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幕第三百场]
现在坐在公园的长椅上,风一吹,树叶哗啦哗啦响,有点像昨晚梦里那地方的声音——也可能不是,毕竟我记不清了。刚洗了把脸,水珠子还挂在下巴上,凉丝丝的,可还是困,眼皮沉得像挂了铅块。明明醒了之后就没再睡,从职工宿舍的铁架子床上爬起来,踩着凉鞋去走廊尽头的厕所,瓷砖缝里还沾着上夜班工友带回来的泥点子,一股子消毒水混着汗味的味道,闻了快两年,还是没习惯。
上完厕所,在水池子跟前撩水洗了把脸,冷水激得太阳穴突突跳,才算稍微清醒点。镜子是块模糊的碎玻璃,照出来的脸也是糊的,眼窝陷下去,颧骨有点突,下巴上的胡茬扎手,比刚来南方的时候瘦了好多,也老了好多。穿衣服的时候,摸见后背上的酸痛,是昨天在工厂里扛了一下午货留下的,右边肩膀尤其疼,估计是肌肉拉伤了,可也没辙,明天还得接着干。
出门的时候,宿舍楼下的早餐摊正冒着热气,卖豆浆的阿姨问我:“小伙子,今天不上班啊?”我嗯了一声,没多说话。以前还会跟她唠两句,问她豆腐脑咸不咸,现在懒得张嘴,觉得没什么好说的,说了也没用。买了两个肉包,一杯豆浆,边走边吃,包子皮有点硬,肉馅里姜放多了,辣得嗓子眼疼,豆浆是温的,没什么豆味,像掺了水。
走到公园的时候,太阳刚出来没多久,照在身上暖乎乎的,可我还是觉得冷,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那种冷。找了个没人的长椅坐下,把剩下的半个包子吃完,就开始想昨晚的梦。其实也不是“想”,是它自己往脑子里钻,零零碎碎的,像被猫抓烂的纸,拼不起来。
你也知道,我记性越来越差了,别说好几年前的事,就是昨天吃了什么,有时候都得想半天。更别说梦了,大多时候醒了就忘,跟没做过一样。可昨晚这个不一样,好像是把以前做过的碎梦又拼了一块,虽然还是缺胳膊少腿,但好歹能看出点影子来。
先说那个老早就梦到过的片段吧,好几年前了,具体是哪年?记不清了,可能是刚出来打工那年,也可能是在老家待不下去的时候。梦里我一睁眼,就在个奇怪的地方,不是现在住的职工宿舍,也不是老家的破房子。那地方看着像个废弃工厂,墙皮都掉光了,露出里面锈迹斑斑的钢板,上面还画着些看不懂的符号,红的绿的,像小孩子乱涂的,又有点像赛博朋克电影里的东西。可偏偏旁边又长着好多树,不是南方这种细高的樟树,是那种粗树干、叶子特别大的树,藤蔓缠在工厂的管道上,绿油油的,看着挺瘆人。远处还有点小城街景的影子,矮矮的房子,歪歪扭扭的招牌,可没见着人,静悄悄的,只有风吹树叶的声音,哗啦哗啦,跟现在公园的声音有点像,又不太一样。
然后就有个老头过来了,穿得挺奇怪,上身是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下身却是条亮闪闪的工装裤,脚上蹬着一双劳保鞋,头发乱糟糟的,像个鸟窝,眼睛却很亮,直勾勾地盯着我。他说:“欢迎加入啊,小伙子。”我当时懵了,问他这是哪儿,他笑了笑,没直接说,就说:“能到这儿来的,都有原因,各有各的苦,各有各的求不得。”
他还跟我数,说在我之前已经有九个人了,我是第十个。你说怪不怪,我现在连昨天工厂里一起干活的工友叫什么都记不清,偏偏记得他说的“第十个”。他说第一个是搞科研的,一辈子想求个真理,研究了大半辈子,头发都白了,结果实验失败了,人也疯了,跑这儿来了;第二个是做生意的,以前挺有钱,后来赔得底朝天,老婆孩子也走了,穷困潦倒,想找个地方解脱;第三个是带着仇来的,好像是什么情杀,具体我记不清了,只记得老头说他眼睛里总像有火;还有几个,有的是家里矛盾,妻离子散,有的是有精神疾病,总想着求仙问道,长生不老,还有的是那种,命里没有的东西,非要去抢,最后什么都没捞着,跑到这儿来了。
