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地混为一片混沌。
水浪每每掀起更高的浪头，就会被那摇摇欲坠的光网给硬生生挡住！
那盘旋的身影分明被一个水浪就能掀翻，却从未从那水墙之中消失。
“呜——”
嘶鸣声愈发悲怆。
可听在南营村民的耳中，却是神的守护。
濶河的水浪渐渐小了下去，最终，潮汐般退回了河道内。
劫后余生的众人开始欢呼，大笑，抱成一团地庆祝。
人人都在高兴。
唯独河岸边的少女，泪流满面。
她光着脚踩在满是碎石砂砾的河岸边，疯狂地到处寻找。
直到——
看见那个蜷缩在烂泥里的小小黑鳛。
血肉模糊，奄奄一息。
她跪在泥地里，小心翼翼地将那团颤栗不休的身影托起来，张了张嘴，却又哽咽。
“傻子，傻子……”
黑鳛被骂，却发出了一声短促的笑，气若游丝地轻声问：“神婆，我……像不像个真正的神仙？”
少女看着他，一颗颗的眼泪砸落，却是笑了起来，“哪有神仙打个水浪，能把自己弄得这么狼狈的？”
“是吗？”黑鳛也笑了，却紧跟着咳嗽起来，鲜血从它的口中泉水一样地涌出来。
少女浑身发抖，站了起来，无措地看了看左右，“我，我去找人救你……”
黑鳛用细须蹭了蹭她的手心，没了力气地轻声说：“别去了，我咳咳，灵丹已损，活，咳，活不了了。”
“谁说你不能活！我去杀两个人来给你吃了就能好了！”少女大怒。
黑鳛却再次轻笑开，朝她看了会儿，忽然低低地说道：“神婆，我死后，你带着蠢鹅，去别处过日子吧。”
少女僵住，垂眸看他。
黑鳛已闭上了眼，良久，吐出一口气，“也……忘了我……”
“不要！不要！”
感受到手心里黑鳛渐渐躯体在一寸寸冰冷，少女彻底慌了，茫然地大叫起来，“不行，臭泥巴，我没答应让你死！你说了，要做神仙，带我升天的。不行不行，臭泥巴，别丢下我……”
“做神仙？”
忽然，一个含笑的轻浮女声在她身后响起。
少女猛地回头，便瞧见一个穿着青色长衫，头上插着根青竹子午簪的坤道，正抱着胳膊歪靠在河滩旁边昨夜被巨浪从河底掀出来的大石旁。
少女猛地后退一步，将黑鳛拢在掌心，转身就想跑！
却听那女坤笑道：“你手里那小泥鳅，我能救哦~”
少女的脚一下顿住！
她看向那女坤，分明知晓这世上所有的正道之士对他们这些妖魅精怪皆是深恶痛绝，见到便是斩杀无赦。
可……
她看着手里已气息涣散的黑鳛，又看对面吊儿郎当地瞧着她的女坤。
终于还是心一横，捧着黑鳛，跪了下来，然后膝行到了那女坤面前，双手高高举起，额头却顶在了尖锐的河石上，颤着声道：“求仙师救他。”
“哈哈。”
女坤似乎很满意她的这副卑微模样儿，笑着拎起那黑鳛，左右看了看，又朝少女伸手。
少女不解。
女坤‘啧’了一声，手指一勾。
泛着水光的珠子从少女的腰间飘出。
女坤歪过头，饶有兴趣地看着那珠子，“以身为堤，护佑一方，倒还真给你修了几分‘地只’的灵性来。可惜，”她指尖在那珠子表面随意一抹，“路走岔了。根基浅，香火浊。”
那透着青光的石珠竟从内里泛出一道金光！
少女的眼睛一下瞪大！
饶是她不曾见过真正的神灵，却也感受到这金光中泛开的力量足可翻覆山海，颠倒万生。
她的呼吸都快停止了，看着这女坤，心知自己怕是遇到真正可通天地四方的能人，募地发出一声哀鸣，“仙师，您救救他吧！他，他从没做过坏事，都是那些人害了他！他不该死，不该死……”
“他不该死，那谁该死呢？”女坤笑着垂眸看她，“山下那些凡人吗？”
少女眼瞳一缩！
她想说是的！可她不敢说。
她张了张嘴，想编造一段违心的谎言来为黑鳛求一条生路。
却见那女坤轻嗤一声，“也是个胆小的。”
说罢，左手一翻，一只非金非玉的黑色钵盂出现在她的掌心，她将黑鳛与石珠往里一丢，然后食指屈起，在钵盂敲了下。
“当。”
那黑色的钵盂竟发出悠远的钟鸣声。
接着，黑色的表面浮起一道道赤金色的游走符文，如同花藤，盘缠蔓延，眨眼间，便围满了整个钵盂。
少女震愕地看着那光芒流转的钵盂，以及剑指并拢抵在唇下，正对着钵盂低声念咒的女坤。
“视之不见，听之不闻。包罗天地，养育群生。”
李神婆至今记得那一幕，女坤咒声如歌，手中的钵盂翻开的光芒萦绕了她周身。
那本该奄奄一息的黑鳛竟在钵盂中与石珠融为一体。
“那是真正的神只。”
龙王庙中，李神婆转过脸，看着面前眉眼静谧的谢安安，嘲弄地勾了勾唇，又说道：“我以为，这世上真的有会救妖魔鬼怪的通天大能。却不知，她带臭泥巴走回的路，才是真正的无尽鬼道。”
“无根水浸泡，供奉在山坳处的石台上。其他的你就不用管了。”女坤懒洋洋地笑着，将恢复黑色的钵盂递给少女。
少女看着里头触须微微起伏的黑鳛，青色水纹如鳞甲，覆盖在他周身。
她又喜又担忧：“为什么还要供奉在那里？”
那是毁了黑鳛的地方，她心里实在不愿意再让他回去。
女坤挑眉，“不是想做神仙？”
少女一愣，“这样就能做神仙？”
女坤哈哈大笑，朝她身后一指。
“嘎嘎嘎！”
大白鹅的欢叫声传来。
她转过头，就瞧见上山的小道上，几十个村民敲锣打鼓，抬着箩筐，笑着道：“龙王爷救了咱们！得好好感谢龙王爷！”
还有人附和，“对！里正还说了，咱们这儿是风水宝地啊！连龙王都现身了！要上报县太爷，给龙王爷盖庙堂！”
“这是要留住龙王爷呀？那敢情好！咱们这南营村，要发达了！”
“哈哈哈！”
“拜龙王，供龙王，龙王庙里坐龙王。”
“拜龙王，求龙王，龙王赐咱米粮仓。”
“拜龙王，敬龙王，龙王保咱都安康。”
“嘎嘎嘎。”
童谣清脆回荡山林，大白鹅围着那群要供奉龙王的村民们扑棱着翅膀。
“这供奉之力，足够他成神了。”
女坤笑声如蛊，转过身，顺着濶河下游的方向走去。
慢悠悠的吟声穿过濶河平缓的河面。
——石台高，香火旺，龙王爷爷坐中央。
——青石面，泥胎装，满肚肠里，皆是，空荡荡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