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皋镇被攻克的消息传到太原时,城里的日军彻底乱了。
不是那种有组织的混乱,是那种从骨子里渗出来的、压都压不住的恐慌。留守的军官们聚在司令部里,像一群没头的苍蝇,嗡嗡嗡地吵成一团。
有人说要死守,在城墙上挂起了“死守太原”的横幅;有人说要突围,偷偷地收拾行李,把值钱的东西往包里塞;有人说要投降,私下里商量着怎么跟八路军联系。
但没有人敢做决定,没有人敢站出来说“跟我来”。山田被俘了,师团长死了,联队长们不是战死就是被俘,他们只是一群失去了头的羊,在笼子里乱撞,等着狼来。
一个年轻的参谋站在窗前,望着平皋镇的方向。那里,火光已经熄灭了,只有几缕烟还在飘。枪声也停了,安静得像一座坟墓。
他知道,平皋镇已经丢了。他也知道,太原,也快丢了。
他转过身,对旁边的同事说:“我们,还能撑多久?”同事摇摇头,没有说话,只是低着头,继续往箱子里装文件,手在发抖,纸都拿不稳。
就在这时,门被推开了。一个传令兵冲进来,脸色惨白,嘴唇在发抖:“电报!华北方面军急电!”
参谋接过电报,只看了一眼,眼睛就亮了。那光,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一根稻草,像是黑暗中看到了一丝光。
他把电报举起来,声音都变了调:“航空兵!华北方面军派航空兵来支援我们了!十二架轰炸机,六架战斗机,明天一早到!”
会议室里瞬间安静了。所有人都在看着他,眼睛里重新燃起了希望。有人开始欢呼,有人抱在一起,有人跪在地上感谢天照大神。
那欢呼声在司令部里回荡,在走廊里回荡,在整个太原城里回荡。
但那个年轻的参谋没有欢呼。他站在窗前,望着外面黑沉沉的夜空,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不安。
航空兵,真的能挡住八路军吗?那些八路,连山田的师团都吃了,连平皋镇的联队都灭了,几架飞机,能干什么?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这是他们最后的机会了。
与此同时,百里之外的八路军指挥部里,方东明正在看一份情报。
情报是侦察兵连夜送来的,上面只有几行字,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眼:“华北方面军出动航空兵,十二架轰炸机,六架战斗机,明日拂晓起飞,目标直指平皋镇及我根据地纵深。”
方东明把情报放在桌上,抬起头,看着陈安。
陈安站在他面前,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军装,戴着那副圆框眼镜,看起来还是像个教书先生。
但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光——那是一个发明家看到自己的作品即将接受检验时,才会有的光。
“陈安,你的防空武器,准备好了吗?”方东明问,声音很平静,像在问今天吃什么饭。
陈安点点头,推了推眼镜,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准备好了。三十六个防空阵地,全部部署在平皋镇周围和根据地的要害位置。
每个阵地配备四挺改良过的九二式重机枪,加装了高射瞄具和稳定支架,射速提高了三成。
还有——十二门防空火箭,我亲自设计的,用黑火药和铁砂做弹头,射程虽然没有飞机飞得高,但打低空轰炸机足够了。”
他顿了顿,从怀里掏出一张手绘的地图,摊在桌上。
地图上密密麻麻地标注着圆圈和箭头,每一个圆圈都是一个防空阵地,每一个箭头都指向天空。那地图画得很精细,线条工整,标注清楚,一看就知道花了不少功夫。
“支队长,你看,这些阵地分布在平皋镇周围的山坡上,呈环形布置,射界开阔,互相支援。
鬼子的飞机要是敢低空轰炸,我们的机枪就能打他个措手不及。要是他们飞得高,炸弹就不准,炸不中目标。不管怎么打,他们都讨不了好。”
方东明看着那张地图,看了很久。然后,他抬起头,看着陈安,笑了:“好。让战士们准备好,明天,给鬼子上一课。”