老头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平平的,像在说别人的故事,可我听着心里发紧,总觉得他说的那些人里,好像有我的影子。你说我是为了什么?我也不知道,可能是为了活着吧,活着太难了,从小到大都难。小时候在老家,爸妈总吵架,摔东西,我躲在门后不敢出声,有时候他们吵完了,就拿我撒气,说我是累赘。上学的时候,成绩不好,老师不待见,同学也欺负我,把我的课本扔到厕所里,说我是没人要的孩子。毕业之后,以为出来打工能好点,结果呢?在南方这边,进了工厂,每天重复着一样的活,扛货、打包、搬箱子,累得像条狗,还得看组长的脸色,有时候做错一点事,就被骂得狗血淋头,说我是废物。上个月,还被工友骗了两百块钱,他说能帮我找个轻松点的活,结果钱给了,人就不见了。
你说,我是不是也跟那些人一样,是因为求不得?求一个安稳的家,求一份不那么累的工作,求别人能对我好一点,可这些都没有。所以老头说我是第十个的时候,我一点都不惊讶,好像我本来就该在那儿。
后来老头带我转了转,那地方挺大,像个废弃的研究机构,又像个疯人院,到处都是破破烂烂的仪器,还有一些纸质的资料,散落在地上,上面写着些看不懂的公式。我见到了其中一个人,坐在一个破机器跟前,手里拿着个扳手,不知道在拧什么,嘴里还念念有词,我走过去跟他说话,他也不理我,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机器,好像里面有什么宝贝。其他人没见到,老头说他们要么去“野”了,要么躲在自己的房间里,不怎么出来。我当时还想,躲在房间里挺好的,不用见人,不用听那些难听的话,不用干活,多好。
然后就是另一个梦的片段,这个是新的,以前没梦到过,可也记不清了,乱糟糟的。梦里我在一个封闭的房间里,没有窗户,只有一盏灯,亮得晃眼。房间里有好多屏幕,都是那种电子虚拟屏幕,浮在空中,上面全是数理化公式,还有一些图表,花花绿绿的,我在那儿计算,研究,好像在搞一个什么项目,又像科研,又像玄学,说不清楚。桌子上还堆着好多纸质的研究资料,有的写满了字,有的画着奇怪的图,我就趴在桌子上,一遍一遍地算,一遍一遍地看,搞了好长时间,也没搞出来,心里急得慌,可就是停不下来。
后来发生了什么?记不清了,好像有人推门进来,又好像没有,然后我就醒了。醒的时候,职工宿舍里静悄悄的,其他工友还在睡觉,呼噜声此起彼伏,像打雷一样。我摸了摸额头,全是汗,身上也黏糊糊的,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醒了之后,我就没再睡,躺了一会儿,觉得没意思,就起身去上厕所。走廊里的灯是声控的,我走一步,它亮一下,走一步,亮一下,照得影子忽长忽短,像个怪物。厕所里的水龙头没关紧,滴答滴答,声音在安静的走廊里特别响,我盯着那滴水看了半天,觉得它跟我的日子一样,一滴一滴,没个尽头,也没什么意义。
洗了把脸,穿好衣服,就出门了。今天休一天,不用去工厂,本来想在宿舍里睡一天的,可宿舍里太闷了,一股子汗味和脚臭味,让人喘不过气。所以就跑到公园来了,也没什么地方可去。
在公园里,找了个长椅坐下,吃了点东西,就开始读书。带来的书是从旧书摊上买的,五块钱一本,是本小说,讲的是一个人在城市里打工的故事,跟我的日子有点像,可又不太一样,他最后好像离开了城市,回老家了。我也想回老家,可老家没什么可回的,爸妈早就不怎么管我了,家里的房子也快塌了,回去也是没地方住。
