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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519章 城中之城
    天边泛起鱼肚白的时候,李云龙带着新一团回到了太原城外。

    

    队伍稀稀拉拉,和两天前出发时判若两人。有人拄着树枝当拐杖,一瘸一拐地往前走;有人用绷带缠着头,绷带上渗出的血已经干了,变成暗红色;有人被战友搀着,半边身子靠在别人肩膀上,每一步都走得很吃力。

    

    没有人说话。只有脚步声,杂沓的、沉重的,像无数只脚踩在泥泞里。

    

    李云龙走在队伍最前面,那件缴获的日军将官大衣上全是土,左袖子上有一道被子弹划开的口子,露出里面的棉絮。他的脸上也全是土,混着汗,黑一道白一道,像刚从煤窑里爬出来。

    

    但他腰杆挺得笔直,步子迈得很大。他知道,他是团长,他不能垮。他垮了,这支队伍就垮了。

    

    关大山跟在他身后,左胳膊上缠着绷带,吊在胸前。他的左臂被子弹擦伤了,骨头没事,但肉被犁开一道口子,缝了七针。

    

    “团长,到了。”关大山说,声音沙哑得像破锣。

    

    李云龙停下脚步,抬起头,看着前方的太原城墙。

    

    城墙还在,但已经千疮百孔。青砖被炮火炸得东一块西一块,像被狗啃过一样。缺口处用沙袋和木料临时堵着,沙袋上还有弹孔,木料被烧得焦黑。

    

    墙根下堆着碎石和瓦砾,还有几具来不及清理的尸体——有鬼子的,也有八路军的。

    

    城门口,几个哨兵端着枪,警惕地看着远方。看到李云龙的队伍,一个哨兵跑过来,敬礼。

    

    “团长,支队长在城里等你们。”

    

    李云龙点点头,带着队伍走进城门。

    

    太原城的街道上,到处都是战斗的痕迹。弹坑一个挨一个,大的能蹲进去一个人,小的也有脸盆大。

    

    倒塌的房屋像被推倒的积木,砖头瓦砾堆成小山,烧焦的房梁横七竖八地躺着。空气中弥漫着硝烟、血腥和焦糊的混合气味,呛得人想咳嗽。

    

    街边,几个战士正在清理废墟,从瓦砾里往外扒东西。看到李云龙,他们停下来,立正敬礼。

    

    李云龙摆摆手,继续往前走。

    

    支队指挥部设在旧城门楼上。方东明站在二楼的窗前,手里举着望远镜,正望着城中心的方向。听到脚步声,他转过身来。

    

    李云龙站在门口,敬礼:“支队长,新一团回来了。”

    

    方东明看着他,看着他身上的土,看着他袖子上的破洞,看着他脸上那些黑一道白一道的痕迹。他没有问战果,先问了一句:“伤亡多少?”

    

    李云龙沉默了一下:“牺牲一百零三人,重伤一百五十六人。”

    

    方东明也沉默了。他走到窗前,背对着李云龙,很久没有说话。

    

    李云龙站在那里,等着。他知道方东明在想什么。一百零三个人,一百零三条命。他们昨天还在说话,还在笑,还在啃窝头。今天,他们就躺在了那片山谷里,再也站不起来了。

    

    “孔捷回来了吗?”方东明终于开口了。

    

    “还没有。”李云龙说,“他的独立团在后面,打阻击,脱不了身。”

    

    方东明点点头,转过身来,走到桌前。桌上摊着一张地图,是太原城的详细图,上面用红蓝铅笔标注得密密麻麻。

    

    “过来看。”他说。

    

    李云龙走过去,站在桌边,低头看着那张地图。地图上,太原城的中心位置,被画了一个大大的红圈。红圈里面,标注着好几座建筑——旧巡抚衙门、银行大楼、邮电局、钟楼。这些建筑之间用红线连着,旁边写着“地道”两个字。

    

    “这是什么?”李云龙问。

    

    “核心防区。”方东明说,“鬼子的最后堡垒。”

    

    他用手指着红圈里的那些建筑:“旧巡抚衙门是他们的指挥部,围墙又高又厚,四角有碉堡,院子里还有地下室,储存了大量弹药和粮食。

    

    银行大楼是钢筋混凝土结构,普通炮弹打不穿,楼顶架着重机枪,封锁了周围所有街道。

    

    邮电局虽然矮一些,但窗户都被沙袋堵死了,只留下射击孔。钟楼是制高点,有狙击手,专打咱们的军官和机枪手。”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一个一个地指着那些建筑。

    

    “更麻烦的是,这些建筑之间有地道相连,鬼子可以在

    

    林志强的161团昨天试探性地打了一次银行大楼,伤亡三十五人,连楼都没摸到。”

