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幕第三百六十五场]
(一)
跨刀辗转下邙山,小径山间背不还。生当逐日射九霄,死归故土且无恙。-游子吟。
(二)
我坐在窗边,看着窗外昏沉的天色,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桌面冰凉的纹路,脑子里空空的,又像是塞满了数不清的、轻飘飘的虚无,抓不住,也挥不散。我不知道该做什么,也不想做什么,就这么坐着,发呆,放空,任由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就像我那些曾经热烈的、鲜活的感知,也跟着时间,一点点流走了,再也找不回来了。
我常常会想,曾经那些被我视作救命稻草,被我当成唯一能唤醒感官的刺激猛烈的东西,怎么就慢慢失效了呢?那些年,我疯狂地迷恋一切够劲、够猎奇、够冲击神经的事物。我熬夜看最血腥的鬼片,翻遍全网最离奇的悬疑案件,搜集各种关于恐怖宅子、灵异事件的传闻,越是禁忌,越是惊悚,越是超出常人接受范围的东西,我就越要去触碰。那时候,这些东西能让我心跳加速,能让我在无边的空洞里感受到一丝真实的恐惧,能让我确定,我还活着,我还有情绪,我不是一具行尸走肉。
可现在呢?再恐怖的jupscare,再烧脑的悬案,再阴森的宅子故事,摆在我面前,我都只是面无表情地划过去,内心没有一丝波澜,没有恐惧,没有好奇,没有震撼,只剩下彻头彻尾的麻木,和深入骨髓的虚无。就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所有的刺激都石沉大海,连一点回声都没有。我盯着屏幕里张牙舞爪的鬼怪,看着文字里惨绝人寰的案件,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就这?仅此而已?
我不明白,是我的神经变得太迟钝了,还是我的心已经硬到了刀枪不入的地步?我开始寻找别的出口,于是我爱上了吃藏餐,爱上了吃蒙餐。身边的人都觉得奇怪,他们喜欢精致的西餐,喜欢网红的甜品,喜欢重油重盐的市井小吃,唯独我,偏偏执着于那带着草原、高原气息的粗粝食物。手抓肉、酥油茶、奶食、风干肉,没有过多的调味,保留着食物最本真的味道,质朴,干净,带着大地的气息,带着旷野的辽阔。
后来我才慢慢想明白,我为什么会痴迷这些。我不是贪恋口味,我是在拼命寻找一种归属感,一种能让我回到最初那个干净状态的力量。这副身躯里流淌着先祖的血液,那些刻在基因里的,原始的、本能的、狩猎的、旷野的、坦荡的本性,被世俗的污浊、生活的磋磨、人心的复杂一点点掩埋了。我吃藏餐,吃蒙餐,是想唤醒那些被遗忘的本能,想挣脱这具被世俗规训的躯壳,想回到那个没有尔虞我诈,没有虚情假意,只有纯粹的生存,纯粹的本心的状态。
我贪恋那份干净,贪恋那份原始,贪恋那份不被世俗污染的坦荡。在这个满是算计、满是虚伪、满是低级欲望的世界里,只有这些来自高原和草原的食物,能让我短暂地逃离,能让我触摸到一点点干净的灵魂。可即便如此,那份慰藉也只是短暂的,短暂的温暖过后,依旧是无边的麻木和虚无。
我明明知道,那些鬼片、悬疑案件、恐怖宅子,所有越猛越猎奇的东西,再也无法给我带来任何感受了,可我还是会下意识地去搜,去看,去触碰。我不是自虐,我是害怕。我怕什么?我怕我彻底失去最后一点感知,怕我真的变成一个没有七情六欲,没有人性的怪物。
你知道吗?在这从虚无通往寂寞的漫漫长路上,这些早已失效的刺激,是我唯一能抓住的,维持我人性的东西。它们就像一根细细的线,一头拴着我,一头拴着“人”这个字。如果连这些东西都放弃了,我不敢想象,我会变成什么样子。我会变成恶魔般的野兽,没有良知,没有共情,没有底线,被本能驱使,被虚无吞噬,彻底沦为黑暗的奴隶。