读了一会儿书,眼睛有点花,可能是昨晚没睡好,也可能是视力越来越差了。就起来锻炼了一下,其实也不算锻炼,就是在公园里走了走,活动活动胳膊腿。公园里挺热闹的,有老头老太太在打太极,有小孩在追着跑,有情侣在小声说话,只有我一个人,孤孤单单的,像个局外人。
走着走着,就想写点东西,其实也没什么可写的,就是把昨晚的梦,还有今天的事,记下来。以前也写过,写在一个旧本子上,后来本子丢了,也懒得再写了。可今天不知道怎么了,就想写,可能是心里太闷了,想说点什么,又没人听,只能写下来。
现在坐在长椅上,手里拿着笔,纸是从宿舍里带出来的,是工厂里印废的传单,背面是空白的。写着写着,就觉得没意思了,写了又怎么样呢?梦还是记不清,日子还是照样过,明天还得去工厂打工,扛货、打包、搬箱子,看组长的脸色,听工友的闲言碎语。
不过也没什么,都习惯了。人嘛,不就是这么活着吗?熬一天是一天,熬到哪天熬不动了,可能就像梦里那些人一样,找个地方躲起来,再也不出来了。
风又吹过来了,树叶哗啦哗啦响,好像在跟我说什么。我抬头看了看天,天挺蓝的,有几朵云,慢慢地飘着。可能过一会儿,我会再读会儿书,或者再走会儿,然后就回去了,回职工宿舍,吃点东西,睡一觉,明天早上起来,继续去工厂打工。
也没什么可写可聊的了,就到这吧。下次再见,明天见。希望明天的包子能软一点,豆浆能浓一点,工厂里的货能轻一点,组长的脸色能好看一点。希望今晚的梦,能清晰一点,或者,干脆别做梦了,好好睡一觉,比什么都强。
(现在是九月的最后一个晚上,我坐在出租屋的窗边,手里捏着一张皱巴巴的考研日程表——这张表我从三月用到七月,上面的墨迹被汗水晕开,有些日期旁边还画了小小的“√”,那是我给自己的“安全标记”,代表当天没出纰漏,没被任何人看出破绽。窗外的路灯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皮肤是正常的黄,指甲盖里没有残留的金属屑,也没有之前那种青灰色的暗沉。真好啊,一百三十天,终于熬完了。
从三月初拿到那颗药丸开始,我的脑子就没停过转。说明书上的“适应期四十日、转变期六十日、成熟期三十日”像三根针,扎在我每天的作息里。我不能跑深山老林,宿舍里有三个室友,班里有四十个同学,每周要给家里打一次电话,甚至连楼下食堂的阿姨都认识我——她总说“小伙子今天又吃馒头啊”。我要是突然消失,或者变得“不对劲”,不出三天,辅导员就得找我谈话,我妈就得坐火车来学校。所以我必须找个“壳”,一个能把这一百三十天装进去的、让所有人都觉得“合理”的壳。
考研,是我能想到的最好的壳。三月初,学校里到处都是备战考研的人,图书馆的座位要抢,自习室的灯亮到半夜,谁都会觉得“那个总待在角落的人,只是在好好复习”。我得把这个“壳”做足,从里到外,连细节都不能错。
三月:铺垫,把“不对劲”变成“早有预兆”
三月一号那天,我特意起得很早,去食堂买了豆浆油条,坐在平时和室友一起坐的桌子旁。他们三个陆续过来,我假装漫不经心地说:“哎,我想了想,还是考本校的计算机吧,毕竟熟。”老大咬着油条含糊道:“行啊,正好咱们宿舍四个,三个考研,互相有个伴。”我心里松了口气,第一步成了——让他们习惯“我要考研”这个设定。
接下来的一周,我开始“铺垫病情”。不是突然说自己生病,而是一点点渗透。周二早上,我故意顶着两个黑眼圈去上课,同桌问我:“昨晚没睡好?”我揉着眼睛说:“别提了,躺床上翻来覆去,总觉得浑身没力气,可能是最近压力大。”周四下午,我去校医院买了一盒维生素C,故意在宿舍拆开,老二问:“咋了?缺维生素?”我拿起药盒晃了晃:“体检报告出来了,医生说我有点贫血,让补补。”我甚至还找了张旧的体检单,在上面用铅笔轻轻改了两个指标,放在书桌上最显眼的位置——不是让他们看,是让他们“偶然看到”,然后在心里默认“他身体本来就不太好”。
