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天傍晚。
陆衡站在一座山丘上,看见了乌坦城的轮廓。
暮色下的乌坦城跟记忆里没什么两样。
城墙还是那么高,街道上人来人往,远处魔兽山脉的山影黑黢黢的,挡住了半边天。
三年了。
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
陆衡收起五色翼,落在城门外的官道上,步行进城。
没有惊动任何人。一个穿墨色衣袍的少年混在进城的人流里,没人会多看他一眼。
他穿过主街,拐进一条熟悉的巷子。
米特尔拍卖场的招牌在暮色里亮着灯。
陆衡站在门口,深呼吸了一下。
三年的时间,他在脑海里想过无数次重逢的场景。该说什么,该怎么表现,该用什么样的表情。
结果到了门口,什么都忘了。
他推门走了进去。
拍卖场里灯火通明,今天正好是拍卖日。
大厅里坐满了人,前排是乌坦城的权贵和富商,后排挤满了凑热闹的散客。
高台上,一个身影正站在拍卖台的中央。
一身绯红色的紧身锦袍,做工精细华丽,将那具曼妙的身段勾勒得淋漓尽致。
锦袍下露出一截雪白修长的小腿,腰间束着一条银色腰带,纤细的腰肢被衬得盈盈一握。
一头长发披散在肩头,发尾微卷。
二十多岁的雅妃,比三年前更成熟了。
少女时期的那股青涩彻底褪去,转而是一种浑然天成的妩媚。她站在台上,手指轻抬,正用那独特的嗓音介绍着台上的拍品。
台下的男人们两只耳朵竖得老高,其中有多少是真心来买东西的,有多少是冲着这个女人来的,只有天知道。
陆衡站在大厅后排,人群的最外围。
他看着台上那个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身影,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三年前离开的时候,雅妃姐送他到城门口,笑着说了一句“去吧,姐等你回来”。
三年了。
他回来了。
台上的雅妃正要宣布下一件拍品的底价,余光扫过大厅后方的人群时,手中的拍卖锤忽然停在了半空中。
大厅后排,人群最末尾处。
一个穿墨色衣袍的高个少年,正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她。
雅妃的呼吸一滞。
台下的买家们面面相觑,不知道为什么拍卖忽然中断了。
有人开始交头接耳。
雅妃手里的拍卖锤微微颤了一下。她把锤子放在桌上,嘴唇动了动,声音忽然有些不稳。
“各位……抱歉,容我……失陪一下。”
全场哗然。
米特尔拍卖场的首席拍卖师,从来没有在拍卖中途离场过。
但雅妃已经顾不上这些了。
她提着裙摆,从台阶上快步走了下来,穿过人群,朝着大厅后方走去。
走到一半的时候,她停了下来。
因为那个穿墨色衣袍的少年,已经朝着她走了过来。
两个人在大厅中央碰了面。
满场数百号人的注视下。
陆衡看着面前的雅妃,嘴角扯了一下,想说点什么洒脱的台词。
但最终只说了一句。
“雅妃姐,我回来了。”
雅妃的手攥紧了裙摆,指节用力到发颤。
她上下打量着眼前的少年。
十五岁的陆衡,比她高了将近半个头。肩膀宽了,下巴的线条硬朗了,五官正在从少年往青年过渡。
但那双眼睛没变。
还是三年前那双看她的眼睛。
雅妃松开裙摆,伸出手,在陆衡的胳膊上重重拧了一把。
“三年也不写一封信回来。”
“雅妃姐,疼。”
“知道疼就好。”
雅妃松了手。
她退后半步,脸上的表情在好几种情绪之间切换了一轮,最后定格在一个带着薄怒的笑容上。
“走,跟我上去。”
“拍卖还没结束?”
“结什么束,今天不拍了。”
台下炸了锅。
几百号买家面面相觑,有人举手想问是不是还有下半场,被旁边的谷尼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谷尼站在侧台的角落里,手里端着茶杯,看着大厅中央那个墨衣少年。
这还是当年小姐捡回来的陆衡吗?
