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叙述一个普通情妇的特殊结局
一 建设路的血色黄昏
2007 年 7 月 9 日,济南的盛夏裹挟着潮湿的热浪,将建设路烤得蒸腾作响。下午 5 点,正是下班高峰的前奏,骑着电动车的上班族、推着菜摊的小贩、接孩子放学的家长在车流中穿梭,构成一幅市井寻常图景。谁也没有料到,一场足以震动全国的血腥爆炸,正悄然酝酿。
如意苑小区门口的老槐树底下,72 岁的周桂英正借着树荫打毛衣。她是建国前参加革命的老干部,退休后总爱在这里观察来往行人。这天她注意到一个反常的细节:一个 30 多岁的男人背着黑色双肩包,操着浓重的外地口音反复询问 如意苑是不是往前 150 米左转。男人脸色苍白,手指在手机按键上无意识地摩挲,额头上的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淌,即便在闷热天气里,这份焦灼也显得格外刺眼。
下午 5 点 08 分,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撕裂了黄昏。周桂英感觉胸口像被重锤砸中,手里的毛线团滚落在地。她抬头看见,建设路中段的车流中升起一团蘑菇状黑烟,一辆浅蓝色轿车像被无形巨手捏碎的玩具,零件、玻璃、金属碎片以爆炸点为中心四散飞溅。紧接着,她看到那个问路的男人突然僵住,随即快步冲向停在工商局院墙后的一辆警车,拉开车门钻了进去。
那车连警灯都没开,掉过头就往南跑,根本不管爆炸现场的人哭爹喊娘。 后来周桂英在警局做笔录时,手指仍止不住颤抖,我活了七十多年,没见过那么狠心的人。
爆炸现场比任何恐怖片都狰狞。广州本田思迪轿车的车架像被揉皱的锡纸,四个车轮飞到 20 米外的绿化带里。更令人窒息的是,驾驶座位置只剩下一摊模糊的血肉,而在 40 多米外的工商银行台阶上,围观者发现了半截穿着米色西装裤的尸体 —— 后来法医鉴定,这是受害者刘海平的上半身。
路过的出租车司机王建军成了这场灾难的幸存者。他正等着红绿灯,突然感觉后背被一股力量猛推,车窗玻璃瞬间粉碎。我以为是地震了,爬出来才发现车后座已经着火,头发被燎掉了一大片。 他光着脚跑到路边,看见卖水果的老李捂着脖子满地打滚,鲜血顺着指缝浸透了胸前的围裙 —— 一块锋利的汽车铁皮划开了他的颈动脉。
110 指挥中心的接警记录显示,从 5 点 09 分到 5 点 15 分,短短 6 分钟内接到 27 个报警电话,描述千奇百怪:煤气罐炸了 油罐车爆炸 恐怖袭击。当市中区分局的刑警赶到现场时,警戒线外已围满数百名群众,有人举着手机拍摄,有人捂着孩子的眼睛,有人跪在地上呕吐。
刑警队长张国栋扒开人群,靴底踩在黏腻的液体上发出
声。他蹲下身,用镊子夹起一块沾着黑灰的碎片 —— 那是电雷管的残片,边缘还残留着硝胺炸药的刺鼻气味。不是意外。 他对身后的技术员说,是定向爆破,药量至少两公斤。
更让他心头一沉的是同事递来的车牌:鲁 A?G6296,市局内部牌照,只有处级以上干部能申请。
此时谁也想不到,这辆挂着特权牌照的轿车里,坐着的既不是警察,也不是高官,而是济南市国土局一名 31 岁的女科长。更没人能预料,这场发生在省会主干道的爆炸,将牵扯出一段持续 13 年的权色交易,最终让一位副省级高官在两声枪响中走向毁灭。
二 迷雾中的死者
刘海平的身份确认比想象中顺利。车辆登记信息显示,车主是济南市国土局地籍管理科科长刘海平,1976 年生于河北,户籍落在聊城,2003 年调入济南。但档案里的信息像被精心修剪过的盆景,简洁得反常:1995 年在聊城县招待所参加工作,2 年他升任市人大常委会主任后,求他办事的人排起长队。开发商送的房产、工程队给的现金、想升职的干部塞的银行卡,他来者不拒,而这些 ,很大一部分流向了刘海平。
她很聪明,从不直接要,总是说
儿子要上学
父母看病
段义和在后来的供述中说,一开始我觉得愧疚,她跟了我这么多年,给点钱应该的。但后来越来越离谱,2006 年一年就要了 300 万。
