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大娘非要跟着一起来,一是闲着愿意来凑热闹,另外就是为了秦奋的婚礼来请客。
这会儿见孙女跟荣市长一家四口在客厅里看画,自己就跟段锦云童棣华凑在一起,正想说些闲话进入正题,门外又传来了敲门声。
从厨房里走出来的荣嘉宝离门最近,两步走过去拉开门,便见范文芳捏着一封红色笺纸立在门外。
饶是范文芳体谅父母的苦心,可也没想到来送帖子时能刚巧碰到未来婆母,脸上一红,心里便有些紧张。
但转念一想,即便现在没有碰到,等到秦奋去请萧团长时照样会知道,这也不是什么需要隐瞒的事。
如果婆母因为这个对自己有了看法,那这个婚......
范文芳心里涌起一团苦涩,她现在,还有数年前那样的勇气,梗着脖子说要单身一辈子吗?
想想父母这些年承担的流言蜚语,想想自己为什么从省城躲到这个地方来,想想父母知道秦奋提出跟自己处对象时的喜极而泣......
她没有那样的勇气了。
就算是将就,就算是委屈,她也不能再让父母为自己日夜思寐、辗转难安了。
“范老师,站在门口做什么,进来啊。”
荣嘉宝看她脸色由梨花含笑突然变得郁郁戚戚,一下也有点摸不着头脑,但瞄到她手中信笺上露出的落款后,就什么都明白了。
“进来吧,念安和嘉音画了几组画,你也给参考参考,提提意见。”荣嘉宝抬手扶着她的肩膀把她带进屋,“这帖子是给我的?”
“是。”
“那我看看。”荣嘉宝主动接过帖子,点了点头,“范教授看起来儒雅斯文,这一手魏碑倒是写的豪迈开阔。难怪他愿意为学校的事忙前忙后,字如其人,是个热忱君子。”
“让我也看看。”
童棣华也有一手好字,听了嘉宝的话忙凑了过来。瞄了一眼本想说不过尔尔,想想这是现代,也就跟着硬夸了两句。
遭受过苦难和恶意的人往往比常人更能感觉到善意和美好,范文芳此时就是这种感觉。
中午荣博士见到自己父母时,为了不显示区别,都叫了老师。这会儿当着自己的未来婆婆,却称呼父亲为范教授。
谁说她不爱与人交际,常常拒人于千里之外,分明是个外冷内热的细心人。
她跟众人一一打了招呼,见薛大娘对自己笑的确实比平时淡漠了些,心里又是一阵酸涩。
这时,荣嘉宝又开口了。
“薛阿姨,我下午去医院找我婆婆,遇到范教授一家三口正在参观,就顺嘴聊了几句学校的事儿,这才知道秦师长好事近了。”
“范老师做事细致,怕我挑理,还特意来补了个阖府同请的帖子,真是有心了。”
薛大娘做了一辈子妇女工作,哪能听不懂荣嘉宝话里的意思,笑着点了点头,也跟着夸了范文芳几句。
范文芳终究是个脸皮极薄的知识分子,即便荣嘉宝给她解了围,她还是有些坐不住,找了个借口就先走了。
等她出了门,薛大娘一把拉住荣嘉宝,叹了口气道,“小荣,你刚才话里的意思我都明白。”
“要说她是自己贸然上门给你送请帖,我还真要慎重考虑考虑。但说是下午遇到了这会儿来补帖子,我还有啥可挑理的。”
“我也是当人父母的,能理解范教授老两口子的用心,姑娘嫁的远怕遭人欺负,想撑撑面子是人之常情。说起来啊,这小范其实也是个可怜人......,”
薛大娘可不把童棣华和荣嘉宝当外人,就着一壶香茶两盘松子就把范文芳的故事说了一遍。为了显示她公平不护短,连带着自家儿子的上一段臊眉耷眼的婚姻也被她当成故事讲了讲。
原来范文芳上中学时就有了两情相悦的对象。
那是范教授老家挚友的孩子,初中时从乡下出来,借住在范家直到上完高中,中间的一应花费全是范家出。
好在那孩子学习十分上进,吃喝跟上去后人也称头出挑,朝夕相处下跟范文芳生了情愫,本该是个水到渠成的故事。
可考大学时出了岔子,说好都填本地的师范大学,那男的却偷改了志愿,报考了京市的大学。
范家人都知书达理,虽不理解但也不愿做牛不喝水强摁头的事。哪知那位挚友从乡下赶来,对儿子又打又骂上演了一出苦肉计。
最后的结果是两个孩子订婚,等那男的在京市上完大学再想办法活动留京,之后再通过结婚把范文芳也调动过去。
于是又是一个四年,范家继续出钱出力。
四年之后,留京的一系列安排打点花费,磨磨蹭蹭又拖了两年。
然后,一次老家的生产队长到省城办事顺道来看范教授,才无意中说出,那男的一年前就在京市入赘到一个大干部家,连范教授的那位挚友,都进京当了工人吃上皇粮了。
范教授当时根本不相信,他的那位挚友可是小时候把他从河沟子里捞回来的过命交情,怎么会做出如此没有廉耻之事!
而且真要是一年前入赘了大官家,为什么还隔三差五的还在问他们要钱要票,说要打通关节,早日把女儿调过去成婚。
可当他带儿子赶到京市时,见到的情况跟大队长说的分毫不差。
虽然挚友所谓的吃皇粮,只是在一个小单位当个锅炉工,可淋不着雨吹不着风,还有旱涝保收的十八块工资,跟乡下比已经是天上地下。
他气极质问,得到的只有嘲笑和羞辱。
甚至还没等到他说什么,那对无耻的父子就说这一切都是他们范家奇货可居非要贴上来。
如果他敢去自己的单位和岳家闹,那么他们就回西省把范文芳兄妹俩全部闹臭闹烂,看谁的损失大,谁怕谁。
范文芳大哥忍无可忍跟这父子两个动了手,可百无一用是书生,反倒连累老父亲也挨了好几下。
范家四口平时连跟人红脸都很少,论撒泼耍赖就更不是这对无耻畜生的对手。若说豁出去闹个鱼死网破,难道要用一家四口的工作、一双儿女的前程去给那对无赖父子陪葬?实在是无计可施,只能捏着鼻子认了。
回到西省之后,老两口相继病倒,范文芳从此不再跟任何男同志来往,安安静静的当她的中学老师。
可随着年纪一年年的变大,周遭的流言蜚语竟然都转了风向。
大家似乎都忘了那个吃住在范家六年,又被范家供养上大学找工作的是个什么畜生,唇下刀锋竟对准了范文芳。
说她性格古怪的,说她有怪病的,说她当面一套背后一套才把未婚夫吓跑的。
最后还有人说他们范家大奸似忠,看似照顾了别人几年,实则暗里不知道怎么欺负那个寄人篱下的男孩,才让人家想方设法的逃离。
范教授夫妇自觉识人不明对女儿有愧,尽量瞒着她。但范文芳最后还是离开了省城,来了这个谁也不认识她的小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