
他问:“那个光,是谁的?”
女人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看了很久。然后她摇头:“不知道。太久了,忘了。光太多了,分不清谁是谁的。只知道是从的人的世界。收上来,就放在这里。放着放着,就忘了。”
陈衍秋看着那个光点,它又跳了一下。他忽然想起一个人。阿云。阿念的妹妹。被清理的那个女孩。她的光,被收走了。存在珠子里,再也没有回来过。他伸出手,轻轻触碰那个光点。女人想拦,已经来不及了。
光点在他指尖跳动了一下,然后——亮了。不是那种冷冷的亮,是暖的,像很久以前,阿念说的那种暖。那光点从他指尖跳起来,跳到他胸口,融进去了。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胸口。那里,有一点微弱的光,在跳动。不是他自己的,是阿云的。
女人看着他的胸口,看了很久。然后她忽然哭了,不是大声哭,是无声地流泪:“亮了。又亮了。一万年了,它又亮了。”
陈衍秋站起来,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光,看着那些被收上来、存起来、快要灭掉的光。他问:“它们还能回去吗?”
女人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回哪去?”
“回
女人沉默了很久。久到陈衍秋以为她不会回答了。然后她站起来,指着光田的尽头:“那里,有一道门。门后,是回去的路。但没有人走过。走的人,都回不来了。”
陈衍秋看着光田尽头。那里,有一道门,很旧,很矮,像泥塘人家的柴门。门框上刻着两个字,模糊了,看不清。
他迈步,朝那道门走去。女人在身后喊:“你叫什么?”
陈衍秋没有回头:“陈衍秋。”
女人念了一遍:“陈衍秋。我记住了。”
他走到门前,推开那道矮门。门后,是一条路,很窄,很暗,像泥塘的田埂。路的两边,是密密麻麻的光,那些从关上。
走了不知多久。路越来越窄,光越来越密。那些光在他身边跳动,像萤火虫,像星星,像无数被记住的人留下的温度。他伸出手,让它们落在掌心。每一朵光,都是一个被记住的人。每一个被记住的人,都有一个名字。他念着那些名字,一个一个,像阿土念的那样,像墟伯画的那样,像小七写的那样。
阿云。阿竹。阿念。阿路。阿白。阿红。阿九。阿金。阿绣。阿织。阿禾。阿田。阿木。阿石。阿水。阿泥。阿土。阿芸。阿石。阿光。阿暖。阿念。
他念了一路,念了一路。那些光在他掌心跳动,亮一下,暗一下,像在回答。念到最后,路到了尽头。尽头有一扇门,和墟界巷子口那扇门一模一样,旧旧的,破破的,门框上还有几道裂纹。他推开门。
门后,是墟界。灰蒙蒙的天,灰蒙蒙的街,巷子里的光,比从前更亮了。小七第一个看见他,从巷口冲过来,一头撞进他怀里,抱着他的腰不撒手。“回来了回来了!陈大哥回来了!”声音又尖又细,像被人踩了尾巴的猫。
墟伯靠在门框上,老泪纵横,嘴角翘得老高。阿芸放下手里缝了一半的衣服,针还插在袖口上,线头垂着。阿土从墙角站起来,手里攥着石块,咧开嘴,露出一口黄牙。那些从泥塘来的人,从别处来的人,都围过来,看着他的胸口。那里,有一点微弱的光,在跳动。不是他自己的,是很多人的,挤在一起,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像一锅煮烂了的粥。
小七仰着头问:“陈大哥,上面是什么样的?”
陈衍秋想了想。没有天,没有地,只有光。冷的光,多的光,不需要记住任何人的光。还有种竹的人,看光的人,和一道回去的路。他轻声说:“上面也是灰的。但光,是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