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门后,不是虚空。
是战场。
远征军踏出的瞬间,无数道流光擦着他们身侧掠过——那是攻击,是法术,是这片天地正在被撕裂的痕迹。
天空是灰白色的,没有日月星辰,只有无数道纵横交错的裂痕。裂痕中渗出黑色的雾气,那雾气所过之处,一切都变得模糊——不是消失,是让人记不清那是什么。
武徵盯着身前一块悬浮的碎石,明明就在眼前,但当他移开目光再转回来时,已经想不起那块石头的形状。
“这地方……”他握紧拳锋,“在吞噬记忆?”
“不止是记忆。”许筱灵眉心金色印记急速闪烁,伏羲魂道的感知如潮水般铺开,“是存在本身。这里的一切,都在被‘抹去’。”
远处,传来厮杀声。
不是兵刃交击的脆响,是哀嚎——那种眼睁睁看着自己消失、却无能为力的绝望哀嚎。
陈衍秋握紧渊剑,帝火在周身流转。那火焰已经变成无色透明的光,那是“记住的颜色”,是渡过“始”之后,他获得的新生力量。
“走。”
他率先朝厮杀声传来的方向掠去。
身后,远征军紧随其后。
……
战场中央,是一座城。
城的形制与记城相似,却比记城更加宏伟。城墙高耸入云,通体由一种泛着微光的石材砌成。城墙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名字——比记城墙上多十倍、百倍。
但那些名字,正在消失。
每有一道黑色雾气触碰到城墙,就有一片名字变得模糊,然后彻底淡去。每有一个名字消失,城内就传来一声哀嚎。
城门口,数百道身影正在浴血奋战。
他们的形貌与人类相似,却生着银白色的长发,眼眸是淡淡的金色。他们的武器是光——由记忆凝聚成的光。每一次攻击,都能将黑色雾气驱散一片。
但雾气太多。
从天空的裂痕中,源源不断涌出。
那些身影中,有一个少女格外显眼。
她看起来不过十五六岁,银白长发在狂风中飞舞,金色的眼眸中燃烧着不屈的火焰。她的武器不是光,是书——一本悬浮在她身前的厚重古籍。
古籍翻动,每一页都有金色的文字飞出,化作屏障,护住身后的城墙。
但她快撑不住了。
嘴角溢血,身形摇摇欲坠。
武徵第一个冲到城门前。
他不知道这个少女是谁,不知道这座城叫什么。
但他看到了那些正在消失的名字。
看到了那些绝望的哀嚎。
看到了少女眼中那燃烧的、不肯熄灭的光。
他握紧拳锋。
暗金气劲——
轰出!
一拳轰在那道正向少女扑去的黑色雾气上!
雾气剧烈翻涌,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竟被这一拳轰散!
少女怔住。
她回头,看着这个突然出现的、拳锋带血的陌生人。
武徵甩了甩手,咧嘴一笑:
“愣着干什么?守城!”
少女眼中,那燃烧的光——
更亮了。
……
白影的银雷,化作万千雷光,刺入天空的裂痕。
那些裂痕深处,有什么东西在蠕动。
他感应到了。
那是“虚无猎手”的气息。
不是他见过的任何一种生灵,不是他感知过的任何一种存在。那是空——纯粹的、彻底的、以“抹去”为食的虚无。
但银雷,恰好克制它们。
因为银雷的本质,是“记住”。
是觉醒血脉时,那些被他记住的人,在他体内留下的光。
雷光所过之处,黑色雾气如雪遇骄阳,嗤嗤消散。
白影回头,对赵岩喊道:
“我开路!你守城!”
赵岩点头,骨剑出鞘。
那柄剑上,此刻刻满了无数名字。
每一个名字,都是一道剑意。
剑意斩出,那些正在消失的名字,竟重新亮起!
