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双击屏幕即可自动滚动
正文 第385章 稚奴
    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第一幕第三百八十五场]

    极癫之处生宁静,尔本奈何怎失衡。七月七日天生桥,何患所谓不寻听。

    南穷北落上下致,碧海苍天群山澜。览观宙宇书意气,十年枯荣三促还。莫愁往,歧路殇。少不再,徒思难。馀生顿觉九地阔,不问东西只向前。

    礼赞格物道,壮哉赤旗星。且辞伊人遗,草木踪失迹。抱恙西山月,怎顾花愁乡。妄际恰梦何,笑靥坟上柯。

    (一)

    我盯着手机里那张泛着冷光的地图,蓝色的区块像一块块浸了水的尸布,铺在祖国的大地上。屏幕右下角的时间跳成了凌晨三点,出租屋的空调发出嗡嗡的声响,像极了打工车间里永远停不下来的机器。

    就在前一天,我还在纠结要不要去松潘,最后还是算了。不是没钱,是没兴致。周末两天,躺在这十平米的出租屋里,麻木,压抑,无趣,像泡在福尔马林里的标本,连心跳都慢了半拍。

    我总说,世界那么大,我想去看看,走到哪算到哪。可我从来没迈出过一步。

    手机里翻到徐霞客的句子,朝北海而暮苍梧。三百多年前,那个男人用一双脚,量遍了大九州的山河,而我,连走出这个城市的勇气都没有。

    父母在,不远游。我妈总在电话里说这句话,可她后半句从来没说过,游必有方。上个月给家里打电话,我说我不想打工了,想出去走走。我妈沉默了很久,最后说,想走就走,注意安全,家里给你打了点钱,别委屈自己。

    挂了电话我哭了。我今年二十七岁,什么都会一点,修电脑,换轮胎,看风水,拍照片,甚至能背半本《本草纲目》,可杂而不精,没一样能拿得出手。我在南方的工厂里打了五年工,攒了一点钱,丢了半条命,还有一段烂尾的爱情。

    他们说,爱是自由意志的沉沦。可我沉沦过,最后只捞上来一把虚无缥缈的泡沫。所以我不需要爱情了,我只想看看山川湖海。可后来我才知道,山川湖海从来都不是终点。

    地图上的蓝色区块一个个跳出来,乌鲁木齐,哈密,呼和浩特,承德,北京,太原,银川,张掖,西宁,海西,玉树,那曲,拉萨,西安,菏泽,阜阳,广元,阿坝,雅安,凉山,重庆,神农架,黄冈,铜仁,长沙,抚州,赣州,杭州,广州,昆明,澳门……还有那些邻国,蒙古,孟加拉,缅甸,老挝,以及渤海湾翻涌的浪。

    我用手指在屏幕上划过,从渤海之滨,到喜马拉雅脚下,从江南水乡,到西域戈壁。

    永远热爱,永远热泪盈眶。这句话我写在日记本的扉页,写了五年,一次都没实现过。

    是时候了。

    是时候沉寂下来,好好生活了。

    我把烟头摁灭在泡面盒里,开始收拾行李。背包里塞了睡袋,防潮垫,一个用了三年的单反,一本翻烂的《徐霞客游记》,一个爷爷传下来的罗盘,一套修车工具,几盒常用药,还有我妈给我求的护身符,用红布包着,揣在最里面的口袋。

    我什么都会一点,杂而不精,但足够我活下去。

    关上门的那一刻,我回头看了一眼这个住了五年的出租屋。墙上还贴着我之前写的诗:礼赞格物道,壮哉赤旗星。且辞伊人遗,草木踪失迹。抱恙西山月,怎顾花愁乡。妄际恰梦何,笑靥坟上柯。

    风从楼道里吹过来,翻起了纸页的边角。

    我转身下楼,发动了那辆开了八年的二手面包车。导航没设终点。

    走到哪,算到哪。

    只是我那时候不知道,这趟旅程,从一开始,就不是我想的那样。那些蓝色的区块里,藏着的不只是山川湖海,还有无数被困住的魂灵,和一个我始终不敢面对的问题——

    你为什么被困在那里?

    第一章广元:蜀道上的不归人

    我出发的第一站,是广元。离德阳不过两个小时车程,剑门蜀道蜿蜒在这里,像一条缠在秦岭腰间的锁链。

    我到的时候已经是傍晚,天阴得厉害,像浸了墨的宣纸,雨丝细密密地飘下来,打在车窗上,模糊了路边的山景。我没去市区,顺着导航往古蜀道的方向开,最后停在了一个废弃的客栈门口。

    客栈是老式的木结构,门板掉了一半,院子里的草长到了膝盖高,屋檐下挂着的红灯笼褪成了灰白色,风一吹,就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像有人在磨牙。

    我仗着自己懂点皮毛风水,拿着罗盘绕着客栈走了一圈。罗盘的指针稳得很,只是偶尔轻轻抖一下,不算凶地,顶多是久无人居,阴气压了阳气。我把车停在院子里,搬了睡袋进客栈的堂屋,生了一小堆火,烤了烤湿掉的外套。

    山里的夜来得快,不到七点,天就全黑了。雨越下越大,打在屋顶的瓦片上,噼里啪啦的响,混着风穿过栈道的声音,像有无数人在雨里走路,脚步声整齐,又沉重。

    我一开始没在意,只当是风声。直到那脚步声越来越近,清晰地从客栈门外的栈道上传来,一步,一步,踩在木板上,发出沉闷的吱呀声,还带着金属碰撞的脆响,像刀鞘撞在铠甲上。

    我瞬间绷紧了身子,手摸向了旁边的工兵铲。罗盘放在火堆旁边,原本稳着的指针突然疯了一样转起来,转得飞快,像被什么东西搅着。

    脚步声停在了客栈门口。

    我屏住呼吸,看着那扇掉了一半的木门。门帘被风掀起,外面是浓得化不开的黑,雨丝里,站着一个人影。

    很高,很瘦,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布军装,手里拿着一把步枪,枪上的刺刀在雨里泛着冷光。他的脸藏在雨幕里,看不清五官,只能看到他的肩膀上,有一个破了的洞,还在往下滴着水,不,是血。

    他就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看着我。

    我的后背瞬间爬满了冷汗,握着工兵铲的手全是汗。爷爷教过我,遇到这种东西,别说话,别对视,拿阳气重的东西镇住。我伸手去摸怀里的护身符,红布包着的护身符,烫得像一块烧红的铁。

    就在这时,他开口了。声音很哑,像被砂纸磨过,混在雨声里,却异常清晰。

    “你为什么被困在这里?”