我拼命攥着这根线,哪怕它已经细得快要断裂,哪怕它再也给不了我任何力量,我也不敢松手。我不想变成野兽,我想守住最后一点人性,我想做一个人,哪怕是一个麻木的、痛苦的、挣扎的人,也比做一个没有灵魂的野兽要好上千万倍。
我常常会思考活着这件事,到底什么是活着?是按部就班地柴米油盐,是随波逐流地吃喝玩乐,还是拼尽全力地追寻自由?我总觉得,我走在一条无比艰难的路上,这条路,有人说是通往自由的徒步之路,有人说是现实生活的生存之路。可不管是哪一条,都难如登天。
我见过太多人,走在这条路上,最后走向了极端的死亡,用最决绝的方式,结束了所有的挣扎;我见过太多人,走在这条路上,被压力、被虚无、被痛苦逼疯,活在自己的世界里,再也认不清现实;我见过更多的人,走在这条路上,筋疲力尽,彻底倒下,放弃了所有的追求,浑浑噩噩地过完一生。
真正能走到终点的人,少之又少,凤毛麟角。这条路,没有路标,没有同行者,没有退路,只能一个人硬扛。风里雨里,刀山火海,都要自己走。我无数次想过放弃,想过倒下,想过一了百了,可我还是活着。
为什么?我一遍又一遍地问自己。后来我终于承认,我之所以还活着,不是因为我坚强,不是因为我贪恋世间的美好,只是因为我还认为,前路,我所追求的活着,还有那么一丁点东西。就那么一丁点,微不足道,却像黑暗里的星火,像沙漠里的甘泉,支撑着我,一步一步,艰难地往前走。就为了这一丁点,我忍受着麻木,忍受着虚无,忍受着所有的痛苦和不甘。
可身边的人,从来都不懂我。他们看着我沉默,看着我偏执,看着我痴迷那些旁人无法理解的事物,看着我整日郁郁寡欢,他们都说,我病得很严重。他们用怜悯的、鄙夷的、不解的眼神看着我,对着我指指点点,说着各种伤人的话,仿佛我是一个异类,一个疯子,一个无可救药的病人。
我每次听到这些话,都觉得无比可笑。乌鸦站在煤堆里,只看得见别人黑,却从来看不见自己黑。他们自己深陷在世俗的泥沼里,被那些鸡毛蒜皮的爱恨情仇捆绑,被毫无意义的吃喝玩乐麻痹,被各种乱七八糟的低级欲望裹挟,活得浑浑噩噩,活得蝇营狗苟,却反过来指责清醒的我病了。
他们的人生,追求的不过是那些低级趣味,微小的愿望。今天为了一点情爱哭哭啼啼,明天为了一顿美食沾沾自喜,后天为了一点小事斤斤计较。他们把这些当成人生的全部,把麻木当成正常,把随波逐流当成智慧,把清醒的挣扎当成病态。他们从来不肯低头看看自己,看看自己那污浊的、空洞的、毫无追求的灵魂,反而站在道德的制高点上,对我评头论足。
我真的觉得荒谬至极。我只是想好好活着,想遵从自己的本心活着,想继续走在我认定的路上,想一直走下去,直到永远。这样的想法,在他们眼里,竟然成了最贪婪的欲望。多么讽刺啊。他们贪慕虚荣,贪恋情爱,贪恋物质,贪恋一切肤浅的快乐,那叫人间烟火;我贪恋一份干净的活着,贪恋一份自由的追寻,贪恋一份永恒的本心,却成了贪婪。
我曾经找过一位风水先生,只是随口闲聊,他看着我,说了一句话,我记到了现在。他说,一个人佛性越强,魔性也会水涨船高,日益增长。那一刻,我突然就懂了自己所有的挣扎。
我拼命想守住佛性,想守住善良,想守住干净,想守住人性,想追寻光明,想活成通透的模样。可与此同时,心底的魔性也在疯狂生长。那是虚无,是绝望,是愤怒,是不甘,是毁灭的冲动,是想要挣脱一切的疯狂。佛性拉着我向善,向光明,向新生;魔性推着我向恶,向黑暗,向毁灭。我就在这两者之间,反复拉扯,反复煎熬,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我真的太累了。累到不想说话,累到不想思考,累到连呼吸都觉得费力。我知道,我这样的人,最终无非就是两个结局,要么走向毁灭,被魔性吞噬,彻底沉入黑暗;要么迎来新生,冲破所有枷锁,活成自己想要的模样。要么是死亡,彻底结束这一切的痛苦;要么是永恒,守住本心,获得真正的自由。除此之外,没有第三条路。
