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阳光刚刚爬上东山头，山谷里就响起了隆隆的轰鸣声。

    

    那声音不同于以往的枪炮声，更加沉闷，更加有力，震得地面都在微微颤抖。正在吃早饭的战士们纷纷放下碗，循声望去。

    

    只见远处的一片开阔地上，浓烟滚滚，火光闪闪，像是有什么巨兽在咆哮。

    

    “怎么回事？打起来了？”有人问。

    

    “不像，没有枪声。”有人答。

    

    李云龙端着饭碗，蹲在一块石头上，眯着眼睛望着那个方向。他听出来了，那是炮声。不是他们平时用的步兵炮，是更大口径的山炮。

    

    “老孔，你听。”他用胳膊肘捅了捅旁边的孔捷。

    

    孔捷也放下碗，侧耳听了听，点点头：“山炮。至少六门。”

    

    李云龙眼睛亮了：“张大海那小子，到了！”

    

    …………

    

    开阔地上，炮兵一团的阵地上已经忙活开了。

    

    十二门大炮一字排开，炮口指向远处的荒山。山炮六门，步兵炮六门，整整齐齐，威风凛凛。战士们正在紧张地操炮，装填、瞄准、发射，动作熟练得像是做了千百遍。

    

    张大海站在阵地中央，手里举着一面小红旗。他戴着一副眼镜，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军装，看起来像个教书先生。但此刻，他的眼睛里却闪着狂热的光。

    

    “一号炮，试射！”他吼道。

    

    “轰！”

    

    一门山炮剧烈地一震，炮口喷出长长的火焰。炮弹呼啸着飞出去，落在远处的山坡上，炸起一团巨大的烟尘。

    

    张大海举起望远镜看了看，皱了皱眉：“偏右二十米。修正！”

    

    战士们迅速调整炮口。

    

    “二号炮，试射！”

    

    “轰！”

    

    又是一声巨响。这次炮弹落得更近，几乎就在目标点上。

    

    张大海点点头：“好。各炮注意，目标正前方，那座小山头。齐射！”

    

    红旗猛地向下一挥。

    

    十二门炮同时怒吼！

    

    那声音已经不是轰鸣，而是撕裂。空气仿佛被撕开一道口子，震得人耳朵嗡嗡作响。

    

    十二发炮弹同时飞出去，落在那个小山头上，炸起漫天的烟尘和碎石。等烟尘散去，那个原本凸起的小山头，已经不见了。

    

    只剩下一片平地。

    

    阵地上一片寂静。所有人都望着那个方向，张大了嘴巴。

    

    李云龙不知什么时候跑了过来，站在张大海身后，眼睛瞪得像铜铃：“他娘的……这……这是真的？”

    

    张大海转过头，看着他，笑了：“李团长，这还能有假？”

    

    李云龙冲上去，摸着那些还在发烫的炮管，像摸着什么稀世珍宝。他的手指划过炮身上的日文标记，嘴里喃喃着：“好东西，好东西……老子打了这么多年仗，头一回见这么多炮！”

    

    孔捷也走了过来，慢悠悠地抽着烟。他看着那些炮，眼睛里也闪过一丝光，但脸上还是那副波澜不惊的表情。

    

    “多少门？”他问。

    

    张大海说：“山炮六门，步兵炮六门。总共十二门。”

    

    孔捷点点头，没说话。但他抽烟的动作，明显比平时快了几分。

    

    …………

    

    紧接着，山那边也响起了炮声。

    

    那是炮兵二团的位置。王承柱带着他的队伍，也在进行试射。六门山炮，六门步兵炮，同样十二门。两边的炮声此起彼伏，像在比赛谁打得更响。

    

    李云龙拉着张大海：“走，去看看王承柱那边！”

    

    两人翻过山梁，来到炮兵二团的阵地。王承柱正站在一门山炮旁边，亲自操炮。他长得五大三粗，满脸横肉，看起来像个杀猪的。但此刻，他正用一块细布，小心翼翼地擦拭着炮管，动作轻柔得像在抚摸自己的孩子。

    

    “王团长！”李云龙喊道。

    

    王承柱抬起头，看到他，咧嘴笑了：“李团长，你咋来了？”

    

    李云龙跑过去，看着他那些炮，眼睛都直了：“你也有十二门？”

    

    王承柱点点头：“十二门。山炮六门，步兵炮六门。和张大海一样。”

    

    李云龙倒吸一口凉气：“那加起来，就是二十四门大炮？”

    