谷尼眉头微皱。
陆衡身上的气息……
他只是一个大斗师,二品炼药师,虽然对气息的感知虽然不算顶尖,但基本的判断力还是有的。
起码斗灵以上。
那个三年前离开乌坦城的少年,三年后回来,已经是斗灵以上的强者了。
谷尼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
他转头看了看台下议论纷纷的买家们,又看了看已经拉着陆衡往后堂走的雅妃,默默放下茶杯,走上拍卖台。
“各位,今日拍卖到此结束。尚未拍出的物品将顺延至明日,不便之处还望海涵。”
台下一片嘘声。
谷尼不为所动。
后堂的走廊里,雅妃走在前面,步子又快又急,红色锦袍的裙摆在地上扫出轻微的沙沙声。
陆衡跟在后面,想开口说点什么,被雅妃一句话堵了回去。
“先别说话。到了再说。”
“嗯。”
推开后堂的房门,雅妃把门关上,转过身。
房间里只剩下两个人。
雅妃站在房间中央,距离陆衡不到三步。
她没有说话,就那么看着他。
陆衡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说第一个字。
雅妃跨出一步,一头撞进了他的怀里。
两条手臂紧紧箍住他的腰,力气大得不像一个没有斗气修为的女人。
脸颊贴在他的胸口,整个人都在发抖。
陆衡僵了一瞬。
他想过很多种重逢的方式。
比如雅妃姐会笑盈盈地打趣他长高了,比如她会佯装生气问他怎么才回来,比如她会端着茶杯假装不在意地听他讲述这几年的经历。
他唯独没想过这种。
雅妃一句话都不说,就这么抱着他。
很用力,很紧。
然后陆衡感觉到了。
胸口的衣袍,一点一点地湿了。
没有抽泣声,甚至连肩膀都没怎么抖动。就是安安静静地流泪,一滴一滴地渗进他的墨色衣料里。
陆衡的手悬在半空中,停了两秒,然后落了下来。
他的右手环住雅妃的腰,左手按在她的后脑勺上,把她往自己怀里又按紧了一些。
雅妃抬起头。
近在咫尺的距离,陆衡看清了她脸上的泪痕。
那双桃花形状的美人眼泛着红,睫毛湿漉漉的粘在一起,鼻尖也是红的。
二十多岁的雅妃哭起来的样子,和平时在拍卖台上光芒万丈的首席拍卖师判若两人。
陆衡的心脏被攥了一下。
他低下头,吻了上去。
在这件事上,陆衡表现出了和他修炼时一样的果断。
雅妃整个人僵了一瞬,然后松懈下来。
她闭上了眼。
烛火在墙壁上投下两个重叠的影子。房间里安静得只剩下衣料摩擦的细微声响。
三年。
一千多个日夜。
三年里自己每天都在想他。
这一吻很长。
长到雅妃有点喘不过气,在陆衡胸口推了两下。
陆衡松开她,退了半步。
两个人对视了一会儿。
雅妃的脸红透了,从脸颊一直蔓延到脖子根。
她伸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泪痕,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没那么狼狈。
“你怎么这么会了?”
陆衡被她这一句话问得有点窘,“没人教,自己琢磨的。”
雅妃啧了一声,抬手拧了一下他的耳朵。
“自己琢磨?你在迦南学院就琢磨这些?”
“也没有,日常还是以修炼为主。”
“鬼才信你。”
两个人的气氛从催人泪下瞬间转成了鸡毛蒜皮式的拌嘴。
雅妃拉着陆衡在桌边坐下,从柜子里翻出一壶酒和两只杯子,又从抽屉里摸出一碟蜜饯果脯。
“三年前存的酒,专门留着等你回来喝的。”
“嗯。”
雅妃给他倒了一杯,自己也倒了一杯,浅浅抿了一口。
酒液入喉,微辣带甜。
“说说吧。”雅妃托着腮,歪头看他。“这三年,都经历了什么。”
陆衡端着酒杯,想了想从哪里说起。
“刚进外院那会儿,在选拔赛打了几场。后来进了内院,在天焚炼气塔里修炼了很长时间。中间参加了强榜排位赛,打到了第二。然后闭关了两年多,突破了斗王。”
轻描淡写的几句话,把三年的经历压缩成了一段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