让段义和真正感到恐惧的,是刘海平的 证据意识。她偷偷录下两人的对话,收藏着他写的便条,甚至复印了部分受贿账目。2006 年底,因为段义和迟迟不兑现 再买一套房 的承诺,刘海平真的去市纪委递了材料,虽然最后被压下来,但让段义和惊出一身冷汗。
她知道我所有的事,包括谁送了多少钱,哪个工程偷工减料。 段义和对侄子段军说,这个女人太贪心,留着就是祸害。
2007 年 2 月,段义和在自家书房召见了侄女婿陈志。45 岁的陈志是济南市公安局治安支队副大队长,能从贵州一个乡镇小职员爬到这个位置,全靠段义和的提拔。三叔,您说吧,上刀山下火海我都干。 陈志拍着胸脯保证,他知道这位
是自己的靠山,没他就没自己的今天。
段义和的计划很简单:制造入室抢劫的假象,杀死刘海平,伪装成劫财杀人。但陈志去如意苑踩点后泼了冷水:小区到处是监控,保安 24 小时巡逻,根本下不了手。
随后他们想到制造车祸。陈志开着警车跟踪了刘海平三天,发现她出行路线固定,每天下午 5 点准时从单位出发回家。在建设路拐弯处动手,那里人多车杂,容易伪装成意外。 陈志建议,我开警车撞上去,就说紧急公务避让不及。
但这个计划也有风险。刘海平开的本田车小,警车撞击很可能造成自己也受伤,而且市区监控密集,很容易被查出故意撞车的痕迹。最好的办法是爆炸。 陈志突然说,他曾在工程兵部队服役,懂爆破技术,炸得粉碎,啥证据都没了。
段义和犹豫了三天。他知道爆炸动静太大,一旦查出来就是死罪,但刘海平的催逼电话像催命符一样天天打来。2007 年 3 月,他给了陈志一个地址:平阴县有采石场,你去弄点炸药和雷管,就说是炸鱼用。
陈志通过平阴县公安局刑警大队教导员连某,弄到了 2 公斤硝铵炸药和 5 枚电雷管。连某曾靠陈志帮忙从地税系统调入公安,对这个
的要求不敢拒绝。他以 盖房炸石头 为由,分别从两个石场弄来炸药和雷管,在一个周末偷偷交给陈志。
接下来的两个月,陈志和拜把子兄弟陈长兵(利达汽修厂老板)躲在汽修厂后院,反复试验爆炸装置。陈长兵精通汽车电路,负责改装遥控装置;陈志则根据部队所学,计算炸药当量和引爆距离。他们用报废车做试验,最终确定:将两公斤炸药和三枚雷管绑在驾驶座下方,用手机信号遥控引爆,能确保 连骨头渣都剩不下。
6 月中旬,刘海平再次加码,要求段义和在 7 月底前必须离婚,否则就去北京举报。段义和彻底慌了,给陈志下了死命令:7 月必须解决,不然大家一起完蛋。
五 最后的疯狂:爆炸与追捕
2007 年 7 月 9 日早上 7 点,陈志开车来到济南市国土局停车场。他穿着便装,手里拎着一个黑色塑料袋,里面是用磁铁固定的爆炸装置。此时正是上班高峰,他混在人群中,假装找车,迅速拉开刘海平本田车的后门 —— 段义和早就给了他备用钥匙。
将装置吸附在驾驶座下方后,陈志用了不到 30 秒就撤离现场。他没有注意到,停车场角落的监控摄像头,清晰地拍下了他的侧脸。
下午 4 点,陈长兵开着一辆借来的捷达,停在建设路与经十路交叉口。他戴着鸭舌帽,频频看表,手指在方向盘上敲出焦虑的节奏。4 点 50 分,他看到刘海平的本田车驶出国土局,立即发动汽车跟了上去。
别跟太近,保持 50 米距离。 陈志在对讲机里说,他开着警车跟在后面。但刚过两个路口,陈长兵就在一个红绿灯处跟丢了。该死! 他猛拍方向盘,赶紧给陈志打电话。
两人约定在如意苑小区门口汇合。陈长兵慌慌张张冲进小区,向门口的周桂英问路,得到确认后,他躲在一棵大树后,盯着小区出口。5 点 05 分,本田车缓缓驶出,左转进入建设路。
来了! 陈长兵拨通陈志的电话。此时陈志正坐在停在工商局院墙后的警车里,深吸一口气,按下了改装手机上的发射键。
爆炸声响起的瞬间,陈志看到陈长兵像受惊的兔子一样冲过来,拉开车门就喊:走!快走! 警车掉过头,无视身后的混乱,一路鸣笛(后来查明是伪造的警笛)向南逃窜。
他们不知道,周桂英已经记下了车牌号 鲁 A?0752 警;也不知道,爆炸现场的技术员已经发现了炸药残留;更不知道,刘海平手机里那些 局级干部 的号码,正引导警方一步步接近真相。