前段时间,我总是做同一个梦。梦里,我身披铠甲,手持长剑,渴望去征战沙场,去驰骋旷野,去拼杀,去追寻属于自己的荣光。那是我内心最深处的渴望,是我不甘于平庸,不甘于麻木的呐喊。可就在我要跨出家门,奔赴战场的时候,家里人却死死地拦着我。他们拉着我的胳膊,拽着我的衣角,苦口婆心地劝我,不让我走,不让我去闯荡。
我被困在长长的走廊里,来来回回地踱步,想冲,冲不出去;想走,走不了。我看着走廊尽头的光,却被亲情的枷锁牢牢困住,只能在原地徘徊,焦虑,痛苦,不甘。醒来之后,我浑身是汗,心里堵得慌。
我明白,这个梦,完完全全就是我现实生活的映射。我骨子里是一个渴望征战,渴望闯荡,渴望挣脱束缚的人,我不想被困在方寸之地,不想过这种麻木的、一眼望到头的生活。可现实呢?现实里的亲情,现实里的世俗眼光,现实里的种种牵绊,就像梦里家人的阻拦,把我困在原地。
我就像梦里那个在走廊里踱步的人,日复一日,过着麻木的生活,内心充满了不甘。我想反抗,想挣脱,想奔赴自己的战场,却总有无数的力量拉着我,让我寸步难行。那种无力感,那种窒息感,那种明明心在旷野,身却在牢笼的痛苦,只有我自己懂。
我想倾诉,想找人理解,可环顾四周,没有一个人能懂。他们依旧觉得我有病,依旧觉得我矫情,依旧活在他们的低级趣味里,对我的痛苦视而不见。
算了,真的算了。
也没什么可说的,也没什么可写的了。
说来说去,不过是这些翻来覆去的情绪,不过是这些无人理解的痛苦,不过是这无边无际的麻木和虚无。
差不多就这样吧,就这样吧。
真的,没意思。
活着没意思,挣扎没意思,诉说没意思,追寻也没意思。
那点残存的希望,好像也快要熄灭了。
就这样吧,安安静静的,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说,就这样,耗着吧。
(三)
我就这么靠着椅背坐着,电脑屏幕的光冷幽幽地打在脸上,键盘上落了层薄薄的灰,手指悬在半空,半天落不下去。屋子里静得很,只有窗外偶尔开过的车带起一阵风,还有冰箱制冷时发出的细微嗡鸣,除此之外,什么声音都没有。就像我脑子里的状态,看似空空荡荡,实则塞满了乱七八糟、没头没尾的念头,东一榔头西一棒子,没个章法,也没个尽头。想说点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多余,想写点什么,又觉得写什么都没意思,可那些念头就像水里的浮瓢,按下去一个,又冒起来一串,堵在嗓子眼里,不吐出来,又闷得慌。
前几天半夜翻来覆去睡不着,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纹看了半天,最后还是摸过手机,漫无目的地刷着短视频。刷到个讲丧尸题材的老电影剪辑,屏幕里的行尸走肉拖着腐烂的身躯,摇摇晃晃地追着活人跑,嘴里发出嗬嗬的、不成调的声响,除了啃食血肉,没有任何意识,没有任何念头,像一具具被本能操控的空壳。我面无表情地看着,手指划来划去,心里没半点波澜,可看着看着,脑子里突然就冒出来一个没头没尾的念头,怎么也挥不去。
你说,如果有一天,那些变成僵尸、变成丧尸的东西,没有彻底丢掉生前的意识,还完完整整地保留着作为人的记忆、思考和本心,甚至还能靠着不断的吞噬,靠着日复一日的锻炼,一点点修复、提升、彻底掌控自己这副已经溃烂、已经变异的身体,这到底算不算一种基因改良?
我盯着这个念头,愣了好半天,甚至忍不住坐直了身子,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琢磨。你看啊,世人都觉得丧尸是怪物,是失了人性的行尸走肉,可如果它还留着人的意识,还能清醒地知道自己是谁,知道自己要做什么,甚至能主动地、有目的地去强化自己的身体,去掌控那些变异带来的力量,那它和那些实验室里靠着基因药剂改造出来的战士,又有什么区别?甚至说,那些靠着吞噬特殊的基因药剂、吞噬更强的生物基因来完成蜕变的个体,不就是另一种形式的、另类的基因战士吗?
