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记忆之源的第七日,远征军踏入了一片从未想象过的天地。
这里没有光,没有暗,没有虚空,没有星海。
只有——
正在诞生的世界。
无数个世界,如同初生的婴儿,悬浮在这片空间的每一个角落。有的只有拳头大小,有的已经扩展到万里方圆;有的刚刚凝聚出第一缕光芒,有的已经诞生了山川河流。
每一个世界,都在微微跳动。
如同心跳。
如同呼吸。
如同——
活着。
武徵怔怔看着离自己最近的一个小世界。那世界里,有人影在走动,有建筑在成形,有无数细小的生命正在被创造。他们不知道自己是被创造的,他们以为自己本来就存在。
“这是……”他喃喃。
白影的银雷照亮周围,那些被照亮的世界,如同被惊醒的婴儿,微微颤动。它们的创造者——那些无形的存在——似乎感应到了外来者的气息,正在从世界深处苏醒。
赵岩握紧骨剑。
那些被他记住的人,那些融入他血脉的存在,此刻都在微微发光。因为他们感应到了——
这里有比“被记住”更深的东西。
这里是被创造。
许筱灵的眉心金色印记炽盛如日。
她的感知探入这片“创界”深处,那里有无数创造者的意识在流转。他们不是生灵,不是存在,而是——
创造本身。
疑站在武徵身边,小手紧紧握着他的大手。
他看着那些正在诞生的世界,看着那些不知道自己是被创造的生命。
他轻声问:
“他们……知道自己是被创造的吗?”
武徵低头,看着他。
他不知道怎么回答。
因为这个问题,他从未想过。
……
一道巨大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
没有来源,没有方向,直接响在每一个人灵魂深处:
“你们——”
“想成为创造者吗?”
“想创造——”
“你们自己的世界吗?”
远征军所有人,同时怔住。
那声音里,有诱惑,有期待,还有一丝只有创世者才懂的孤独:
“你们一路走来,记住无数人,背负无数记忆。”
“但记住,终究是记住别人的存在。”
“创造——”
“是让自己存在。”
“创造自己的世界,创造自己的生命,创造自己的——”
‘存在’。”
那声音顿了顿。
“你们,想试试吗?”
……
沉默。
长久的沉默。
武徵低头,看着自己的拳锋。
那些光痕,那些被他记住的人——阿青、阿忆、无数存在——都在看着他。
他们是他记住的。
不是他创造的。
如果他能创造呢?
创造一个没有战乱的世界,让阿青活在那里。
创造一个没有遗忘的世界,让阿忆永远被记住。
创造一个——
完美的世界。
他抬头。
那声音在等。
白影的银雷微微颤抖。
那些被他照亮的人,那些被他记住的存在——他们也在看着他。
如果他能创造呢?
创造一个能容纳所有银雷后裔的世界。
创造一个不会有人被误伤的世界。
创造一个——
不再有遗憾的世界。
赵岩握紧骨剑。
师尊就在身后。
那些从记忆之源带来的无数存在,也在身后。
如果他能创造呢?
创造一个能陪师尊走完的路。
创造一个不会再有分离的世界。
创造一个——
永远在一起的世界。
……
许筱灵看着陈衍秋。
陈衍秋也看着她。
他们都知道,这个问题,必须回答。
但他们也知道,这个回答,会决定他们接下来的路。
那声音再次响起:
“你们,犹豫什么?”
“创造,是比记住更高的存在。”
“记住别人,你们是容器。”
“创造世界,你们是——”
‘神’。”
武徵忽然开口:
“我们不是神。”
那声音顿住。
武徵握紧拳锋,看着那些正在诞生的世界,看着那些不知道自己是被创造的生命。
他继续说:
“我们只是——”
“记住别人的人。”
“我们记住的,是真实存在过的人。”
“不是我们想象出来的影子。”
“创造……”
“听起来很美好。”
“但——”
“创造出来的世界,是假的。”
那声音沉默。
白影上前一步:
“那些被你创造的生命——”
“他们知道自己是假的吗?”
“如果他们知道——”
“他们会恨你吗?”
赵岩握紧骨剑:
“真正的存在,不是被创造的。”
“是——”
“被记住的。”
“被爱过的。”
“被——”
‘活过’的。”
那声音,久久沉默。
……
然后,那些正在诞生的世界,忽然——
停止了跳动。
不是死亡。
是注视。
无数个世界,无数个创造者,无数道目光——
同时落在远征军身上。
那巨大的声音,再次响起,却带上了一丝从未有过的温度:
“你们——”
“是第一批,拒绝创造的人。”
“三万年来,无数人来过创界。”
“无数人,被我问过同样的问题。”
“他们都选了‘创造’。”
“因为他们——”
“都想成为神。”
“都想拥有自己的世界。”
“都想——”
‘存在’。”
“但你们——”
“选了记住。”
“为什么?”