三月十号,药丸的副作用开始显现。那天早上洗脸,我盯着镜子里的自己,吓了一跳——脸色不是苍白,是发灰,像旧报纸泡了水的颜色,尤其是眼周,青得发黑。我赶紧用冷水泼脸,试图让肤色看起来“正常点”,但没用。去食堂买早饭时,食堂阿姨多看了我两眼:“小伙子,今天脸色咋这么差?是不是感冒了?”我强装镇定:“阿姨,昨晚复习到三点,可能熬狠了。”她叹口气:“年轻人也别太拼,身体要紧。”
那天之后,我开始“强化”病容。早上不涂任何护肤品,故意让脸保持那种“熬夜过度的暗沉”,正好能盖过药丸带来的青灰色。上课的时候,我戴了个黑色的口罩——不是N95,太惹眼,就是普通的医用口罩,借口是“图书馆人多,怕被传染感冒”。其实是怕有人凑近了,看到我眼底的浑浊——那阵子我的瞳孔有点发雾,像蒙了一层薄纱,我试过戴美瞳,但是第一次戴,眼睛疼得直流泪,只好放弃,口罩成了最好的遮挡。
每周给家里打电话,我都会“抱怨”几句。“妈,最近总觉得累,看书看一会儿就犯困。”“爸,我买了点红枣,医生说补血,你和我妈也记得吃。”我甚至还故意咳嗽两声,让声音听起来“沙哑点”。我妈在电话里总说“不行就回家歇几天”,我赶紧说:“不用,等过段时间适应了就好了,考研哪有不累的。”我知道,我不能回家,家里的灯光太亮,我妈会一眼看出我脸色的不对劲。
三月底,适应期快过半,我的身体越来越虚,有时候走路都打晃。我找了个借口,向辅导员申请了“半走读”——就是白天来上课,晚上回校外的亲戚家住。其实我根本没有亲戚在这边,只是想找个理由,晚上能单独待着。辅导员问我:“亲戚家离学校远吗?”我拿出手机,打开提前存好的地图截图:“不远,骑车二十分钟,主要是宿舍太吵,影响复习。”他没多问,签了字。
那天晚上,我在学校附近的老小区租了个单间——一楼,带个小阳台,房东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耳朵有点背,平时不怎么来。我跟她说“我是学生,考研,想找个安静的地方”,她点点头,收了我一个月的房租和押金,都是现金——我特意提前取了现金,没刷手机,怕留下支付记录。搬家的时候,我只带了一个行李箱,里面装了几件换洗衣物、考研资料,还有一瓶从网上买的“肤色修正液”——不是化妆品,是那种用来遮盖疤痕的,颜色偏黄,正好能盖过脸上的青灰。
四月到五月:转变期,把出租屋变成“安全屋”
四月一号,适应期结束,转变期开始。那天早上,我醒来后摸了摸自己的胳膊,皮肤还是有点凉,但不抖了——药丸里的能量开始稳定下来,接下来要做的,是“找资源”,进行“外部改造”。我不能在宿舍弄,也不能在图书馆弄,出租屋成了我唯一的“安全屋”。
首先是资源获取。我需要螺丝刀、电钻、金属板材,还有一些隔音棉。这些东西不能从学校附近的五金店买——老板认识我,会问“你买这些干嘛”。我选了离学校五公里的一家五金店,那家店在菜市场旁边,人多眼杂,老板没时间管顾客买什么。我戴着口罩和鸭舌帽,下午三点去的——那时候菜市场人最少。老板是个中年男人,趴在柜台上玩手机,我指着货架上的东西说:“要一把十字螺丝刀,一个小型电钻,还有两米隔音棉。”他头也不抬地说:“一共一百二。”我递过去现金,他找了钱,我拿着东西赶紧走,没敢多待。
网上买的东西更麻烦。我需要一些特殊的金属零件,还有一瓶用来处理痕迹的工业清洁剂。我用临时手机号注册了一个购物账号——这个手机号是我在路边的报刊亭买的,不用身份证,五十块钱,里面有二十块话费。我把收货地址填成离出租屋最近的快递柜,选了“到付”。每次取快递,我都在晚上十点以后,戴着口罩和帽子,裹着一件黑色的外套,快递柜旁边的监控拍不清我的脸。取完快递,我会把包装拆开,扔进不同的垃圾桶——盒子扔进可回收物,泡沫扔进其他垃圾,避免有人从包装上看出我买了什么。