    王承柱笑了：“对。二十四门。”

    

    李云龙一屁股坐在地上，半天说不出话来。

    

    孔捷走过来，在他旁边蹲下，递给他一支烟。李云龙接过来，点上，深深吸了一口。

    

    “老孔，”他说，“咱们有炮了。”

    

    孔捷点点头：“嗯，有炮了。”

    

    李云龙说：“不是那种小炮，是山炮。能打五里地的那种。”

    

    孔捷说：“嗯，能打五里地。”

    

    李云龙突然站起来，冲着那些炮大声喊道：“小鬼子！你们他娘的等着！老子来了！”

    

    声音在山谷里回荡，久久不息。

    

    …………

    

    中午，方东明带着几个参谋，来到炮兵阵地视察。

    

    张大海和王承柱站成一排，敬礼。方东明摆摆手，走到那些炮面前，仔细地看着。他摸着炮管，看着炮架，检查着炮弹。

    

    “这些炮，都是从鬼子手里缴获的？”他问。

    

    张大海点点头：“大部分是。有十几门是去年冬天缴获的，还有几门是前几天163团送来的。战士们把炮擦得干干净净，能用的都用上了。”

    

    方东明问：“炮弹够吗？”

    

    王承柱说：“够。缴获的炮弹加上我们自己造的，每个炮能打一百多发。省着点用，够打几场硬仗。”

    

    方东明点点头，转身看着那两个团长。一个是教书先生模样的瘦高个，一个是杀猪佬模样的黑脸汉。但此刻，他们站在那里，腰杆挺得笔直，眼睛里满是自信。

    

    “你们两个，”方东明说，“一个是技术流，一个是实战派。张大海，你负责训练，把炮手的水平提上去。王承柱，你负责实战，打仗的时候，你说了算。”

    

    两人齐声应道：“是！”

    

    方东明又看了看那些炮，说：“这二十四门炮，是咱们的宝贝疙瘩。用好了，能顶一个师。用不好，就是一堆废铁。你们给我记住，炮弹可以省，但打出去的每一发，都得打在鬼子的要害上。”

    

    张大海说：“支队长放心，我保证让每个炮手都练成神炮手。”

    

    王承柱说：“支队长放心，我保证让每发炮弹都咬下鬼子的肉。”

    

    方东明点点头，转身走了。

    

    李云龙凑过来，拉着王承柱：“老王，你那炮，能打多远？”

    

    王承柱说：“山炮能打五里，步兵炮能打三里。”

    

    李云龙眼睛亮了：“那能不能打平皋镇？”

    

    王承柱想了想：“平皋镇离咱们最近的地方，有六里。山炮勉强能够着，但精度就不行了。”

    

    李云龙有些失望，但很快又打起精神：“没事，够不着，咱们就往前推。推到了射程内，再轰他娘的！”

    

    …………

    

    下午，九个团长再次齐聚指挥部。

    

    这次，气氛明显不一样了。李云龙脸上的笑怎么也收不住，张大彪说话的声音比平时大了三分，就连孔捷抽烟的动作，都多了几分惬意。

    

    方东明站在地图前，指着平皋镇的位置。

    

    “炮兵的情况，你们都看到了。”他说，“二十四门大炮，足够把鬼子的碉堡轰平。但炮兵不能单独作战，需要步兵掩护，需要侦察兵指示目标，需要后勤保障。”

    

    他看向李云龙：“李云龙，你的新一团，负责掩护炮兵一团。”

    

    李云龙站起来：“是！”

    

    方东明看向张大彪：“张大彪，你的新四团，负责掩护炮兵二团。”

    

    张大彪站起来：“是！”

    

    方东明看向林志强、高明、刑志国：“你们三个团，负责打外围据点。孔捷的独立团，负责打援。陈安，你的162团，负责工兵和爆破。”

    

    七个团长齐声应道：“是！”

    

    方东明又看向张大海和王承柱：“你们两个，从现在开始，要和各团的侦察兵密切配合。把平皋镇外围所有据点的坐标，都给我摸清楚。开战第一天，我要你们把那些碉堡，一座一座给我轰平。”

    

    张大海和王承柱站起来：“是！”

    

    方东明环顾四周，看着那些生龙活虎的团长，看着他们脸上那种压抑不住的兴奋。

    

    “同志们，”他说，“咱们憋了一个冬天，该出气了。这一次，不是防守，是进攻。不是游击，是攻坚战。不是小打小闹，是要把鬼子的据点，一个一个拔掉！”