陈安立正,敬礼,转身跑了出去。他的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但方东明还能听到他在小声地哼歌——那是八路军进行曲的调子,跑调跑得厉害,但听着却让人心里暖暖的。
天还没亮,平皋镇周围的防空阵地上就忙碌起来了。
战士们从简易的掩体里钻出来,检查着那些改装过的重机枪。枪管擦得锃亮,子弹带得足足的,高射瞄具在晨光中闪着幽暗的光。
那些机枪被架在特制的支架上,枪口指向天空,像一只只昂着头的猛兽,等着猎物出现。
陈安蹲在一个阵地上,亲手调试着一挺重机枪的高射瞄具。他眯着眼睛,透过瞄具看着天空,手指轻轻转动着旋钮,嘴里念念有词。旁边的战士看着他,大气不敢喘。
“团长,飞机真的会来吗?”一个年轻的战士问,声音里有一丝紧张。
陈安没有抬头,继续调试着瞄具:“会。肯定会。鬼子丢了平皋镇,急了。急了就要拼命。拼命就要用飞机。这是他们最后的招了。”
战士点点头,握紧了手里的枪。他的手心全是汗,在裤子上擦了擦,又握紧。
远处,天边渐渐亮了起来。东方的天际线从深蓝变成浅蓝,又从浅蓝变成鱼肚白,然后,一抹金色从地平线下涌上来,把云彩染成了红色。那红色,像血,像火,像燃烧的旗帜。
陈安抬起头,眯着眼睛,望着那片越来越亮的天。他知道,太阳就要升起来了。太阳升起来的时候,鬼子的飞机,也该来了。
太原机场,天刚蒙蒙亮,十八架飞机就已经排在了跑道上。
十二架轰炸机,肚子鼓鼓的,装满了炸弹;六架战斗机,小巧灵活,机翼下挂着机关炮。
地勤人员在飞机之间穿梭着,做最后的检查。飞行员们坐在ckpit里,戴着皮帽子,围着白围巾,等着起飞命令。
指挥塔里,一个满脸横肉的大佐举着望远镜,看着跑道上的飞机,脸上带着那种不可一世的傲慢。
他的嘴唇很厚,往下撇着,像是在嘲笑什么。他转过身,对身边的参谋说:“土八路,没见过飞机吧?今天让他们开开眼。”
参谋陪着笑,点头哈腰:“大佐阁下英明。那些土八路,连高射炮都没有,咱们的飞机想去就去,想炸就炸,他们只能干瞪眼。”
大佐哼了一声,把望远镜往桌上一扔:“起飞!”
信号弹升起来了,绿色的,在晨光中格外刺眼。
第一架轰炸机开始滑行,速度越来越快,越来越快,然后机头一抬,离开了地面。
紧接着,第二架,第三架,第四架……十八架飞机,一架接一架地升上天空,像一群黑色的乌鸦,遮天蔽日。
引擎的轰鸣声震得地面都在颤抖,震得窗户都在哗哗响。它们在空中编好队形,然后转向西边,朝平皋镇的方向飞去。
坐在最前面的那架轰炸机里,飞行员小林正雄正透过瞄准镜,看着
在他的印象里,中国人从来没有像样的防空武器,他们的飞机想怎么飞就怎么飞,想炸哪里就炸哪里。每次执行任务,他都像去郊游一样轻松。
但今天,他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那些山,太安静了。那些村庄,太安静了。
那些田野,太安静了。安静得像一座坟墓。他心里突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不安,但他没有说。他只是握紧了操纵杆,继续往前飞。
他不知道,此刻,的枪口正对准着他。
平皋镇外围,防空阵地上,陈安举着望远镜,看着天边那些越来越近的黑点。
十八架飞机,排成三个编队,像一群黑色的乌鸦,黑压压地压过来。引擎的轰鸣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响,震得人耳朵嗡嗡叫。空气都在颤抖,树叶都在发抖。
陈安放下望远镜,对身边的战士说:“听我命令。等他们进了射程,再打。不要慌,瞄准了再打。一梭子打不中,还有下一梭子。”
战士们点点头,握紧了枪。他们的手心全是汗,心跳得像打鼓。但他们没有慌,只是盯着天空,盯着那些越来越大的黑点。
飞机越来越近,越来越近。能看清机翼上的膏药旗了,能看清驾驶舱里的飞行员了,能看清炸弹舱一些。
领航的小林正雄看到了
他的嘴角露出一丝残忍的笑。那些土八路,以为打下了平皋镇就赢了?今天,他要让他们知道,什么是真正的力量。
“准备投弹。”他对着通话器说。
编队开始降低高度,准备进入轰炸航线。就在这时,他看到镜子,像水面,像——枪口!