    我浑身一震,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往前走了一步,踏进了客栈的门槛。我终于看清了他的脸,年轻,苍白,额头上有一道很深的疤,眼睛里没有光,像两潭死水。他又问了一遍,声音里带着一丝茫然,一丝痛苦。

    “你为什么被困在这里?走啊,怎么不走?”

    我怀里的护身符烫得更厉害了,几乎要烧穿我的衣服。我咬着牙,看着他,终于挤出了一句话:“你是谁?”

    他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枪,又看了看我,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他说:“我是红四方面军的,我们要过剑门关,要北上,要去救中国。我……我掉队了。”

    他的身影开始变得模糊,像被雨冲散的墨。他看着我,又问了最后一遍:“你呢?你有路,为什么不走?你为什么被困在那里?”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的身影彻底消失了。客栈里的火堆突然爆了一个火星,罗盘的指针瞬间停了下来,稳稳地指着南方。外面的雨声还在,可那脚步声,那金属碰撞的声音,全没了。

    我瘫坐在地上,浑身都被冷汗湿透了,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天快亮的时候,雨停了。我走出客栈,顺着栈道往前走了不到一百米,看到了一块石碑,上面刻着“红军血战剑门关遗址”,石碑旁边,有一个小小的土坟,没有名字,只有一块木牌,写着“无名烈士之墓”。

    当地人告诉我,当年剑门关战役,有个十七岁的小战士,为了掩护大部队撤退,一个人守在栈道上,打光了所有子弹,最后被敌人刺死在了栈道上。从那以后,每逢下雨,就有人在栈道上看到他的身影,他总在问路过的人,为什么不走,为什么被困在那里。

    我站在坟前,给它鞠了三个躬。

    我突然明白,他问的不是我,是他自己。他困在了这条蜀道上,困在了1935年的那个雨夜里,快一百年了,他都没走出去。

    而我呢?

    我困在十平米的出租屋里,困在五年如一日的打工生活里,困在过去的伤害和未来的恐惧里,快十年了,我也没走出去。

    我发动了车,继续往前开。

    车窗外,剑门山的轮廓在晨雾里渐渐清晰。我看着前方的路,心里第一次有了一个模糊的念头:我要走出去,不能像他一样,困在原地,一辈子。

    第二章阿坝:松潘城的哭女孩

    从广元往西北开,就是阿坝。我终究还是来了松潘,那个我之前纠结了无数次,最后又放弃的地方。

    松潘古城比我想象中要安静得多,青石板路,灰瓦白墙,城墙是明代的,斑驳的砖上刻着岁月的痕迹,藏羌回汉各个民族的房子挨在一起,烟火气混着酥油茶的香气,飘在古城的空气里。

    我找了一家古城里的民宿,老板是个羌族老人,脸上全是皱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眯成一条缝。他给我倒了一杯青稞酒,说,小伙子,第一次来松潘?晚上别往城墙根的西边走,那边不干净。

    我笑着问,怎么个不干净法?

    老人抿了一口酒,说,山里的东西,叫“走影”,都是些困在山里走不出去的魂,晚上会顺着城墙根走,遇到人,就会跟着你,问你要东西,问你路。尤其是个小女孩,08年地震的时候,没跑出来,一直在城墙边哭,找妈妈。

    我没当回事,只当是老人讲的民俗故事。我懂点风水,松潘古城依山傍水,藏风聚气,是个福地,就算有阴灵,也不会是凶煞。

    可那天晚上,我还是遇到了。

    大概是凌晨一点多,我睡不着,从民宿出来,沿着古城墙散步。夜里的古城很安静,只有几家酒吧还亮着灯,传来隐约的歌声。月光洒在城墙上,把砖缝里的草照得清清楚楚。

    我走到城墙西边的时候,突然听到了哭声。

    很轻,很细,是个小女孩的哭声,呜呜咽咽的,混在风里,像一根针,扎在人的耳朵里。

    我停下脚步,顺着哭声看过去。城墙根的角落里,坐着一个小小的身影,扎着两个羊角辫,穿着红色的小棉袄,背对着我,肩膀一抽一抽的,哭得很伤心。

    我心里咯噔一下。老人说的话,瞬间浮现在脑子里。

    我握紧了怀里的护身符,护身符没有发烫,只是微微有点暖。我往前走了两步,轻声问:“小朋友,你怎么了?怎么不回家?”

    哭声停了。

    那个小小的身影慢慢转过身来。

    我看清了她的脸。白,很白,像纸一样白,眼睛很大,却没有瞳孔,全是眼白,脸上挂着泪珠,嘴角却咧着,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

    我的后背瞬间麻了,像有无数只蚂蚁在爬。

    她看着我,开口了,声音又细又软,像个四五岁的孩子。

    “叔叔,你看到我妈妈了吗?”

    我咬着牙,没说话。她又往前凑了一步,我能闻到她身上,有一股泥土的腥味,还有地震过后,那种灰尘和瓦砾的味道。

    她又问:“叔叔,你为什么被困在这里?”