    

    李云龙嘿嘿一笑：“支队长，你放心。有这些炮，我保证把平皋镇轰成平地。”

    

    孔捷慢悠悠地说：“轰平了容易，关键是守住。”

    

    李云龙瞪了他一眼：“守？老子不守。老子要继续打，打到太原去！”

    

    方东明笑了：“对，打到太原去。”

    

    …………

    

    太原日军司令部，山田正在看一份情报。

    

    情报是从平皋镇送来的，说八路军正在大规模集结，至少有七个团，还有大量火炮。山田把情报看了一遍又一遍，手在微微发抖。

    

    “七个团……火炮……”他喃喃着，“不可能。土八路，哪来的七个团？哪来的火炮？”

    

    情报课长站在旁边，小心翼翼地说：“司令官阁下，据侦察，这些八路装备精良，全部使用皇军的武器。三八大盖、歪把子、九二式重机枪，还有……还有山炮。”

    

    山田抬起头，眼睛里满是不可置信：“山炮？他们哪来的山炮？”

    

    情报课长低下头：“应该是……缴获的。”

    

    山田愣住了。

    

    缴获的。一个冬天，缴获了山炮？那得打了多少仗？杀了多少人？

    

    他突然想起那些石沉大海的运输队，那些全军覆没的据点，那些失踪的巡逻队。他一直以为，那些损失是正常的，是战争不可避免的消耗。但现在看来，那些损失，都变成了八路军的装备，变成了对准自己的枪口。

    

    “命令平皋镇守军，加强戒备。”他说，声音有些沙哑，“请求华北方面军，紧急增援。”

    

    情报课长立正：“哈依！”

    

    情报课长退出去了。山田一个人坐在那里，望着墙上那幅巨大的地图。地图上，平皋镇、黑山口、三道沟……那些他曾经以为固若金汤的据点，此刻看起来，像一个个孤零零的靶子。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空。

    

    他突然想起渡边一郎，那个被俘的运输队长。听说他在八路那边活得很好，还帮八路做事。当时他觉得那是耻辱，是背叛。现在，他突然有点理解了。

    

    如果有一天，他也被俘，他会怎么做？

    

    他不知道。他只希望，那一天永远不会来。

    

    …………

    

    夜幕降临，炮兵阵地上燃起了篝火。

    

    战士们围坐在火堆旁，擦着炮弹，检查着炮架，小声说着话。那些山炮和步兵炮，在火光中闪着幽暗的光，像一只只蹲伏的巨兽。

    

    李云龙又来了。他蹲在张大海旁边，眼睛一直盯着那些炮。

    

    “老张，”他说，“你那个炮，打一炮，能炸多大一个坑？”

    

    张大海说：“山炮的话，能炸两三米宽，一人深。”

    

    李云龙倒吸一口凉气：“这么大？那要是打在人身上……”

    

    张大海点点头：“一炮下去，周围十几米，别想有活人。”

    

    李云龙沉默了。他想起了那些牺牲的战士，想起了赵铁柱，想起了三愣子，想起了那些被鬼子炮火炸死的兄弟。如果那时候，他们有这样的炮，该多好。

    

    但很快，他又打起精神。现在有了，也不晚。从今往后，该鬼子尝尝被炮轰的滋味了。

    

    “老张，”他突然说，“明天打平皋镇，第一炮，让我来打。”

    

    张大海愣了一下，看着他。

    

    李云龙说：“我要替那些牺牲的兄弟，轰他娘的一炮。”

    

    张大海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好。明天，第一炮，让你来。”

    

    李云龙咧嘴笑了，笑得眼眶有些发酸。

    

    远处，孔捷蹲在另一个火堆旁，抽着烟，望着这边。他看到了李云龙的表情，知道他在想什么。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继续抽烟，一口一口。

    

    夜风吹过，带来硝烟和泥土的味道。

    

    明天，战斗就要开始了。

    

    …………

    

    平皋镇外围，日军的哨兵缩在碉堡里，裹着大衣，打着瞌睡。

    

    他不知道，五里外的山坡上，二十四门大炮已经全部就位，炮口正对准着他所在的碉堡。

    

    他不知道，明天天亮的那一刻，他和他所在的碉堡，会在一瞬间变成碎片。

    

    他只是缩在那里，盼着天亮，盼着换岗，盼着这场该死的战争早点结束。

    

    远处，隐约传来几声狼嚎，凄厉而悠长。

    

    那是山里的狼，在为即将到来的盛宴，提前欢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