“拉升!拉升!”他嘶吼道,声音都变了调。
但已经晚了。
“打!”陈安一声令下。
三十六挺重机枪同时开火。那声音,不是响,是撕裂。空气被撕开三十六道口子,震得人胸口发闷,震得山都在抖。
子弹像暴雨一样射向天空,在黎明的天空中划出三十六道火红的轨迹,像三十六条愤怒的鞭子,狠狠地抽向那些飞机。
一架轰炸机的机翼被打断了,像折断的树枝,歪歪斜斜地飘落下来。飞机开始打旋,螺旋着往下栽,引擎发出刺耳的尖叫。
飞行员拼命想拉起来,但操纵杆已经失灵了。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机舱,那里已经是一片火海。然后,他闭上了眼睛。
“轰!”
飞机撞在山坡上,炸成一团火球。碎片四处飞溅,浓烟滚滚,遮天蔽日。
另一架轰炸机的油箱被击中了,汽油泄漏,拖着一条长长的火尾巴,像一颗流星,划过天空。
飞行员跳伞了,降落伞在晨光中像一朵白色的花,缓缓飘落。但他还没落地,就被着:“别杀我!别杀我!”
第三架,第四架,第五架……
战斗机冲下来,想压制地面的火力。机关炮“咚咚咚”地响着,打得山坡上尘土飞扬。
但那些机枪阵地太分散了,打掉一个,还有三十五个。
一架战斗机俯冲得太低,被几挺机枪同时击中,驾驶舱被打成了筛子,飞行员浑身是血,趴在操纵杆上,飞机一头栽进山谷里,爆炸声在山谷里回荡了很久。
小林正雄拼尽全力拉起操纵杆,飞机几乎是垂直地往上冲。子弹从他的机翼子里一片空白。
他飞了这么多年,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场面。那些土八路,那些他以为只会躲在山里打游击的土八路,竟然有防空武器!
而且不是一挺两挺,是几十挺!他们的子弹打得那么准,那么狠,像长了眼睛一样!
他不敢再往下看了。他调转机头,拼命往东飞,把那些还在燃烧的飞机,那些还在飘落的降落伞,那些还在惨叫的战友,都抛在了身后。
战斗持续了不到一刻钟。当最后一架飞机狼狈地逃出战场,天空终于安静下来。
那安静,比枪声更让人心悸。陈安站在阵地上,望着那些正在坠落的飞机,望着那些还在飘荡的降落伞,长长地出了一口气。他的手还在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兴奋。
“团长,打中了!打中了!”旁边的战士兴奋地喊道,声音都变了调。
陈安点点头,没有说话。他只是站在那里,望着那些越来越远的黑点,望着那些还在燃烧的残骸,望着那些被俘的飞行员被民兵押着从山坡上走下来。他的嘴角,露出一丝笑。那笑,很淡,但很真。
“清点战果。”他说,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吃什么饭。
“是!”战士转身跑去。
过了一会儿,他跑回来,脸上的笑容更灿烂了:“团长,击落八架!五架轰炸机,三架战斗机!俘虏飞行员三个!其余的被打伤,狼狈逃窜!”