    又是这句话。

    我浑身一震,看着她,说不出话。

    她歪了歪头,脸上的泪珠掉了下来,落在地上,瞬间就消失了。她说:“妈妈说,让我在城墙边等她,她会来接我。我等了好久好久,她都没来。叔叔,你是不是也在等谁?你是不是也走不出去?”

    她的身影开始变得透明,像月光下的雾气。她看着我,又问了一遍:“你为什么被困在那里?”

    就在这时,我怀里的护身符突然烫了一下。我想起了老人说的话,对着她,轻声说:“你妈妈已经走了,她去了没有地震的地方,你别等了,跟着她去吧。”

    小女孩的哭声又响了起来,这次更伤心了。她的身影越来越淡,最后彻底消失在了月光里,只留下一句轻飘飘的话,混在风里。

    “我走不出去啊,我被困在这里了……”

    我站在原地,直到天快亮了,才回到民宿。

    老板看到我脸色不好,给我端了一碗酥油茶,叹了口气说,遇到了?

    我点了点头。

    老板说,那个小女孩,当年才五岁,地震的时候,她妈妈把她护在身子底下,自己被砸死了。小女孩被救出来之后,没几天也走了。从那以后,就总有人在城墙边看到她,在找妈妈。她总问路过的人,为什么被困在那里,其实啊,是她自己,困在等妈妈的执念里,走不出来。

    我喝着温热的酥油茶,心里堵得慌。

    我想起了我的妈妈。出来这么久,我没给她打过一个电话,我怕她担心,怕她骂我,怕她问我,接下来要怎么办,我答不上来。我总觉得,“父母在,不远游”这句话,是一道枷锁,困住了我想走的脚步。可我忘了,后半句是“游必有方”。

    妈妈从来没给我设过枷锁,她只是希望我好好的,希望我有自己的方向。

    真正困住我的,从来不是妈妈的牵挂,是我自己的愧疚,是我不敢面对父母的期待,不敢面对一事无成的自己。

    那天下午,我离开了松潘。开车出城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古城墙,阳光洒在上面,很暖,很亮。

    我在心里说,小姑娘,别等了,往前走吧,别困在原地了。

    也是说给我自己听的。

    第三章雅安:雨城里的马帮魂

    从阿坝往南,就是雅安。

    雅安是雨城,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有两百多天在下雨。我到雅安的时候,天果然在下雨,不大,是那种细密密的毛毛雨,像牛毛,飘在脸上,凉丝丝的,空气里全是湿润的草木香气。

    我没去市区,顺着318国道,往二郎山的方向开。这条路是当年的茶马古道,一边是悬崖,一边是奔腾的青衣江,路很窄,弯很多,雨下得大了,路边还会有落石滚下来。

    我开着车,在雨里慢慢走,看着路边的山景,云雾绕在半山腰,像一幅水墨画。徐霞客当年,也走过这条路吗?他当年,是不是也像我一样,看着这山河,心里满是震撼,又满是迷茫?

    下午三点多,雨突然变大了,瓢泼一样,砸在车窗上,噼里啪啦的响,雨刮器开到最大,都看不清前面的路。路边的警示牌写着,前方路段易塌方,请谨慎驾驶。

    我想找个地方避雨,可前后都是山,没有人家,只有路边有一个废弃的道班,房子塌了一半,只剩下一个空壳子。我把车开过去,停在道班的屋檐下,想等雨小了再走。

    可这雨,越下越大,丝毫没有要停的意思。天越来越黑,像傍晚一样。我坐在车里,听着雨声,看着外面的雨幕,突然有点恍惚。

    就在这时,我听到了铃铛声。

    很清脆,叮铃,叮铃,混在雨声里,从路的尽头传过来,还有马蹄声,哒哒哒的,踩在泥泞的路上,还有人喊着号子,声音粗犷,带着川西藏区的口音。

    我愣了一下。这条路,早就不通马帮了,几十年前就废了,现在都是汽车,哪里来的马蹄声,哪里来的铃铛声?

    我推开车门,撑着伞,往路的尽头看过去。

    雨幕里,走过来一队马帮。十几匹马,背上都驮着沉甸甸的茶包,马脖子上挂着铜铃,叮铃叮铃的响。马帮的汉子们,穿着粗布的藏袍,头上戴着斗笠,身上披着蓑衣,脚上穿着草鞋,裤腿卷到膝盖,浑身都湿透了,却走得很稳,一步一步,踩在泥泞的路上。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很高大的汉子,脸上有一道长长的疤,从额头一直划到下巴,眼神很亮,像鹰一样。他牵着马,走到我面前,停下了脚步。

    我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手里的罗盘,在口袋里疯了一样转起来。

    他看着我,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声音很洪亮,盖过了雨声。

    “小伙子,车陷进去了?”

    我低头一看,不知道什么时候,我的车后轮,已经陷进了路边的泥坑里,半个轮子都埋进去了。我刚才只顾着看雨,居然没发现。

    我张了张嘴,还没说话,他就对着身后的汉子们喊了一句藏语,那些汉子们都笑了起来,纷纷放下手里的东西,走了过来。

    “来,搭把手,给小伙子把车推出来!”

    我还没反应过来,他们就已经围到了车后面,喊着号子,一起用力。我赶紧回到车上,发动了车子,踩着油门。几秒钟之后,车子猛地一下,从泥坑里冲了出来,稳稳地停在了路上。

    我推开车门,想给他们道谢,想给他们递烟,递钱。可他们都笑着摆了摆手,转身回到了马队里。

    那个领头的汉子,走到我面前,拍了拍我的肩膀。他的手很凉,像冰一样,没有一点温度。

    他看着我,问了一句话。

    “小伙子,你要去哪里啊?”