我越想越觉得荒谬,又越想越觉得通透。我们这些活着的、所谓的“正常人”,每天不也在做着差不多的事吗?我们吞噬食物,来维持这副身体的运转;我们吞噬知识,来填补脑子里的空白;我们吞噬别人的情绪、别人的故事、别人的人生,来试图填满自己心里的虚无。可到头来,我们连自己的身体都掌控不了,连自己的情绪都管不住,连自己想走的路都迈不开腿,每天被世俗的规则捆着,被旁人的眼光绑着,被自己心里的恐惧和懦弱拽着,活得畏手畏脚,浑浑噩噩。反倒是那些被我们视作怪物的、有意识的丧尸,它们破釜沉舟,没了世俗的枷锁,没了所谓的道德规训,只凭着自己的意识,靠着吞噬和锻炼,一步步掌控自己的身躯,一步步变得更强,活得比我们这些“正常人”清醒得多,也坦荡得多。
可琢磨透了又能怎么样呢?不过是脑子里一场没意义的空想罢了。关掉手机,屏幕暗下去,映出我自己麻木的脸,屋子里还是一样的静,心里还是一样的空,没意思,真的没意思。
说到掌控身体,说到靠着自己的念头修出不一样的东西,我又突然想起之前看过的一本小说,板斧战士写的,《道祖是克苏鲁》,里面有个叫墨山娄观道的角色。我忘了当时是在什么情境下看的这本书了,也忘了大部分的情节,唯独对这个角色,对他修化身的路子,记得格外清楚。别人修化身,要么修三清法身,求的是正统庄严,要么修佛陀金身,求的是慈悲圆满,再不济,也是修些上古正神的法相,求个名正言顺,根正苗红。唯独他,走的是一条旁人不敢走的路,把那些旁人眼里的外道、邪魔、不可名状的东西,融进了自己的道里,修出了独属于自己的化身。
那时候看这段的时候,我心里就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说不清是震撼还是共鸣。我常常会想,如果我也要照着这个路子,修一个属于自己的化身,模仿着他的法子走出自己的道,那我大概什么三清、什么佛陀、什么正统神佛都不会修,我只会选三个,朱厌,应龙,还有饕餮。
我不止一次在脑子里描摹过这三个化身的样子。朱厌,上古凶兽,其状如猿,白首赤足,见则大兵起。我想修它,不是贪它那点预示兵祸的能力,是贪它骨子里那股不服管、不认命的凶性,那股天生就要征战、就要厮杀、就要掀翻这世间所有束缚的狠劲。它生来就属于旷野,属于战场,属于无拘无束的天地,不是困在方寸之地、被世俗规矩磨平棱角的笼中物。就像我心里那点始终压不住的不甘,那点想挣脱所有牵绊、去闯、去拼、去奔赴自己沙场的念头,只有朱厌这股凶性,才能托得住,才能撑得起。
然后是应龙。背生双翼,能兴云雨,能划江河,曾助黄帝斩蚩尤,杀夸父,上能入九天,下能潜渊海,是唯一能真正意义上飞天的龙。我想修它,贪的是它那份无拘无束的自由,是它那份能凭一己之力定江海、平风浪的力量。我这辈子,最渴望的就是自由,是能踩着自己的脚步,去走自己想走的路,去高原,去草原,去无人的旷野,去徒步,去闯荡,不用被任何人拦着,不用被任何事捆着,不用困在这小小的出租屋里,困在这麻木的生活里,日复一日地熬着。应龙的双翼,能带我去任何我想去的地方,能冲破所有困住我的牢笼,能让我真正地活在天地之间,而不是困在方寸之地,苟延残喘。
最后是饕餮。那个传说中能吞万物、永不满足的凶兽,世人都骂它贪婪,骂它暴食,骂它无度,可我偏偏想修它。我太懂那种永远填不满的虚无了,那种心里空落落的,无论吃多少东西,看多少风景,找多少刺激,都填不满的空洞。世人都怕饕餮的吞噬,可我知道,真正的吞噬,不是无度的索取,是容纳,是消解,是把世间所有的恶意、所有的痛苦、所有的虚无、所有的乱七八糟、不堪入目的东西,全都吞进肚子里,然后一点点炼化,一点点消解,最后全都变成属于自己的力量。我这一辈子,被虚无追着跑了太久了,我不想再躲了,我想变成饕餮,把所有的虚无都吞下去,把所有的痛苦都咽下去,让它们再也伤不了我,反而能成为我活下去的养分。