……
司萍蹲在城门口,双手按在地面。
她的阵纹,以自身精血为墨,一笔一划,刻入城墙根基。
那些阵纹,与记城墙上那些被刻下的名字共鸣,与城内那些正在消失的存在共鸣,与远征军一路走来记住的每一个人共鸣。
阵纹亮起。
城墙上的名字,不再消失。
石敢当扛着巨盾,立在阵纹中央。
他的盾上,嵌着魂祖的碎骨,嵌着无数被他守护过的人留下的印记。
黑色雾气撞在盾上,如同撞上一道无法逾越的墙。
荆红将最后几枚种子撒向天空。
那些种子,是她在记城墙上,从那些被记住的名字中提取的“记忆之种”。
种入虚无,生根发芽,开出微弱的光。
那些光,是新的记忆。
韩老将那枚拓片高高举起。
拓片上的文字,已经看不清原本的痕迹,只剩一片温润的光。
那光,照亮了城门口那片最浓的黑暗。
……
冯念奇与冯离并肩而立,月印辉映。
洛神权柄化作一道月白光桥,连接着城墙内外。
那些被黑色雾气侵蚀、快要消失的身影,顺着光桥,被接引进城。
明月怀中的镜棺残骸,映照着这一切。
镜中,那些正在消失的名字,一道一道,重新浮现。
小苗站在城墙上,掌心青色纹路炽盛。
风族先祖留给她的印记,此刻化作无数道青色丝线,探入那些黑色雾气深处,探入那些裂痕深处,探入那些虚无猎手藏身的所在。
她感应到了。
有一个存在,正在注视着这里。
不是那些普通的虚无猎手。
是更古老的、更强大的——
统领。
……
陈衍秋站在城门前,望着天空深处。
那道目光,正落在他身上。
不是敌意,不是审视。
是困惑。
困惑这些从“里面”出来的人,为什么能驱散虚无。
困惑那个拳锋带血的汉子,为什么一拳能轰散以“抹去”为食的存在。
困惑那道银色的雷光,为什么能照亮连时间都遗忘了的黑暗。
困惑那柄刻满名字的骨剑,为什么能让消失的名字重新亮起。
困惑这些蝼蚁——
凭什么,对抗虚无?
陈衍秋握紧渊剑。
无色透明的帝火,在他周身燃烧。
他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天空深处:
“出来。”
“我知道你在。”
沉默。
然后,天空那道最大的裂痕中,缓缓走出一道身影。
那是一个女子。
她的容貌极美,却让人看了一眼就想忘掉。不是因为她普通,是因为她的存在本身,就在抗拒“被记住”。
她穿着黑色的长裙,裙摆拖曳在虚空中,所过之处,一切都变得模糊。
她看着陈衍秋。
那双眼睛,没有瞳孔,只有一片深邃的空洞。
她开口,声音空灵如从另一个世界传来:
“有意思。”
“第一批,能主动叫我的。”
“我叫——”
“忘川。”
“虚无议会,第五席。”
“负责——”
“抹去这座忆界。”
她顿了顿。
那双空洞的眼眸,扫过远征军每一个人。
最后,落在陈衍秋身上。
“你们——”
“叫什么?”
陈衍秋看着她。
看着这个以“遗忘”为名的存在。
他开口,声音平静:
“我们叫——”
“记住的人。”
忘川笑了。
那笑容里,有轻蔑,有兴趣,还有一丝极淡的、几乎察觉不到的忌惮。
“记住的人……”
“那就看看——”
“你们,能记住多久。”
她抬手。
天空中的所有裂痕,同时炸开!
无数黑色雾气,如潮水般涌出!
那些雾气中,有无数道身影——是被虚无猎手抹去的存在,化作的虚无傀儡。
他们曾经是人,是生灵,是存在。
此刻,他们是武器。
是忘川用来攻击忆界的武器。
远征军所有人,同时握紧武器。
城门口,那个银发少女终于缓过气来,抱着那本厚重的古籍,冲到陈衍秋身边。
她喘息着,声音却坚定:
“我叫念儿。”
“记族最后一人。”
“这座城,叫‘忆城’。”
“我们守护的,是寰宇中所有被记住的名字。”
“虚无猎手要毁了这里——”
“你们,能帮我们吗?”
陈衍秋低头,看着这个少女。
看着她眼中那燃烧的、不屈的光。
他想起记城门口的阿忆。
想起渡桥上的女子。
想起光海中的风族先祖。
想起“始”。
那些等待的人,那些被记住的人,那些从未放弃的人。
他开口:
“帮。”
“不是因为你们需要。”
“是因为——”
“我们也被人帮过。”
念儿怔住。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里,有终于等到援军的释然。
也有——
新的希望。
陈衍秋转身,望向天空中那道黑色的身影。
渊剑平举。
无色透明的帝火,焚天而起。
“忘川。”
“今天——”
“你抹不掉任何一个人。”
身后,远征军十一人,并肩而立。
身后,记族的战士,重新燃起战意。
身后,忆城的城墙上,那些被重新点亮的名字,正微微发光。
那是无数被记住的存在。
那是无数等待被渡的灵魂。
那是——
对抗虚无的,最强大的力量。
忘川看着这一切。
那双空洞的眼眸中,第一次浮现出波动。
不是恐惧。
是——
终于遇到对手的,兴奋。
她笑了。
那笑容,比黑暗更深。
“那就——”
“试试。”
黑色雾气,如海啸般扑来!
远征军,迎战!
忆界的第一战——
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