    我说:“不知道,走到哪算哪。”

    他笑了,说:“茶马古道,没有回头路,只能往前走。可很多人,走了一辈子,脚在往前走,心却停在原地,困在自己的执念里,走不出去。”

    他顿了顿,看着我的眼睛,又问了那句话。

    “你为什么被困在那里?”

    我浑身一震,看着他,说不出话。

    他转身,牵着马,走进了雨幕里。马帮的铃铛声,马蹄声,号子声,渐渐远去,最后消失在了雨声里。

    雨,突然就停了。

    天瞬间就亮了,阳光从云缝里洒下来,照在湿漉漉的山路上,空气里全是青草的香气。我的车,稳稳地停在路边,后轮确实有刚从泥坑里出来的痕迹,可周围,没有马蹄印,没有脚印,什么都没有。

    好像刚才的一切,都是一场梦。

    我开车往前走了不到十公里,看到了路边的一块石碑,上面刻着“茶马古道遗址”,旁边有一个小小的纪念馆。我走进去,里面的讲解员给我讲,当年这条茶马古道,是川藏贸易的生命线,无数的马帮汉子,背着茶包,走在这条路上,翻二郎山,渡大渡河,很多人摔下了悬崖,掉进了江里,连尸体都找不到。

    纪念馆里,有一张老照片,照片上的马帮领头人,脸上有一道长长的疤,和我刚才看到的那个汉子,长得一模一样。

    讲解员说,这个马帮头,叫扎西,是当年这条路上最有名的马帮首领。1950年的一个雨天,他带着马帮往拉萨走,路过这里的时候,遇到了塌方,为了救马队里的一个小娃子,他被落石砸中,摔下了悬崖,尸体都没找到。

    从那以后,每逢雨天,就有司机在这条路上遇到他,他会帮迷路的人指路,帮陷车的人推车,然后问人家,要去哪里,为什么困在原地。

    我站在照片前,久久没有说话。

    他困在这条茶马古道上,快七十年了。可他从来没停下过脚步,他一直在走,一直在帮路过的人,一直在往前走。

    而我呢?我总说要往前走,要去看世界,可我的心,一直困在原地,困在自己的恐惧里,不敢动,不敢走。

    我什么都会一点,杂而不精,可我连陷在泥里的车,都差点推不出来。我总觉得自己没用,觉得自己一事无成,可我忘了,杂而不精,也有杂而不精的好处,至少,我会开车,我懂点风水,我能照顾好自己,我能走出来,看到这山河。

    那天下午,我开车翻过了二郎山。站在山顶,看着山下的云海,看着远处的贡嘎雪山,我对着群山,大喊了一声。

    喊完之后,我笑了。

    风从山谷里吹过来,拂过我的脸,很舒服。

    我知道,我该往前走了。

    第四章凉山:毕摩的水碗

    从雅安往南,穿过大渡河,就到了凉山。

    凉山是大凉山,彝族的聚居地,群山连绵,像一条沉睡的巨龙,横亘在四川的南部。这里有最原始的森林,最古老的民俗,还有最神秘的毕摩文化。

    我到凉山的时候,正好赶上彝族的火把节。村寨里到处都是人,穿着彝族的传统服饰,男人披着查尔瓦,女人穿着百褶裙,脸上都带着笑。村口的空地上,堆着巨大的火把,等到晚上,就会点燃,整个村寨都会变成火的海洋。

    我找了一户彝族人家住下来,主人家是个中年汉子,叫阿木,很热情,给我杀了鸡,做了坨坨肉,倒了荞麦酒。我们坐在火塘边,喝酒,聊天。

    阿木给我讲,他们彝族的毕摩,是能通神的人,能和鬼神对话,能治病,能算命,能超度亡魂,能解开人心里的结。他说,这次火把节,村里请了附近最有名的毕摩,晚上火把燃起来的时候,毕摩会念经,祈福,驱邪。

    我笑着听着,没当回事。我见过很多所谓的“大师”,大多都是骗人的。可阿木说,这个毕摩不一样,他是真的有本事,他能看到你心里的东西,能看到你困在哪里。

    晚上,火把燃起来了。

    巨大的火把,窜起十几米高的火焰,把整个村寨都照得通红。村里的人,围着火把,跳着达体舞,唱着歌,笑声,歌声,火把燃烧的噼啪声,混在一起,热闹得不像话。

    我站在人群外面,看着这一切,心里却很平静,甚至有点格格不入。我总觉得,这样的热闹,不属于我。我像一个局外人,看着别人的快乐,自己却融不进去。

    就在这时,有人拍了拍我的肩膀。

    我转过身,看到一个老人。他穿着黑色的彝族服饰,头上戴着黑色的帽子,脸上全是皱纹,眼睛却很亮,像能看透人的心思一样。他手里拿着一个铜铃,一个羊皮鼓,还有一个木碗。

    他就是阿木说的那个毕摩。

    他看着我,笑了笑,用不太标准的普通话说:“小伙子,你心里有事,你的魂,一半在这里,一半在别的地方。”

    我愣了一下,没说话。

    他拉着我,走到火堆旁边,坐了下来。他把木碗放在地上,往里面倒了半碗清水,然后从怀里拿出一把松针,放进碗里,嘴里念着我听不懂的经文,手里的铜铃,叮铃叮铃的响。

    念完之后,他把木碗推到我面前,说:“你看看,碗里有什么。”

    我低头,往碗里看去。

    清水里,映出的不是我的脸。

    是我在德阳的那个出租屋。十平米的房间,一张床,一张桌子,满地的泡面盒,烟头,我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眼神空洞,麻木,像一具没有灵魂的尸体。

    我浑身一震,猛地抬起头,看着毕摩,手都在抖。

    毕摩看着我,叹了口气,说:“你人出来了,走了几千里路,看了无数的山河,可你的魂,还留在那个屋子里,困在那里,走不出来。”

    他顿了顿,看着我的眼睛,问了那句话。

    “你为什么被困在那里?”