    

    李云龙盯着地图,眉头皱得很紧。他打了一辈子仗,一眼就看出来,这个核心防区不好打。那些建筑,每一座都是一个小堡垒,互相支援,互相掩护。强攻的话,伤亡太大了。

    

    “渡边呢?”李云龙突然问,“他不是在太原待了两年吗?他应该知道地道口在哪。”

    

    方东明看了他一眼:“我已经让人去找他了。”

    

    正说着,门外传来脚步声。陈安推门进来,身后跟着渡边一郎。

    

    渡边比刚被俘时胖了一些,脸上有了血色,但眼睛里总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是愧疚,是迷茫,还是别的什么,谁也说不清。

    

    他穿着一身八路军发的灰色军装,没有领章,没有帽徽,看起来像个普通的老百姓。

    

    方东明招手让他过来,指着地图上的核心防区:“渡边,这些地道口,你知道多少?”

    

    渡边走到桌前,低头看着地图。他的手开始发抖,脸色也变得苍白。他知道那些地道,他去过很多次。

    

    那些地道的入口,有的在旧巡抚衙门后面的小巷里,用木板盖着,上面堆着垃圾;有的在银行大楼旁边的下水道里,入口在一条死胡同的尽头;有的在邮电局的地下室里,要穿过三道门才能到。

    

    他闭上眼睛,努力回忆。那些画面在脑子里浮现,越来越清晰。

    

    “这里,”他睁开眼睛,指着地图上的一个位置,“旧巡抚衙门后面,有一条小巷,巷子尽头有一堆垃圾。垃圾

    

    方东明在图上做了标记。

    

    “这里,银行大楼东边,有一条死胡同,胡同尽头有一个下水道井盖。掀开井盖,下去,往北走五十米,就能进地道。”

    

    方东明又做了一个标记。

    

    “这里,邮电局的地下室,东墙有一个暗门,推开暗门,就是地道。”

    

    渡边一连指了五个地方,每一个都说得很详细。他的手还在抖,但他的声音很稳。

    

    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在出卖他的同胞,他在背叛他的国家。但他也知道,如果不这样做,会有更多的中国人死去,会有更多的八路军战士倒下。

    

    方东明看着那些标记,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渡边。

    

    “你确定?”

    

    渡边点点头:“确定。这些地方我都去过,有些还不止一次。”

    

    方东明把地图收起来,对陈安说:“带渡边去休息。”

    

    陈安点点头,带着渡边走了出去。

    

    李云龙站在窗前,望着城中心的方向。那里,旧巡抚衙门的屋顶隐约可见,青色的瓦片在晨光中闪着光。屋顶上,好像有人在走动,看不太清。

    

    “支队长,怎么打?”李云龙问。

    

    方东明走到窗前,站在他旁边。两个人并肩站着,望着同一个方向。

    

    “先试探。”方东明说,“摸摸鬼子的火力,看看他们的兵力部署。陈安正在想办法,他说银行大楼的楼顶是后来加建的,不牢固,用炮能轰塌。”

    

    李云龙点点头,没有说话。

    

    楼下传来脚步声,杂沓的、沉重的,像很多人同时在走路。李云龙探出头去看,是孔捷的独立团回来了。

    

    孔捷走在队伍最前面,和往常一样,慢悠悠的,像在散步。但他的军装破了,左肩膀上一大片血迹,分不清是他自己的还是别人的。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那双眼睛,布满了血丝。

    

    李云龙下楼,走到孔捷面前。两个老对手对视了一眼,谁也没有说话。

    

    “伤亡多少?”李云龙问。

    

    孔捷沉默了一下:“牺牲八十七人,重伤一百二十三人。”

    

    李云龙没有说话。两个团的伤亡加起来,快四百人了。这只是伤亡数字,不是战果数字。那些牺牲的人,那些重伤的人,他们的名字,他们的脸,他们的声音,都还在这两个团长的脑子里。

    

    “鬼子呢?”李云龙又问。

    

    “全歼。”孔捷说,“五千援军,一个都没跑掉。松本少将被击毙,俘虏一千多人。”

    

    李云龙点点头。这个战果,值了。但他没有说出口。有些话,说出来就是矫情。

    

    方东明从楼上下来,走到孔捷面前,看着他的肩膀:“受伤了?”

