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典的烛火还在祭坛上晃,影蜕跟着影卫队伍回营房时,靴底还沾着白玉砖缝里的血。
石砌的营房潮得发闷,三十多张木板床排得整整齐齐,同僚们脱了影卫袍倒头就睡,鼾声混着窗外的风,在昏烛火里撞出沉乎乎的响。
祭典散后,影蜕被临时叫去“清理祭坛器物”,跟着圣女近侍往侧殿走。
近侍把玉衡娘那把银匕首搁石台上,转身去拿清洁布的空当,他飞快用指甲刮下刃尖那点暗红心血。
藏进袖口暗囊时,近侍刚好拿着布回来,他早装作在擦刀鞘,半点破绽没露。
深夜的营房静得只剩呼吸,烛火燃到根儿,“啪”地爆了个火星。
影蜕借着窗缝漏的月光摊开手,把心血滴在掌纹上。
闭眼引动识海里“戮仙剑狱”的气,那缕幽蓝魂火飘出来裹住血珠的瞬间,血珠突然疯抖起来。
“嗡...”
血珠在掌心凝成个小虚影,竟是凌霜月小时候的模样:扎着双丫髻,穿浅蓝布裙,蹲在溪边捡石子,笑声脆得能破风。可没等看清楚,虚影突然扭成火海,耳边飘来细得像蛛丝的气音:“救……我……不是我……”
影蜕猛地睁眼,掌心血珠早化成灰。
识海突然跟被针扎似的疼。
眼前瞬间闪过荒原岩穴的画面:林啸天缩在冷石上,右臂皮肤裂得像碎瓷,淡金魂血顺着指缝滴在地上。
分身撑了六个时辰,幻痛顺着魂丝全缠上本体,林啸天咬着牙在识海里喊:“撑住,还有三天!”
天刚亮,营房外就传来脚步声。
影蜕麻利起身换了干净影卫袍,刚站进队列,一道红影就飘进来。
花刑官穿绣满黑莲的红袍,手里捏着枝墨色花枝,顶端开着朵半谢的黑莲,走一步裙摆扫过地,就留下股淡黑香。
她的目光扫过队列,在影蜕跟前突然停住。
花刑官笑了声,声音软得像裹了蜜,手指却一片片剥着黑莲花瓣。
花瓣掉在地上,转眼就成灰:“昨夜祭典散了,你站的地儿,超了‘影界线’三寸。按玄牝的规矩,该剜只眼睛,你说对不?”
影蜕低头,声音稳得很:“属下愿受罚。”
他心里门儿清,花刑官执刑这么多年,最会从眼神里揪破绽。
可花刑官突然俯身,把剥剩的花芯贴在他额前。
幽香猛钻进鼻子,还带着点淡淡的血腥气。
“但你这眼神……像极了她当年。”
她指尖蹭过影蜕眉骨,往下滑到耳后。
那里有道极淡的剑痕,和十年前玉衡娘替她挡刺客时留的疤,位置分毫不差。
“十年前的玉衡娘,看我的时候就这股藏劲的眼神。可惜啊,她太软,不肯献祭双生妹妹,不懂啥叫‘永恒的完美’。”
影蜕心里一动,顺着话头探:“属下听说,前任圣女是因病退的?”
花刑官嗤笑一声,捏碎手里的花枝:“因病?不过是被影侍大人‘请’去干该干的事罢了。”
她走到窗边望着祭坛,声音压得低:“当年玉衡娘不肯听话,影侍大人就趁机夺了她的身子。可她真魂太犟,没散,被封进自己心脏里,埋在祭坛最底下,成了‘千影祭坛’的命核。”
影蜕指尖悄悄动了下,压着心里的波澜:“那祭典上的牺牲者,为啥会显出凌霜月大人的模样?”
“凌霜月?”花刑官转过身,眼里闪着狂热的光:“那是影侍大人对‘觉醒源初’的敬意!每献祭一个人,就是用他们的真我喂影侍大人,而影侍大人会复制凌霜月的脸,让所有人都‘变成’她,这才是最极致的永恒,懂不?”