    又是这句话。

    我看着他,眼泪突然就掉了下来。我终于忍不住了,把我这几年的压抑,我的麻木,我的一事无成,我烂尾的爱情,我对父母的愧疚,所有的一切,都告诉了他。

    毕摩安静地听着,没有说话,只是往火塘里添了一块柴。

    等我说完,他拿起那个木碗,把里面的水,泼在了火堆里。滋啦一声,火焰窜得更高了。

    他说:“小伙子,人这一辈子,就像这火把,烧起来了,就只能往前烧,不能回头。过去的事情,就像这泼出去的水,没了,就没了。你总想着过去,总盯着那些不好的事情,你的魂,就永远被困在过去里,走不出来。”

    他指着远处的群山,说:“我们彝族人,生在山里,死在山里,山困住了我们的脚,可困不住我们的心。你的脚,已经走了几千里路,可你的心,还停在原地。你要把你的心,从那个屋子里拉出来,跟着你的脚,一起往前走。”

    他又问我:“你告诉我,你为什么要出来走?”

    我说:“我想看看世界,我想摆脱那种麻木的生活,我想好好活着。”

    毕摩笑了,说:“那你就好好活着。活在当下,活在这一刻,活在这火把的光里,活在这山川湖海里。不要回头,不要困在过去里。”

    那天晚上,我跟着村里的人,围着火把,跳了一整晚的舞。我喝了很多荞麦酒,笑得很大声,把所有的压抑,所有的委屈,都发泄了出来。

    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我第一次觉得,我是活着的。

    第二天早上,我离开村寨的时候,毕摩给了我一个用红布包着的护身符,说,带着它,往前走,别回头,你的心,会跟着你的脚,一起自由的。

    我把护身符,和我妈给我的护身符,放在一起,揣在怀里。

    开车离开凉山的时候,我看着窗外的群山,阳光洒在山上,绿油油的,很好看。

    我想起了我写的那句诗:抱恙西山月,怎顾花愁乡。

    我之前总觉得,我心已病,身已疲,再也顾不上什么风花雪月,什么人间烟火。可现在我才明白,不是我顾不上,是我把自己困在了过去的病痛里,不肯走出来。

    人间的花,还在开,人间的月,还在亮。

    我该往前走了。

    第五章昆明:滇池边的等待

    从凉山往西南,就到了云南,第一站是昆明。

    昆明是春城,四季如春,哪怕是盛夏,也很凉快。我到昆明的时候,天很蓝,云很白,阳光很暖,路边的蓝花楹开得正盛,紫蓝色的花,落了一地,像铺了一条紫色的地毯。

    我住在滇池旁边的一个青旅里,步行到滇池边,只需要十分钟。晚上,我吃完饭,就沿着滇池边散步,吹着风,看着远处的西山,像一个躺着的美人,轮廓在夕阳里,温柔得不像话。

    滇池边有很多人,散步的,钓鱼的,谈恋爱的,带着孩子玩的,很热闹,很有烟火气。我找了个没人的栏杆,靠在上面,看着滇池的水,浪一波一波地打在岸边,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

    就在这时,我听到了脚步声。

    很轻,很慢,停在了我旁边。

    我转过头,看到一个年轻人。他穿着一身民国时期的军装,笔挺,干净,肩上扛着少尉的军衔,手里拿着一顶军帽,靠在栏杆上,看着滇池的水,侧脸很好看,很年轻,也就二十出头的样子。

    我愣了一下。这里是滇池的观景台,人来人往的,可周围的人,好像都看不到他一样,没人往这边看一眼。

    我口袋里的罗盘,又开始轻轻转了起来。

    他察觉到了我的目光,转过头,看着我,笑了笑,笑容很干净,带着一点腼腆。

    “你好,能看到我?”

    我点了点头,没说话。

    他叹了口气,说:“快一百年了,你是第二个能看到我的人。”

    他转过身,继续看着滇池的水,说:“我是云南讲武堂第十五期的学生,1937年,抗战爆发,我们全班同学,都报名参军,要去北上抗日。临走前的晚上,我和我的未婚妻,就是在这里告别的。”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点温柔,一点怀念。

    “她叫婉君,是昆明师范的学生,很温柔,很爱笑。她在这里,给我织了一条围巾,她说,北方冷,让我戴着保暖。她跟我说,她会在这里等我回来,等我打赢了仗,回来就和我结婚。”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一点哽咽。

    “我跟她说,我一定会回来的。可我食言了。1938年,台儿庄战役,我带着一个排的兄弟,守着阵地,打了三天三夜,最后全排的兄弟都死光了,我也中了三枪,死在了阵地上。”

    他转过头,看着我,眼睛里全是泪水。

    “我死了,可我的魂,还是回到了这里。我答应过她,我会回来的。我在这里等她,等了快一百年了,我等不到她了。”

    风从滇池上吹过来,带着水汽,拂过他的脸,他的身影,变得有一点透明。

    他看着我,问了那句话。

    “你呢?你在等什么?你为什么被困在那里?”

    我看着他,心里堵得慌,说不出话。

    他笑了笑,说:“我困在这里,是因为我答应了她,要回来。我有我的执念。可你呢?你有大好的年华,有能走的路,你为什么要把自己困在原地?”

    他指着远处的西山,说:“我死之前,最后悔的,不是上了战场,不是死在了战场上,是我没能好好和她告别,没能好好看看这昆明的天,没能好好活着。你活着,就有无限的可能,你为什么要困在那些过去的事情里,浪费自己的人生?”