    

    孔捷摇摇头:“别人的血。”

    

    方东明点点头,没有再问。他环顾四周,看着那些疲惫的战士。有人靠着墙根坐着,有人躺在地上,有人趴在水缸边喝水。没有人说话,只有粗重的喘息声和水瓢碰到缸沿的响声。

    

    “各团回去休整。”方东明说,“明天,还有硬仗。”

    

    李云龙和孔捷同时立正:“是。”

    

    下午,方东明决定试探一下核心防区的火力。目标选定了银行大楼——那是核心防区的东侧屏障,也是日军火力最猛的点。

    

    林志强的161团负责进攻。

    

    林志强蹲在银行大楼对面的一条小巷里,举着望远镜观察。银行大楼是三层建筑,钢筋混凝土结构,灰白色的墙面上布满了一个个黑洞洞的窗户。楼顶上,沙袋垒成的机枪阵地像鸟巢一样,架着两挺九二式重机枪,枪口朝下,封锁着楼前的整条街道。

    

    街道很宽,足有三十米,两侧是商铺和民居,但门窗都被炸烂了,只剩下空壳。街道上没有遮挡,没有任何能藏身的地方。

    

    林志强放下望远镜,皱起眉头。这条街道,就是一片死亡地带。从巷口冲到大楼墙根,至少需要跑三十米。三十米,鬼子的机枪能打多少个来回?他不敢算。

    

    “团长,我带人上吧。”一营长说,声音很平静。

    

    林志强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一营长姓赵,叫赵铁柱,是林志强一手带出来的兵。从黑山口打到平皋镇,每次硬仗都是他打头阵。他的左腿上有一道长长的伤疤,是去年在鹰回头被弹片划的。

    

    “小心。”林志强说。

    

    赵铁柱点点头,转身走了。

    

    一个连的战士从巷子里鱼贯而出,贴着墙根,弯着腰,向银行大楼靠近。他们的脚步很轻,动作很慢,每走一步都要停下来听听动静。

    

    大楼里静悄悄的,没有枪声,没有人影,安静得像一座坟墓。

    

    赵铁柱觉得不对。他打了这么多年仗,直觉告诉他,鬼子在等。等他们走到街道中间,等他们无处可躲的时候,再开火。

    

    “停止前进!”他低声喊道。

    

    但已经晚了。

    

    “哒哒哒哒……”

    

    楼顶上,两挺重机枪同时开火。子弹像暴雨一样从头顶倾泻下来,打在街道上,溅起的碎石像弹片一样四处乱飞。打在墙面上,留下一个个深深的弹孔。打在战士们的身上,鲜血迸溅,惨叫声响成一片。

    

    “隐蔽!”赵铁柱吼道,但他自己也被子弹压制在地上,动不了。

    

    他趴在地上,子弹从头顶飞过,发出尖锐的啸声。他不敢抬头,不敢动,只能趴在那里,听着子弹打在身边的地上,噗噗噗地响。

    

    一个战士倒在他左边,胸口被子弹打穿,血从嘴里涌出来,眼睛瞪得大大的,已经没有了呼吸。又一个战士倒在他右边,大腿被子弹击中,骨头都露出来了,惨叫声撕心裂肺。

    

    赵铁柱的眼睛红了。他的兵,他的兄弟,就在他眼前,一个接一个地倒下。他不能让他们就这样趴在这里等死。

    

    “机枪掩护!”他吼道。

    

    巷子里,161团的机枪手开始还击。歪把子机枪喷出火舌,子弹打在楼顶的沙袋上,噗噗噗地响,但打不透。沙袋太厚了,歪把子的子弹打不穿。

    

    赵铁柱咬了咬牙,爬起来,弯着腰往回跑。子弹追着他,打在脚后跟的地上,打在身边的墙上,打在头顶的屋檐上。他不敢停,不能停,只是拼命地跑。

    

    三十米,他跑了不知道多久。当他终于扑进巷子的时候,他的腿软了,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喘着气。

    

    “撤!撤回来!”他吼道。

    

    战士们从街道上往回跑,有的跑得快,有的跑得慢,有的再也跑不回来了。

    

    撤回来一清点,牺牲十二人,重伤二十三人。

    

    赵铁柱蹲在墙根,抱着头,哭了。他是一个营长,他不应该哭。但他忍不住。那些人,跟了他好几年的兄弟,就这么没了。

    

    林志强站在他旁边,没有说话。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他的眼睛出卖了他——那双眼睛里,有愤怒,有悲伤,有不甘。

    

    “团长,我再冲一次。”赵铁柱站起来,擦了擦眼泪。

    

    林志强摇摇头:“不冲了。撤。”

    

    赵铁柱愣住了:“撤?”

    

    “撤。”林志强说,“支队长说了,只是试探。现在摸清了,鬼子的火力很强,强攻不行,得想办法。”

    

    赵铁柱沉默了。他知道林志强说的是对的。但他不甘心。那些兄弟,白死了吗?

    

    “他们不会白死的。”林志强说,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等咱们打进去,他们的仇,一起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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