旁人都说这三个都是凶兽,是邪魔外道,修它们只会走火入魔,可我不在乎。那些所谓的正统,那些温温柔柔、慈悲为怀的神佛,根本拉不住我心里的魔性,也填不满我骨子里的虚无,更撑不起我那点不甘的执念。只有这些带着原始力量、带着凶性、带着最本真的欲望的存在,才能真正触碰到我灵魂最深处的东西,才能和我这副早就被世俗磨得千疮百孔的身躯,真正地契合。
可说到底,也不过是脑子里的又一场空想罢了。关掉小说,放下念头,我还是那个困在出租屋里,连门都懒得迈出去的普通人,既没有朱厌的凶性,也没有应龙的翅膀,更没有饕餮的肚量,还是要面对这麻木的生活,还是要被虚无裹着,一步都走不动。没意思,真的没意思。
说到这些乱七八糟的、记了很多年的零碎念头,我又突然想起很久很久以前,高中时候看的一本书了。具体是什么书,我怎么都想不起来了。好像是某一年的年度科幻小说集里的一个篇章?又或者是阿西莫夫的《基地》系列里的某一段?我翻遍了脑子里的记忆,扒来扒去,都找不到那个书名,就像在一堆沙子里找一粒特定的米,徒劳得很。
我只记得两个碎片,一个是一句英文台词,Genesbelongtonoone,翻译过来就是,基因不属于任何人。这句话像刻在我脑子里一样,过了这么多年,一个字母都没忘。还有一个碎片,是书里的一个女人,一个最后死掉了的、疯疯癫癫的女人,她对着另一个跟她纠缠了一辈子、不清不楚的男人说,他就像一只水母一样。我甚至还记得当时看到这句话的时候,心里咯噔一下,觉得这个比喻太妙了,软乎乎的,没有骨头,没有心脏,没有根,抓不住,也留不下,看着轻飘飘的,触碰到的地方却带着毒,能一点点麻痹你,让你陷进去,最后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就只有这两个碎片了,剩下的所有内容,书的名字,作者是谁,故事讲了什么,那两个人为什么纠缠,那个女人最后是怎么死的,为什么疯了,我全都忘了,忘得一干二净,就像从来没看过一样。我也试过去找,翻了好多科幻书单,搜了那句台词,找了好多关于水母的比喻,可怎么都找不到对应的那本书,那个篇章。就像那段记忆,凭空消失了,只留下这两个孤零零的碎片,悬在脑子里,时不时就冒出来,扎我一下。
其实也没啥好计较的,真的。不就是高中时候看的一本书吗,不就是书里的某一页内容吗,过了这么多年,十几年了,谁还能把一本闲书的内容记得清清楚楚啊。人这一辈子,要忘的东西多了去了,连自己曾经说过的话、做过的事都能忘得一干二净,何况是一本无关紧要的闲书呢。
可我就是忍不住会想,会遗憾。高中时候的我,是什么样子的啊?那时候还能抱着一本厚厚的科幻小说,坐在教室里,一看就是一下午,连上课铃响了都没察觉。那时候会为了书里的一句台词激动半天,会为了一个角色的死亡难过好久,会对着书里的世界观发呆,觉得未来有无限的可能,觉得自己长大了能去很远的地方,能做很多了不起的事,能活成自己想活的样子。那时候的我,心里有火,眼里有光,对世界有好奇,对未来有期待,不像现在,麻木,空洞,连当年看的书的名字都记不住了,连当年的那点热血和期待,都耗得一干二净,什么都没剩下。
就这么想着,心里又堵得慌,可转念一想,又觉得没意思。记起来又能怎么样呢?找到那本书又能怎么样呢?再看一遍,也找不回当年的感觉了,也变不回当年的那个自己了。不过是一段久远的、回不去的时光,一个忘了就忘了的碎片而已,没啥好计较的,真的。
说到这些没用的、买了也白买的东西,我又想起前几天刚收的两个快递。也不知道是哪根筋搭错了,半夜睡不着,逛户外用品店,脑子一热,就下单了两个东西。一个是生命之晶,就是网上吹得神乎其神的那种野外荒野求生专用的求生吊坠,小小的一个,看着跟普通的挂坠没什么区别,里面却塞得满满当当,有迷你打火石,有折叠的手术刀片,有求生哨,有开瓶器,甚至还有迷你的指南针和防水火棉,商家说,小小的一个吊坠,能应对野外几十种突发状况,是户外人的保命神器。