……
陈衍秋上前一步。
他看着那些停止跳动的世界,看着那些无形的创造者。
他开口,声音平静如万古深潭:
“因为——”
“我们见过真正的存在。”
“不是被创造的。”
“是——”
‘被记住的’。”
“被记住的人,会疼,会哭,会笑。”
“会被遗忘,会消失,会永远等不到。”
“但他们——”
“真实。”
“我们记住他们,不是因为他们完美。”
“是因为他们——”
‘存在过’。”
他顿了顿。
“创造完美的世界,不如记住一个真实的人。”
“因为——”
“真实的,才是值得记住的。”
……
那些创造者,沉默了。
然后,那巨大的声音,轻轻笑了。
那笑声里,有欣慰,有释然,还有一丝只有创世者才懂的羡慕:
“你们——”
“说得对。”
“我创造了无数世界。”
“但每一个世界里的生命——”
“都不知道自己是被创造的。”
“他们以为自己是真实的。”
“他们——”
‘存在’。”
“但我知道——”
“他们只是我的影子。”
“我——”
“很孤独。”
他顿了顿。
“三万年来,我一直在这里。”
“创造。”
“创造。”
“创造。”
“但没有人,来陪我。”
“没有人,来告诉我——”
“真实的,是什么样的。”
他看着远征军。
看着这些从无数界域一路走来、从未放弃过彼此的人。
他轻声说:
“你们——”
“能留下来吗?”
“陪我——”
“记住真实的。”
……
远征军所有人,看着那些世界。
看着那些创造者。
看着那道孤独的声音。
武徵低头,看着自己的拳锋。
那些光痕,那些被他记住的人——他们在发光。
他们在说:
“阿徵,选你该选的。”
“我们——”
“相信你。”
武徵抬头。
他看着那道无形的创造者,开口:
“我们不能留下。”
“因为——”
“还有很多人,在等我们。”
“还有很多人,没有被记住。”
“我们——”
“要继续走。”
那创造者沉默。
然后,他问:
“那我呢?”
“我还要继续——”
“一个人创造吗?”
……
疑忽然松开武徵的手。
他走上前,站在所有创造者面前。
这个刚刚学会“相信”的孩子,抬头望着那些无形的存在。
他开口,声音稚嫩,却无比坚定:
“你——”
“可以跟我们走。”
那创造者怔住。
疑继续说:
“我们一路走来,很多人加入我们。”
“有被记住的人,有被遗忘的人,有怀疑的人,有相信的人。”
“现在——”
“也可以有创造的人。”
“你——”
“愿意吗?”
……
长久的沉默。
久到疑以为他不会回答。
然后,那些创造者,一道一道——
凝聚成形。
无数道身影,从那些世界中走出。
他们有的是老人,有的是孩子,有的是从未见过的形貌。
但他们都看着疑。
看着这个小小的、却敢邀请他们“一起走”的孩子。
为首的是一个中年男子,面容普通,却有一双深邃如星海的眼睛。
他看着疑,轻声说:
“我叫——”
‘创’。”
“创造的创。”
“这里是——”
‘创界’。”
“所有创造者,最后停留的地方。”
他蹲下,与疑平视。
那双深邃的眼眸中,有无数被创造的世界在流转。
他问:
“你——”
“不怕我创造的,是假的吗?”
疑摇头:
“不怕。”
“因为——”
“跟我们走的人,都会变成真的。”
“被记住——”
“就是真的。”
创怔住。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里,有三万年孤独终于到头的释然。
有终于可以“被记住”的安心。
还有——
终于不用再一个人创造的轻松。
他站起身。
看着远征军所有人。
看着这些从无数界域一路走来、从未放弃过任何人的存在。
他轻声说:
“好。”
“我跟你们走。”
……
那些创造者,一道一道,化作光芒。
融入创体内。
融入他身后的世界。
融入那些被他们创造的、却终于可以被记住的生命。
创的身影,在光芒中,缓缓——
凝实。
不再是虚无的创造者。
是一个真正的、会被记住的存在。
他走到疑身边。
低头,看着这个小小的、邀请他“一起走”的孩子。
他轻声说:
“谢谢。”
疑抬头,看着他。
那双曾经空洞的眼睛中,此刻满是光。
他笑了。
那笑容,比创界所有的光芒,都耀眼。
……
创界,开始消散。
那些被创造的世界,那些创造者留下的痕迹——
一道一道,化作光芒,融入远征军体内。
融入他们每一个人心中。
武徵低头,看着自己的拳锋。
那些光痕,又多了无数道。
是那些被创造的世界。
是那些终于可以被记住的生命。
白影的银雷,温润如月华。
那些被他记住的人,那些被他照亮的存在——
都在雷光中,静静发光。
赵岩握紧骨剑。
那些被他记住的名字,那些从记忆之源带来的存在——
都在剑上,微微颤动。
疑站在武徵身边,小手握着他的大手。
他的另一只手,牵着创。
创低头,看着他。
两个刚刚加入远征军的存在——
一个代表“怀疑”。
一个代表“创造”。
他们都在学着——
被记住。
也学着——
记住别人。
……
陈衍秋握紧许筱灵的手。
他望着前方。
那里,还有无数个世界。
还有无数等待被记住的人。
还有无数——
未知的征途。
但他知道,远征军会走下去。
因为——
他们选了最难的路。
选了——
拒绝创造的路。
选了——
邀请孤独者一起走的路。
选了——
记住真实的路。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