    他的身影,越来越透明,像要被风吹散一样。

    他最后看了一眼滇池的水,轻声说:“婉君,我等不到你了,我要走了。下辈子,我一定回来娶你。”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的身影,彻底消失在了风里。

    栏杆上,只留下了一条羊毛织的围巾,已经旧得发白了,却很干净。

    我站在原地,眼泪止不住地流了下来。

    第二天,我去了云南讲武堂。在纪念馆里,我看到了他的照片,和我昨晚看到的那个年轻人,一模一样。照片38年牺牲于台儿庄战役,年仅22岁。

    纪念馆里,还有他的日记,最后一页,写着一行字:“此行赴国难,九死而无悔。唯负婉君,此生难偿。若有来生,定当相守昆明,看遍滇池月,不负如来不负卿。”

    我站在照片前,给他鞠了三个躬。

    他困在滇池边,等了快一百年,困在自己的承诺里,困在自己的遗憾里。可他到最后,都在遗憾,没能好好活着。

    而我呢?

    我总说,我不需要虚无缥缈的爱情,我被爱情伤过,所以我把自己的心封起来,再也不敢爱了。我以为这样,我就不会受伤,我就自由了。可我现在才明白,我不是自由了,我是把自己困在了过去的伤害里,困在了对爱情的恐惧里,再也不敢往前走了。

    我写的那句诗:妄际恰梦何,笑靥坟上柯。

    我总觉得,当年的那些痴心妄想,那些温柔笑脸,最后都变成了坟头的枯木,一场空梦。可我忘了,那些美好的瞬间,是真实存在过的。我不能因为最后的结局不好,就否定所有的一切,就把自己困在里面,再也不敢爱了。

    爱是自由意志的沉沦。哪怕最后会受伤,哪怕最后会分开,可敢去爱,敢去付出,敢去沉沦,才是真正的勇敢,才是真正的自由。

    那天下午,我坐在滇池边,看着夕阳落进西山里,把滇池的水,染成了金红色。

    我拿出手机,翻到了那个我已经很多年没联系的号码,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删掉了。

    我不是还在恨,也不是还在爱。我是放下了。

    我不再困在过去的伤害里了。

    我会好好活着,遇到了爱,我会勇敢地去爱,遇不到,我也会好好爱自己。

    这才是真正的自由。

    第六章重庆:防空洞里的歌声

    从昆明往东北,开车走了一天,就到了重庆。

    重庆是山城,也是雾都,8月的重庆,热得像一个蒸笼,空气里全是湿热的水汽,像裹了一层湿棉被,喘不过气来。可我还是喜欢重庆,喜欢这里的烟火气,喜欢这里的山山水水,喜欢这里层层叠叠的房子,像长在山上一样。

    我在重庆待了三天,逛了洪崖洞,走了解放碑,吃了火锅,看了长江和嘉陵江交汇的地方。可我最想去的,是那些废弃的防空洞。

    重庆大轰炸的时候,无数的重庆人,躲在防空洞里,熬过了那些黑暗的岁月。那些防空洞,藏着这座城市最痛的记忆,也藏着无数被困住的魂灵。

    我找了一个当地人,问他,哪里有废弃的,没人去的防空洞。他给我指了一个地方,在南岸的山上,一个废弃的兵工厂防空洞,很长,很深,几十年没人进去过了。他劝我,别进去,里面不安全,而且,不干净。

    我笑了笑,没当回事。我带着头灯,罗盘,还有工兵铲,开车去了那个防空洞。

    防空洞的入口,在半山腰,被藤蔓和杂草盖着,洞口的铁门早就锈烂了,倒在一边。我拨开藤蔓,走进了防空洞。

    里面很黑,很凉,和外面的酷热,完全是两个世界。空气里有一股潮湿的霉味,还有尘土的味道,地上全是碎石和垃圾,墙上还有当年的标语,用红漆写的,已经模糊了,只能看清几个字:“抗战到底,誓死不屈”。

    我打开头灯,顺着防空洞往里走。防空洞很高,很宽,能并排走两辆车,越往里走,越黑,越安静,只能听到我自己的脚步声,还有水滴从洞顶滴下来的声音,滴答,滴答,在空旷的防空洞里,传来阵阵回声。

    我走了大概十几分钟,走到了防空洞的中段。就在这时,我听到了歌声。

    很轻,很柔,是一个女人的歌声,唱的是民国时期的歌,调子很温柔,很舒缓,混在水滴声里,从防空洞的深处传过来。

    我瞬间停下了脚步,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这个防空洞,废弃了几十年了,里面不可能有人。

    我握紧了手里的工兵铲,打开罗盘,罗盘的指针,又开始疯了一样转起来。

    歌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很好听,像黄莺一样,温柔,又带着一点安慰的味道。

    我咬着牙,顺着歌声,继续往里走。

    走了不到一百米,我看到了。

    防空洞的尽头,站着一个女人。她穿着一身旗袍,红色的,上面绣着牡丹花,头发烫成了民国时期的波浪卷,手里拿着一把折扇,背对着我,站在那里,唱着歌。

    她的歌声,在空旷的防空洞里,回荡着,温柔得能把人融化。

    我停下脚步,站在原地,不敢动。

    她唱完了一首歌,停下了。然后,她慢慢转过身来。

    我看清了她的脸。

    没有五官。

    她的脸上,一片光滑,什么都没有,没有眼睛,没有鼻子,没有嘴巴,像一张白纸。

    我的后背瞬间爬满了冷汗,握着工兵铲的手,全是汗。

    她看着我,虽然没有眼睛,可我能感觉到,她在看着我。她开口了,声音还是那么温柔,那么轻。

    “你好啊,小伙子,你是来躲轰炸的吗?”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她往前走了一步,说:“别害怕,外面的飞机还在炸,在这里很安全。我给你们唱歌,你们就不怕了,好不好?”