还有一个是多功能户外收音机,看着笨笨的,方方正正的,功能倒是全得很,能收FM和短波频道,能当应急手电筒,能爆闪求救,能手摇发电,能太阳能充电,还能插线给手机充电,商家说,就算是断水断电断网的极端环境里,这个小东西也能让你和外界保持联系,能给你留一盏灯,留一点希望。
下单的时候,我心里那点久违的激动又冒出来了,好像只要买了这两个东西,我就能随时背上背包出发,就能去无人区,去旷野,去走我想走的那条徒步之路,就能摆脱这麻木的生活,就能拥有对抗所有意外的底气。可等快递到了,我拆了包装,把这两个东西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试了试打火石,摇了摇发电机,听了听收音机里刺啦刺啦的电流声,那点激动瞬间就没了,剩下的只有满满的没意思。
说到底,这些花里胡哨的东西,不过就是个应急用的摆设罢了。真的到了野外,到了荒无人烟的地方,遇到了危险,能靠的还是自己身上那些普通的户外装备,是自己穿了多年的登山鞋,是自己背惯了的登山包,是自己手里的登山杖,是自己脑子里的户外知识,是自己的腿,自己的力气,自己的脑子。这些看着全能的小玩意,说白了就是个心理安慰,就像我给自己买的那点虚无缥缈的念想一样,看着好像能给我安全感,能给我底气,可实际上,根本填不满我心里的空,也根本给不了我真正出发的勇气。
现在这两个东西,就扔在我户外背包的侧袋里,连包装都没完全拆干净。说不定哪天我真的出发了,能用上它们,也说不定,它们就这么一直躺在包里,直到放坏了,我都没机会用一次,就像我那些说了无数次的、说走就走的计划,永远都停在嘴上,停在购物车里,从来没有真正实现过。没意思,真的没意思。
其实还有一件事,之前从来没提过,也没啥好说的,就是一首歌,今天突然想起来了,就顺嘴提一嘴吧。歌名叫《WayoftheTriuneGod》,是TylerChilders唱的,一首乡村歌。
这首歌,是我之前刷油管的时候,从一个叫gracieKate的姑娘的直播里听到的。我忘了是哪一年的直播了,也忘了当时为什么会点进去,就记得直播的画面很干净,姑娘坐在自家的餐桌前,阳光从她身后的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身上,暖融融的。她手里拿着一罐玻璃瓶装的蜂蜜,用一把小小的金属勺子,一勺一勺地挖着吃,吃得安安静静的,偶尔对着镜头笑一笑,回答一下评论区的问题,不吵不闹,就那么安安稳稳地坐着,吃了快半个小时的蜂蜜。
就是在那场直播里,有个观众在评论区问她,最近有没有什么喜欢的歌,能不能推荐一下。她嘴里含着蜂蜜,说话温温柔柔的,想了想,就说了这首歌的名字,还有歌手的名字。我当时就暂停了直播,去音乐软件里搜了这首歌,点开,听了。就是很纯粹的乡村调调,吉他伴奏,男人的声音沙哑又温柔,唱的是关于信仰,关于救赎,关于内心的安宁。
其实我对这首歌本身,没有多深的感触,甚至到现在,我都记不全它的歌词,也听不懂里面关于三位一体的上帝的内容。可不知道为什么,我就记住了这首歌,记住了那个吃蜂蜜的姑娘,记住了那天下午,隔着屏幕感受到的那一点点安安静静的暖意,一直记到了现在。
