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本也是你自己的因果。”
李神婆又想到了那个起手翻乾坤的女坤,看着身侧夜色下神色恬静的女子,撇了撇嘴,“不解,便是你的劫。”
桃桃再次蹙眉,想说什么。
却听谢安安道:“我既来,便不会袖手旁观。只不过。”她弯了弯唇,看向李神婆,“我还要你的一样东西。”
李神婆翻开一手,宝珠再次飘过来,“老婆子就这么一件宝贝了,已给你做了法酬,你还要什么?”
谢安安一笑,剑指一挥,一缕金光凝成符篆,浮到李神婆的面前,“你的道心。”
“什么?”李神婆一愣。
连桃桃和小紫都有些意外,看向谢安安,师姐可从没跟旁人要过这样的法酬。道心一丢,道行便没了根基,数百年修行化为一旦。
小紫小声嘀咕,“师姐是不是也讨厌这个老婆子?”
被桃桃不满地瞪了一眼,只好撇撇嘴又缩了回去。
“好。”
李神婆看了看眼前的宝珠,点头,“给你。”
话音落下,那道符篆化作流光,钻入了李神婆的眉心,随后,她的单侧眼瞳,浮起了一层淡金红芒。
“行了吧。现在……”
话没说完,脚下忽然又是一阵剧烈震动!
她眉头一拧,一把举起拐棍狠狠往地底一扎,一抹青色水光迅速深入土壤裂缝之中,片刻后忽而脸色大变,猛地抬头,“不好!那阴损玩意儿竟化出分魂,去往南营村了!”
“剩下的孩子我还没救!”
“快跟我去救人!”
……
南营村。
黄老翁还来不及悲伤自家老婆子就这么被妖怪给吞了,就听到了一阵奇怪的嘶吼声。
他想起那大仙先前的嘱托,将符纸烧成灰,洒在门缝处,又拽着牛生藏在了床上,再将那红绳吊起的三根针全都朝着门口的方向。
奇怪的是,不论床帐怎么摇晃,那几根针居然一直纹丝不动。
夜色越来越浓,四周连风声都不见。
忽然,整个地面剧烈震动起来,好像地龙要将整个地面都掀翻过来!
牛生吓得发抖,还忍不住去扶黄老翁,“阿爷,别怕,没事……”
“嘎吱。”
房门忽然被人从外头推开。
祖孙俩一静,齐齐朝外头看去,就见一个细长的身影,模仿着人的模样,一步一步地走进来。
嘴里还嘶哑地唤着,“我大孙儿,我小金疙瘩,在哪儿呢?快让阿奶亲香亲香。”
祖孙俩顿时惊起了一层白寒毛!
——黄阿婆在一个时辰前分明已经化作怪物被打死了!床帐外的这个,是什么!?
祖孙俩就见那怪物踩在那符灰上,只听‘噗呲’一声,像是什么东西被烫了下,那怪物的脚步突然就趔趄了起来。
可它却好像感觉不到,还在朝着床这边走来,口里愈发着急地喊:“牛生,牛生!阿奶来带你出去玩儿!牛生!还不出来见阿奶吗?牛生!!”
声音到最后竟变得极其尖利!
牛生下意识捂住耳朵,就见那怪物已然到了床跟前,还伸出手朝他抓来!
他吓得几乎就要惊叫出声,却被阿爷一把捂住了嘴!
“河神在上,保佑我孙儿平安。河神在上,保佑我孙儿平安……”阿爷颤抖地将他护在了身下。
牛生看他瑟瑟发抖的两条胳膊,分明自己的身体那样单薄,却还要替他挡住怪物,眼泪一下就滚了出来!
他一咬牙,就想起身。
却陡然听到‘噗噗噗’几下声响!
接着,床边那怪物竟一下朝后仰去,整个摔倒在地!
“啊——孙孙儿,阿阿奶来来来……”
剧烈地抽动了几下,竟就这么瘫软在地上,再没了声息!
牛生和黄老翁大着胆子透过床帐朝外看去,就见那人形的怪物已然化作一滩软烂,而它的脚底踩着的符灰,骤然绽开一层火星,将那怪物整个身躯都点燃,顷刻烧成了灰烬!
……
“咦?”
李神婆正要往山下去,却又陡然发现,扑入南营村十几户人家的那些分身,全都在差不多的时间内烟消云散了。
她顿了顿,倏而转向谢安安,“你做了什么?”
谢安安笑了笑,“微末护身小计罢了。”
李神婆顿时想到了先前她嘲讽的那些话,翻了个白眼,心道,果然还是那个黑心肠的女人。
干咳一声,道:“你的条件我已答应了。那现在要怎么杀了那老鳖精,你可有头绪?”
谢安安看了眼濶河方向,颔首,“还请神婆坐镇龙王庙。”
李神婆一愣,“不需要我帮忙?”
谢安安唇角一弯,朝山下走去,“地脉之力,需得神主引阵。”
李神婆一愣,“什么玩意儿?神主?谁?谢安安,你想干什么!”
可谢安安并没有回答,轻盈的身影消失在黑憧憧的山林间。
李神婆皱眉,实在搞不明白谢安安到底想做什么。也如同当年,她也不明白,那游戏人间的大人,为何要出手助一条小小的黑鳛踏神路。
她再次走进龙王庙,看着上方破旧空荡的石台,良久,跃了上去,盘腿坐下。
龙头拐棍横在膝盖上。
她摸了摸身下冰冷台面上的裂缝,低声道:“臭泥巴,这大约是我最后一次保护南营村了。我若护不住,你也别怪我了。”
耳畔似乎响起那只蠢鹅的傻叫。
她又想起二十年前,泥像被砸,那蠢鹅也被一群地痞捉去放血拔毛煮了吃。
她耗尽大半灵力封印了臭泥巴后,回到神庙看到门口一地的骨头和鲜血,她就觉得这个世界都疯魔了。
这些蠢人毒人,为何要护?为何要护?!
她闭上眼,周身的水气青光开始环绕。
花白打结的头发朝后舒展飞扬,满是褶皱的皮肤变得莹白而透亮。
身前的拐棍散发出温润的光泽。
她缓缓闭上眼,心道,臭泥巴,该还你的,我也还够了。
这糟污的人间,我不想再看了。你也,别看了吧!
濶河道上。
谢安安站在那块巨石旁,掌心按下,感受到了那股从山坳处莹润而来的水灵之力。
笑了笑,将木牌小人往半空一掷,“去启动青木令。”
桃桃身影一转,钻了进去,“是!”
谢安安收回手,走到濶河中间,与小紫相对跪坐。
提起朱砂笔在她面上轻轻游走。
片刻后,她的半张面容全被朱红符文覆盖。
她眨了眨毫无生机的大眼睛,好奇地问:“师姐,你要杀了那堕神吗?”
谢安安眉眼一弯,笑着摇了摇头:“不。”
“不杀吗?”
谢安安收起笔,剑指并拢,立于唇下,左手腕内再次浮起撕裂之痛。
她依旧含着笑,声音慢条斯理。
“他们求神,那我便为他们,再造一个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