    她的身影,离我越来越近,我能闻到她身上,有一股淡淡的栀子花香,还有一丝硝烟的味道。

    她看着我,问了那句话。

    “你为什么被困在这里?外面的世界那么大,你为什么不出去?”

    又是这句话。

    我咬着牙,看着她,终于挤出了一句话:“你是谁?”

    她笑了,虽然没有嘴,可我能听到她的笑声,很温柔。

    “他们都叫我曼丽,我是当年重庆城里的歌女。大轰炸的时候,很多人躲在这个防空洞里,害怕,哭,我就给他们唱歌,给他们讲故事,让他们别害怕。”

    她的声音,带上了一点哽咽。

    “1941年的夏天,那天轰炸很厉害,炸弹炸塌了防空洞的入口,里面的人,全被埋在了里面,我也一样。我到死,都在给他们唱歌。”

    她的身影,开始变得透明。

    “我困在这里,快八十年了。我总觉得,我还在给他们唱歌,他们还在听。我走不出去,他们也走不出去。”

    她看着我,又问了一遍:“你呢?你有手有脚,能走能跑,你为什么要把自己困在原地?为什么不好好活着?”

    话音落下的瞬间,防空洞里突然传来了一阵巨响,像炸弹爆炸的声音,紧接着,是无数人的哭声,喊声,尖叫声,混在一起,震得我的耳朵嗡嗡作响。

    我吓得转身就跑,拼了命地往洞口跑,头灯的光,在黑暗里晃来晃去,我能听到,身后的歌声,还在响着,温柔的,安慰的,在无数的哭喊声里,像一束光。

    我跑出防空洞的时候,外面的天,已经全黑了。我看了一眼手机,我进去的时候,是下午三点,出来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七点了。我在里面,只待了十几分钟,外面却过了四个小时。

    我瘫坐在洞口的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浑身都被冷汗湿透了。

    后来,我在重庆的档案馆里,查到了她的资料。赵曼丽,当年重庆有名的歌女,1941年6月,重庆大轰炸,她躲进南岸的兵工厂防空洞,防空洞被炸弹炸塌,她和里面两百多个平民,全部遇难,年仅24岁。

    当年的报纸上写着,防空洞被挖开的时候,她还保持着唱歌的姿势,怀里抱着一个吓晕了的小女孩。

    我站在档案馆里,久久没有说话。

    她困在那个黑暗的防空洞里,快八十年了。可她到死,都在给别人带去安慰,带去光。她被困在了那个黑暗的年代,可她的心,是自由的,是温暖的。

    而我呢?

    我总觉得,我被困在打工的生活里,被困在出租屋里,被困在麻木的日子里,像在一个黑暗的防空洞里,看不到光。可我现在才明白,真正困住我的,从来都不是外面的世界,是我自己的心。我把自己关在了黑暗里,不肯走出来,不肯去看外面的光。

    困住人的,从来都不是空间,是时间,是过去的痛苦,是过去的遗憾,是你不肯放下的执念。

    那天晚上,我站在长江大桥上,看着重庆的夜景,万家灯火,璀璨得像天上的星星。江风吹过来,拂过我的脸,很舒服。

    我对着长江,大喊了一声:“我要好好活着!”

    江面上,传来了阵阵回声。

    我知道,我该走出那个黑暗的防空洞了。

    第七章铜仁:梵净山的芦笙

    从重庆往东南,就到了贵州铜仁。

    铜仁有梵净山,弥勒菩萨的道场,武陵山脉的主峰,像一根巨大的柱子,插在云海里,被称为“天空之城”。我来铜仁,就是为了爬梵净山。

    我到梵净山脚下的时候,天阴得厉害,山里起了大雾,能见度不到五米。景区的工作人员劝我,别上山了,雾太大了,上去了也看不到什么,而且不安全。

    我笑了笑,还是买了票,坐索道上了山。我出来旅行,从来都不是为了打卡看风景,我是为了走,为了在路上,遇到那些该遇到的人和事。

    索道穿过云海,往上走,周围全是白茫茫的雾,什么都看不到,像在仙境里,又像在另一个世界。索道到站,我下了车,顺着台阶,往山顶的蘑菇石走。

    雾很大,周围全是白的,看不到山,看不到树,只能看到脚下的台阶,和前面几米的路。山里很安静,只能听到我的脚步声,还有风吹过树叶的声音,偶尔传来几声鸟叫,在雾里,显得格外空灵。

    我走了大概一个小时,终于到了蘑菇石。两块巨大的石头,叠在一起,在雾里,像一个巨大的蘑菇,又像一个站在云海里的巨人。周围一个人都没有,只有我自己,站在山顶,被大雾包裹着。

    我靠在蘑菇石上,看着眼前的白雾,心里很平静。

    就在这时,我听到了芦笙的声音。

    很悠扬,很悲伤,混在风声里,从雾里传过来,一声一声,像在说话,又像在哭泣。

    我愣了一下,顺着声音看过去。

    雾里,坐着一个老人。他穿着苗族的传统服饰,头上包着黑色的头帕,身上穿着黑色的衣服,手里拿着一把芦笙,放在嘴边,吹着。他坐在蘑菇石旁边的一块石头上,背对着我,身影在雾里,若隐若现。

    我口袋里的罗盘,轻轻抖了一下,却没有疯转。

    我往前走了两步,轻声问:“大爷,雾这么大,您怎么还在这里?”