改造的地方选在阳台。我把阳台的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用钉子把隔音棉钉在墙上和门上——隔音棉是灰色的,和阳台的墙壁颜色差不多,即使有人进来,也只会觉得“这是为了复习安静”。我还在阳台放了一个旧的洗衣机——是我从二手市场买的,五十块钱,不能用,只是用来挡着改造的工具。每次改造前,我都会把洗衣机推到阳台中间,挡住里面的桌子,然后打开花洒——卫生间的花洒对着阳台的窗户,水声能盖过电钻的声音。有一次,楼上的邻居下来敲门,说“你家怎么总有水声?”我隔着门说:“阿姨,我在洗床单,考研的资料洒了水,得赶紧洗。”她哦了一声,走了。我吓得心脏狂跳,之后每次改造,都把花洒的声音调小一点,再打开手机播放白噪音——雨声,最大音量。
那两个月,我几乎没怎么出门。每天的作息是:早上七点起床,吃点面包和牛奶,然后开始“复习”——其实是坐在书桌前,感受身体里的能量流动,让它慢慢稳定下来。中午十二点,用小电锅煮点面条,不放油,那阵子我闻不得荤腥,一闻到就想吐。下午一点到五点,是改造时间,用螺丝刀把金属零件拼起来,有时候需要用电钻打孔,就打开花洒和白噪音。晚上六点,下楼买晚饭,只去小区门口的便利店,买泡面、火腿肠和矿泉水,老板是个年轻人,每次都戴着耳机,不管我买什么,都只是扫码收钱。晚上七点到十点,继续“复习”,其实是在处理改造的垃圾——金属碎片装进旧的饼干盒,攒够一周,晚上十点以后,扔进小区门口的废品回收站;生物组织(药丸改造时会脱落一些皮肤碎屑)用工业清洁剂泡一下,倒进卫生间的下水道,然后用热水冲三遍,确保没有痕迹。
每周给家里打电话,我都选在下午四点——那时候阳光最好,我坐在窗边,让光线照在脸上,显得“有精神”。我会跟我妈说:“今天复习得不错,做了一套真题,错了十几个。”跟我爸说:“这边天气挺好的,就是有点热,我买了个小风扇。”有一次,我妈说:“你发张照片给我看看,我想看看你瘦没瘦。”我心里咯噔一下,赶紧说:“妈,我手机摄像头坏了,等下次修好了再给你发。”挂了电话,我赶紧把手机里所有的照片都隐藏了——怕不小心发错。
四月中旬,室友给我发微信,说“宿舍聚餐,你来不来?”我回:“不了,我这边复习太紧,你们吃吧,替我多吃点。”他回了个“好吧”,没再多问。其实我是怕聚餐的时候,他们看出我脸色的变化——那时候我的脸色虽然不那么青了,但还是有点暗沉,而且我不敢喝酒,怕酒精影响身体里的能量。五月初,辅导员给我打电话,问我“复习怎么样了?要不要参加学校的考研辅导班?”我赶紧说:“老师,不用了,我报了网上的班,挺方便的。”他说“那行,有问题随时找我”,挂了电话,我松了口气——幸好他没说要见我。
六月到七月:成熟期,把“怪物”装回“人”的壳里
六月一号,转变期结束,成熟期开始。那天早上,我醒来后摸了摸自己的脸,皮肤是正常的黄,眼底的浑浊也消失了,只是摸起来还有点凉。我知道,该“收网”了——考研的幌子该结束了,我得回到宿舍,回到正常的生活里。
我提前做了准备。在网上找了张考研成绩查询页面的截图,用PS改了分数——总分310,比去年的复试线低了20分。我把这张截图存在手机里,设成了屏保,方便随时“展示”。六月十号,我开始收拾出租屋——把隔音棉拆下来,扔进小区的垃圾桶;把改造的工具装进纸箱,送到废品回收站;把小电锅、旧洗衣机卖给了二手市场的老板,五十块钱。最后,我用工业清洁剂把阳台和卫生间擦了三遍,确保没有任何痕迹。