影蜕低下头,掩住眼底的厉色。
原来“命线控制”不是外力拽着,是拿牺牲者的真我当祭品,搭出来的傀儡契约。
他默默记着这些,等夜里的机会。
白天巡逻时,影蜕借着送伤药的由头,绕到雷鼓僧的偏殿。
老和尚敲了敲桌面,鼓槌在木头上点出“三急两缓”的节奏:“今夜三更,我就敲这个鼓点。这是‘祭器异动’的警报,守卫会全往祭坛东侧跑,你从西侧溜出去。”
暮色漫进石窗时,天边滚起闷雷。
影蜕坐在床边假装擦影刃,数着雷响等时机:戌时第一声雷,亥时第二声,到子时,雷暴终于倾盆而下,远处的鼓点也准时响了,正是“三急两缓”的节奏。
“机会来了。”影蜕麻利起身,借着雷声的掩护溜出营房。贴着墙根走,避开巡逻的影卫——果然,守卫们都伸着脖子往祭坛那边看,没人留意角落里的影子。
影蜕绕到祭坛背面,借着闪电的光看见道细缝。
伸手探进去,指尖突然碰到个温乎的东西,还轻轻跳着,是颗心脏!
心脏裹在层透明魂膜里,淡粉色的肉壁上缠满细得像头发丝的黑丝,每跳一下,黑丝就紧一分。
指尖刚碰到魂膜,心脏突然猛跳三下,又慢跳两下,接着再快跳三下。
影蜕瞬间反应过来,这是摩斯似的“心跳密码”!在识海里飞快推,很快破译出来:“眼球藏线,南室供奉”。
“玉衡娘的真魂……”影蜕轻声说,小心收回手刚要转身,身后突然传来脚步声。
“你没有影子。”
心镜使的声音冷得像冰,手里的铜镜早对准他眉心,镜面泛着冷光,映出他空落落的脚下,半点儿影子没有。
影蜕没退,反而往前迈了步,声音压得低:“所以我才最适合守在这儿,因为我和她一样,都不是真正的人。”
他指的是被夺舍的玉衡娘,也暗指自己的分身身份。
心镜使盯着他的眼睛,铜镜里晃过青鸾的虚影。
她早觉出圣女躯壳里的魂不对,可没证据动不了影侍的人。
影蜕这“不是真人”的性子,倒让她生出“借他探底”的念头。
她收了铜镜,转身往黑暗里走:“别在祭坛禁地再让我看见你,不然铜镜可不留情。”
影蜕没敢多停,贴着地宫石壁往后退。
廊下火把光扫过来时,他赶紧蹲到石柱后。
这是白天踩好的盲区。
闪电一亮,看见守卫全往祭坛正面跑,他趁机窜出地宫,绕到营房西侧的狗洞前。
钻进去时袍角被石刺勾破,他没敢出声,拍掉灰轻轻推开门,躺回床上时,窗外都泛鱼肚白了,同袍的鼾声还没停。
影蜕闭上眼,识海里的魂丝飞快飘向荒原。
林啸天正靠在岩穴壁上,刚接收到情报就猛咳起来,一口金血喷在石头上。
他左腿不受控制地抽,肌肉硬得像铁。
“九个时辰……幻肢痛……”
林啸天咬着牙,从怀里摸出个青铜小铃,铃身上刻着复杂的符文。
这是早年从古墓里摸来的引魂铃,能引动同源魂息。
识海里,影蜕的声音清清楚楚传过来:“准备引魂铃。我要让她的心脏,听见故乡的声音。”
林啸天握紧引魂铃,指尖划过铃身的符文。
突然想起凌霜月小时候在溪边唱的童谣,引魂铃要的就是这旋律。
荒原的风从岩穴口吹进来,带着股寒气,可他眼里燃着光:“玉衡娘,凌霜月……等着我。这次,我肯定把你们救出来。”
营房里,影蜕睁开眼望着窗外的鱼肚白。
他心里门儿清,接下来三个时辰最危险。
影蜕存的时间越长,本体的幻痛就越狠,而青鸾的献祭计划,也快到关键时候了。
他必须在七天期限到之前,找到“眼球藏线”的秘密,砸了这该死的傀儡契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