    老人停下了吹芦笙,转过身,看着我。

    他的脸上,全是皱纹,像山里的老树皮,眼睛却很亮,像山里的星星,带着一点看透世事的温柔。他看着我,笑了笑,用带着口音的普通话说:“我在这里,等雾散。”

    我走到他身边,坐了下来,说:“今天雾这么大,怕是散不了了。”

    老人笑了,说:“雾总会散的,就像人心里的雾,也总会散的。只是有的人,等不及雾散,就转身走了,困在自己的雾里,一辈子都走不出来。”

    他看着我,眼神很亮,像能看透我心里的所有事情。

    他问:“小伙子,你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

    我说:“从四川来,不知道要到哪里去,走到哪算哪。”

    老人笑了,说:“我们苗族人,一辈子都在山里走,从这个山头,走到那个山头,走到哪,哪里就是家。可很多人,走了一辈子,脚在走,心却停在原地,困在自己的执念里,走不出来。”

    他拿起芦笙,又吹了起来,悠扬的声音,在雾里回荡着。

    吹完一段,他停下来,看着我,问了那句话。

    “你为什么被困在那里?”

    又是这句话。

    我看着他,沉默了很久,把我这一路的经历,我的迷茫,我的挣扎,都告诉了他。

    老人安静地听着,没有说话,只是看着远处的雾。

    等我说完,他指着眼前的白雾,说:“你看这雾,现在把整个山都盖住了,你看不到山下的风景,看不到远处的天,你觉得,这山就是这样的,白茫茫的一片,什么都没有。可等雾散了,你就会看到,山下的云海,远处的群山,天上的太阳,都在那里,从来都没消失过。”

    他转过头,看着我,说:“你的心,就像现在这山,被雾盖住了。你看不到自己的路,看不到自己的光,你觉得,你被困住了,走不出去了。可那些光,那些路,从来都在那里,只是你被雾迷住了眼睛,看不到而已。”

    他说:“徐霞客当年,也走过这武陵山,他走了一辈子,走遍了大江南北,他的方,是这山河大地。小伙子,你也要找到你的方。你的方,不是这山川湖海,是你自己的心,是你好好活着的信念。只要你的心定了,你的方就有了,你走到哪里,都是自由的。”

    我突然想起了那句话,父母在,不远游,游必有方。

    我之前总觉得,这句话是束缚,是我不能远游的理由。可我现在才明白,妈妈从来没束缚过我,她只是希望我,能找到自己的方,能好好活着,能有自己的目标,自己的方向,而不是浑浑噩噩地,困在原地。

    就在这时,风突然吹了过来,眼前的白雾,开始慢慢散开了。

    一缕阳光,从云缝里洒下来,照在我的脸上,很暖。

    我抬起头,看着眼前的景象,惊呆了。

    雾散了。

    脚下是无边无际的云海,像一片白色的大海,翻涌着,远处的群山,露出了山顶,像海里的小岛,天上的太阳,很亮,很暖,照在蘑菇石上,给石头镀上了一层金边。

    太美了,像仙境一样。

    我转过头,想和老人说话,却发现,我身边的石头上,空空的,没有人。

    只有一滩水,像刚有人坐过,在阳光下,慢慢蒸发。

    那把芦笙的声音,还在风里回荡着,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了云海里。

    我站在山顶,看着眼前的云海群山,眼泪止不住地流了下来。

    我终于明白,我走了这么多路,看了这么多风景,不是为了逃避,不是为了打卡,是为了在这山川湖海里,吹散我心里的雾,找到我自己的方。

    我的方,就是好好活着,就是永远热爱,永远热泪盈眶,就是在这大九州的土地上,认认真真地,走完我的一生。

    我对着群山,对着云海,大声喊了一句:“我找到我的方了!”

    山谷里,传来了阵阵回声,一遍一遍,在云海里回荡着。

    第八章长沙:橘子洲的赤旗

    从铜仁往东北,就到了湖南长沙。

    长沙是星城,是楚汉名城,是毛主席年轻时候读书、革命的地方。我到长沙的时候,正好是国庆节前,市区里到处都挂着五星红旗,风一吹,红旗猎猎作响,看得人心里,热血沸腾。

    我在长沙的第一站,是橘子洲。

    我坐地铁到了橘子洲,然后沿着湘江,往洲头走。湘江的水,浩浩荡荡地往北流,江边的柳树,随风飘着,路上的游客,很多都拿着小国旗,脸上贴着红旗贴纸,笑着,闹着,很热闹。

    我走了大概一个小时,终于到了橘子洲头。

    毛主席的青年艺术雕塑,就立在那里,高32米,长83米,宽41米,用了八千多块花岗岩,雕刻而成。年轻的毛主席,目光深邃,看着湘江的水,看着远方的群山,眼神里,带着坚定,带着希望,带着对这个国家,对这个民族的无限热爱。

    我站在雕塑前,看着他,久久没有说话。

    我想起了我写的那句诗:礼赞格物道,壮哉赤旗星。

    我之前写这句诗的时候,只是凭着一腔热血,凭着对这个国家的热爱,写下了这句话。可现在,站在这里,看着这尊雕塑,看着湘江的水,我才真正明白,这句话的重量。

    格物道,是探究世间真理的道,是救国救民的道,是让这个国家,这个民族,站起来,富起来,强起来的道。

    赤旗星,是那面五星红旗,是那些为了这个国家,抛头颅,洒热血的革命先烈,是他们,像星星一样,在那个黑暗的年代,照亮了我们前行的路。

    我站在雕塑前,敬了一个礼。眼泪,不知不觉地流了下来。

    晚上,我去了岳麓山。

    岳麓山不高,却藏着长沙的魂。山上有岳麓书院,有爱晚亭,有无数革命先烈的墓,黄兴,蔡锷,陈天华,刘道一……他们都埋在这里,看着这片他们用生命守护的土地。

    我沿着山间的小路,往上走。天已经黑了,山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树叶的声音,还有远处长沙市区的灯火,在山脚下,璀璨得像星河。
为您推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