陈安点点头,转身走下山坡。他的腿有点软,踩在石头上差点滑倒。旁边的战士扶住他,他摆摆手,说没事。
他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些还在冒烟的残骸。他的眼镜上沾了一层灰,他用袖子擦了擦,推了推,继续往前走。
支队指挥部,方东明正在看陈安发来的战报。
“击落敌机八架,俘虏飞行员三人,其余逃窜。我军无一伤亡。”
方东明看完,笑了。他把战报递给吕志行,说:“陈安这小子,有一套。”
吕志行接过来看了一遍,也笑了:“一套?他这是好几套。防空机枪,防空火箭,还有那些地雷、炸药、土炮。这小子,简直就是咱们的军火库。”
方东明点点头,走到窗前,望着外面的天。天已经大亮了,阳光洒在山坡上,暖洋洋的。平皋镇的方向,什么都看不见。
但他知道,那里,陈安的战士们正在打扫战场,正在清点战利品,正在为下一场战斗做准备。
“告诉陈安,”他说,“打得漂亮。让战士们好好休息,下一步,太原。”
吕志行点点头,转身去发报。
方东明站在那里,望着那片蓝天,很久很久。然后,他转身走回桌前,拿起那份已经写好的进攻太原的命令,又看了一遍。
窗外,阳光正好。春天,真的来了。
太原日军司令部,那个年轻的参谋站在窗前,望着西边的天空。那里,有几架飞机正摇摇晃晃地飞回来。不是十八架,是十架。
有几架拖着黑烟,有几架翅膀上全是洞,有一架起落架都放不下来了,只能用机腹擦着跑道降落,火花四溅,刺耳的声音响彻整个机场。
他的脸色惨白,手在发抖。他知道,完了。航空兵也输了。八路军不但有防空武器,而且打得很准。那些飞机,那些他们最后的希望,被那些土八路,一架一架地打了下来。
他转过身,看着那些还在欢呼的同事。他们还不知道,还不知道那些飞机被打下来了多少,还不知道那些飞行员死了多少,还不知道他们最后的希望已经破灭了。
他不知道该不该告诉他们。他只是站在那里,张着嘴,说不出话来。
窗外,那架用机腹降落的飞机终于停下来了。飞行员从机仓里爬出来,浑身是血,跪在地上,放声大哭。
那哭声,在空旷的机场上回荡,久久不息。
平皋镇的废墟上,战士们正在围观那些被击落的飞机残骸。
一架轰炸机摔在山坡上,摔得七零八落,机翼插在土里,机身断成两截,引擎还在冒烟。战士们围在四周,像看稀罕物一样,指指点点。
“这就是鬼子的飞机?看着挺大,打下来也就这么回事。”一个战士说,用脚踢了踢机翼。
“那当然。咱们的机枪一响,它就蔫了。”另一个战士说,从残骸里掏出一个零件,翻来覆去地看着。
陈安站在一旁,看着那些残骸,看着那些兴奋的战士,脸上露出了笑容。他已经很久没有笑了。这个冬天,太苦了。
缺粮,缺衣,缺药,缺弹药。能熬过来,靠的就是一口气。现在,这口气终于可以出了。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对那些战士喊道:“同志们,别光顾着看热闹。把这些残骸收拾收拾,能用的零件拆下来,以后有用。
铁皮拿回去,能打水壶。铝板拿回去,能造饭盒。发动机拆下来,研究研究,说不定以后咱们也能造飞机。”
战士们嘿嘿笑了,开始动手拆零件。有人用刺刀撬铁皮,有人用钳子剪电线,有人趴在地上,从驾驶舱里往外拽座椅。那场面,热闹得像赶集。
远处,李云龙走过来,蹲在一架战斗机的残骸旁边,摸着那挺还在冒烟的机关炮,眼睛都直了。
“老陈,这东西,能拆下来不?”他问,口水都快流出来了。
陈安走过去,看了看,点点头:“能。但拆下来也没用。没子弹,没炮弹,就是一堆废铁。”
李云龙不死心:“那子弹呢?炮弹呢?”
陈安摇摇头:“鬼子的飞机弹药,咱们用不了。口径不对,型号不对,打不响。”
李云龙叹了口气,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土:“算了。能打下来就行。让鬼子知道,咱们不是好欺负的。”
他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挺机关炮,眼睛里满是不舍。
陈安看着他的背影,笑了。他知道李云龙在想什么。这家伙,见了什么好东西都想往自己团里搬。别说机关炮了,就是鬼子的马桶,他都想拆下来当水桶用。
他转身,继续指挥战士们打扫战场。阳光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他推了推眼镜,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空气里还有硝烟的味道,但更多的是泥土和青草的香味。那是春天的味道。
远处,通信兵跑过来,递给他一份电报。他接过来,看了一眼,脸上的笑容更深了。
电报是方东明发来的:“航空兵已破,太原无援。准备总攻。”
陈安把电报收好,望着太原的方向。那里,还有最后一场硬仗。但他知道,那场硬仗,不会太难打。因为他的兵,已经打出了气势。因为他的武器,已经准备好了。因为他的敌人,已经绝望了。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对那些还在忙碌的战士喊道:“同志们,收拾收拾,下一站,太原!”
战士们欢呼起来,声音在废墟上回荡,久久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