其实也没啥意思,也不想多说什么,就是今天脑子里突然冒出来了,就顺嘴提一嘴。可能是因为,那天那个姑娘吃蜂蜜的样子,太安稳了,太从容了,那种安于当下、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用慌的状态,是我活了这么多年,从来都没有拥有过的。我每天都活在慌乱里,活在麻木里,活在虚无里,被乱七八糟的念头追着跑,被前路的迷茫捆着,被过去的遗憾拽着,从来没有办法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就只是吃一勺蜂蜜,就只是听一首歌,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慌。
所以我记住了,记住了那首歌,记住了那个下午。可现在再想起来,又觉得没意思。就算记住了又能怎么样呢?我还是学不会那种安稳,还是得不到那种安宁,还是要每天和自己心里的虚无打架,还是困在这乱七八糟的生活里,一步都走不出去。那点隔着屏幕的暖意,就像风吹过水面,起了一点涟漪,很快就平了,什么都没留下,剩下的还是我自己,和这满屋子的冷寂。
说到这些乱七八糟的、记不住又忘不掉的碎片,我又想起最近的梦了。我不想去回忆那些梦境,真的不想,一点都不想。太乱了,太碎了,碎得就像被摔在地上的玻璃,全是渣子,拼都拼不起来。
这段时间,每天晚上一睡着,我就像掉进了一个乱七八糟的万花筒里,眼前全是一闪而过的画面,全是碎片化的瞬间,没有前因,没有后果,没有逻辑,什么都没有。有时候是在一望无际的草原上,我光着脚,拼命地往前跑,风在我耳边呼啸,可我怎么跑,都跑不到头;有时候是在黑漆漆的、阴森森的老宅子里,我手里拿着手电筒,一点点往前挪,周围全是影子,可我怎么都找不到出口;有时候是拿着一把刀,站在空荡荡的战场上,周围全是喊杀声,可我看不清对面的人是谁;有时候又是在长长的、没有尽头的走廊里,我来来回回地踱步,想往前走,却被人死死地拽着,怎么都挣不脱;还有的时候,是漫天的洪水,是烧红的天空,是腐烂的身躯,是飞在天上的龙,是张着嘴的巨兽,乱七八糟的,什么都有。
这些碎片化的片段,就像潮水一样,一晚上一晚上地往我脑子里灌,我在梦里累得要死,拼了命地跑,拼了命地挣,拼了命地躲,醒过来的时候,浑身是汗,骨头缝里都透着累,脑子里昏昏沉沉的,像被人用棍子搅过一样。可你要问我具体梦到了什么,我一点都说不出来,只能记得那种混乱,那种疲惫,那种无力感,具体的画面,刚醒过来的时候还能抓住一两个,转个身的功夫,就全忘了,滑得像手里的泥鳅,怎么都抓不住。
我也懒得去回忆,懒得去回想,懒得去琢磨这些梦到底是什么意思。以前年轻的时候,做了个奇怪的梦,醒过来第一件事就是拿手机记下来,然后去搜周公解梦,去想这个梦到底在暗示什么,是不是我心里的什么念头,是不是未来的什么预兆。可现在呢?我连记都懒得记,想都懒得想。梦到了就梦到了,忘了就忘了,反正都是些乱七八糟的、没有意义的碎片,就算我全记住了,又能怎么样呢?我根本没办法把它们串联起来,根本没办法读懂它们的意思,更没办法靠它们改变我这麻木的、没意思的生活。
每天晚上做梦,就像又在乱七八糟的世界里活了一遍,累得要死,醒过来,还是要面对这一成不变的现实,还是要坐在这张桌子前,面对这满脑子的虚无和空洞。连做梦都这么累,这么乱,这么没意思,真的。
絮絮叨叨说了这么多,东一句西一句的,全是些没头没尾的废话,全是些没意思的、鸡毛蒜皮的小事。从丧尸说到修仙,从高中的旧书说到户外的吊坠,从一首歌说到乱七八糟的梦,没个章法,没个逻辑,也没个意义。
其实也没啥可说的,也没啥可写的。就是脑子里的念头太多了,堵得慌,敲出来,就好像能倒出去一点似的,可敲完了,再看一遍,又觉得什么都没倒出去,心里还是一样的空,一样的堵。
就这样吧,就这样吧。
写了再多,想了再多,又能怎么样呢?那些虚无还是在,那些麻木还是在,那些想走的路,还是走不了,那些想抓的东西,还是抓不住。
真的,没啥意思。
不写了,不说了,就这么着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