六月十五号,我搬回了宿舍。室友们围过来,老大问:“咋样?考研结束了?”我假装沮丧地把手机递过去,指着那张截图说:“差了二十分,没考上。”他们都围过来看,老二拍了拍我的肩膀:“没事,明年再考呗,或者找工作也行。”我苦笑着点头:“可能吧,先歇几天再说。”其实我心里在想,幸好他们没注意到我比之前高了一点点——药丸改造后,我的身高长了三厘米,我特意穿了双旧鞋子,让自己看起来“没怎么变”。
接下来的一个月,是“恢复期”——也是我适应“新身体”的时间。我的力气变大了,之前搬不动的行李箱,现在一只手就能拎起来。有一次,宿舍的饮水机没水了,我去楼下扛水,老大说:“我跟你一起去吧。”我赶紧说:“不用,我一个人就行。”然后一只手扛起水桶,假装“很费力”地走上楼——其实一点都不沉,但我得装,不然他们会觉得奇怪。我的听力也变好了,能听到隔壁宿舍的人在说什么。有一次,老三在隔壁宿舍跟人聊天,说“我觉得他这次考研没考上,有点奇怪”,我赶紧假装“没听见”,走到阳台去打电话,避免让他发现我听到了。
七月初,我开始找工作。投了几家公司,都收到了面试通知。面试的时候,我特意穿了长袖衬衫——手腕上还有块淡淡的青痕,是改造时留下的,得用袖子盖着。面试官问我“为什么考研没考上”,我就说“准备得有点晚,时间不够”。他们问我“大学期间有没有什么实习经历”,我就说“之前一直在复习考研,没怎么实习”。幸好他们没多问,有一家公司给了我offer,让我九月初入职。
七月底,我回了家。我妈看到我,说“你怎么瘦了这么多?”我赶紧说“考研太累了,现在没事了,在家好好补补”。我爸问我“找工作怎么样了”,我把offer给他看,他笑着说“挺好的,稳定就行”。在家的日子,我每天都穿长袖,即使是夏天——我跟他们说“我怕晒,晒了会过敏”。吃饭的时候,我故意吃很多,让他们觉得“我在补身体”。晚上睡觉,我会把房门锁上,偶尔会醒过来,摸自己的心跳——确认它还是正常的频率,不是之前那种“咚咚”的、像鼓一样的声音。
九月:现在,我是“正常人”了
现在是九月三十号,我已经入职一周了。公司里的同事都很好,没人知道我的过去,没人知道我曾经是个“青灰色的怪物”,没人知道我在出租屋里拆了又拼自己。我每天穿着西装,打着领带,坐在办公桌前,敲着键盘,和其他上班族一样。中午和同事一起去食堂吃饭,他们会说“你饭量挺大啊”,我就笑着说“年轻,能吃”。晚上下班,我会去健身房锻炼——不是为了练肌肉,是为了“控制”自己的力气,让它看起来“正常”。
昨天晚上,我回了趟学校。宿舍的三个室友都找到了工作,老大去了深圳,老二考了公务员,老三留在了本地。我们一起去食堂吃饭,阿姨还是那样,问我“小伙子今天吃点啥?”我说“阿姨,来份红烧肉,两米饭”。她笑着说“好嘞,看来是找到好工作了,气色这么好”。我心里暖暖的,又有点酸——她不知道,我曾经是个连馒头都吃不下的“怪物”。
走在学校的小路上,梧桐叶飘落在我肩上。我抬头看了看天空,月亮很圆,很亮。一百三十天,像一场长长的梦。梦里我是那个躲在出租屋里、浑身发灰的“怪物”,醒来后,我是这个在城市里努力生活的“正常人”。我知道,这个秘密会跟着我一辈子,我永远不会告诉任何人,永远不会让任何人知道。
但那又怎么样呢?我还活着,还能和朋友一起吃饭,还能给家里打电话,还能坐在办公桌前敲键盘。这就够了。或许,每个人心里都有一个秘密,都有一个“怪物”,只是我的,比别人的更真实一点。
现在,我要回家了。明天还要上班,还要和同事一起去食堂吃饭,还要给我妈打电话,说“我挺好的,不用担心”。生活还在继续,我的秘密,也会继续藏在心底,像那颗药丸的外壳一样,安安静静地躺在抽屉里,永远不会被人发现。)
呵呵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