当晚 8 点,公安部刑侦专家吴国庆抵达济南。这位破获过数千起大案的 中国福尔摩斯,在查看现场照片后说了三个字:内行人干的。 他指着爆炸中心点的金属变形痕迹分析:炸药安放位置精准,遥控引爆时机恰当,凶手很可能懂爆破,甚至有军警背景。
7 月 10 日凌晨,周桂英的证词让案情出现转机。警车、外地口音、30 多岁男人—— 这三个关键词让张国栋心头一震,他立即调阅全市警车登记信息,发现 鲁 A?0752 警 属于市公安局治安支队,使用者是副大队长陈志。
更关键的证据来自停车场监控。技术人员修复了模糊的录像,陈志的侧脸与周桂英描述的 问路男人 高度吻合。查陈志的社会关系,特别是他的亲属。 吴国庆下令。
当天下午,刑警在陈志家附近的垃圾站找到了被砸毁的遥控器和手机残骸。经鉴定,上面的炸药残留与爆炸现场一致。而此时的陈志,已经以
为由请假,买了去青岛的机票。
7 月 10 日晚 8 点,青岛流亭机场。陈志刚办完去香港的登机手续,就被埋伏的刑警摁倒在地。他挣扎着喊:我是警察!你们干什么! 当听到 济南 7?9 爆炸案 时,他的身体瞬间瘫软。
审讯室里,陈志起初拒不交代,直到警方播放了他进入国土局停车场的监控录像。沉默半小时后,他突然抬起头:我做的,但我是为了段书记。
这个名字像惊雷般炸响 —— 济南市人大常委会主任段义和,副省级干部。张国栋立即向省厅汇报,电话那头沉默了足足一分钟,然后传来指令:控制住段义和,立即上报中央。
六 落幕:遗书与枪声
2007 年 7 月 12 日黄昏,山东省某厅长家的门铃被急促按响。开门一看,段义和满头大汗地站在门口,平日里的威严荡然无存。让我见见公安局长,求你了。 他几乎要跪下,就说我认错了,给我条活路。
被拒绝后,段义和失魂落魄地回到家,在书房写下三封遗书。给家人的信里,他细数自己 从农村孩子到高级干部 的辉煌,让家人 高高兴兴分手;给同事的信中,他抱怨 公安制造冤案,声称 清白被玷污;给党组织的信里,他坚称与爆炸案无关,选择自杀是 为了减少负面影响。
这三封试图将自己塑造成 被冤枉的清官 的遗书,最终成了他罪证的一部分。7 月 13 日下午,当省纪委工作人员出现在他办公室时,段义和正在收拾文件,桌上还放着那三封没来得及寄出的信。
我没杀人,是陈志自作主张。 段义和一开始还想狡辩,但当警方出示他与陈志的通话记录、爆炸前三天的资金往来(他给了陈志 20 万 活动费),以及刘海平手机里与他的数千条短信时,他的心理防线彻底崩溃。
2007 年 8 月 9 日,山东省淄博市中级人民法院开庭审理此案。法庭上,段义和的头发全白了,背也驼了,与昔日那个意气风发的高官判若两人。当公诉人宣读他的受贿金额 —— 高达 169 万余元,还有 493 万余元财产来源不明时,旁听席上一片哗然。
陈志的供述则揭露了更多细节:段义和如何指导他踩点,如何提供刘海平的作息规律,甚至在爆炸后如何帮他 打掩护我以为是帮三叔,没想到他把我当枪使。 陈志在最后陈述时泪流满面,我对不起公安这个身份,对不起党和人民。
陈长兵作为从犯,因参与制造爆炸装置,被判处无期徒刑。连某因非法提供爆炸物,获刑 12 年。那些通过段义和受贿、安排工作的干部,也陆续被查处,济南官场经历了一场剧烈的 。
2007 年 9 月 5 日,济南的秋天带着凉意。段义和、陈志被押赴刑场,执行死刑。临刑前,段义和要求穿那件他最喜欢的中山装,嘴里反复念叨着:我对不起家乡,对不起父母。
两声枪响过后,这场持续 13 年的权色交易与谋杀案,终于画上句号。刘海平的儿子被送回聊城老家,由 其叔叔抚养;段义和的家人搬离济南,消失在人海;如意苑小区门口的老槐树依旧枝繁叶茂,只是再也没人敢在树下长时间停留。
多年后,周桂英仍会坐在窗前,望着建设路车水马龙的景象。那声爆炸,把很多人的好日子炸没了。 她叹口气,权力这东西,能让人飞黄腾达,也能让人粉身碎骨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