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幕第一百五十五场]
其实也许我已经死了,我在现实中第一视角所经历的一切,或许只不过是临死前的幻想。
而你们都是我的幻想,仅此而已。
(一)
凌晨三点的窗台积着薄灰,我用指尖划拉着玻璃上的水雾,歪歪扭扭画出个缺了门牙的笑脸。这动作让手腕的旧伤隐隐作痛——是去年冬天搬打印机时闪到的,当时同事递来的云南白药气味刺鼻,像极了小学医务室里永远摆着的那瓶。可现在没人会蹲下来替我揉红肿的关节了,就像没人再在意我蹲在马路牙子上看蚂蚁搬家时,裤腿沾了多少泥点。
小时候总觉得时间是块弹性极好的橡皮,课间十分钟能掰成两半用来追蝴蝶,暑假则像泡在糖水里的海绵,怎么挤都挤不干。可现在日历页被风翻得飞快,上个月替客户改了十七版方案,电脑右下角的时间永远在提醒我距离下班还有四十三分钟,而距离上一次毫无目的地发呆,已经是去年在便利店买关东煮时,看蒸汽把玻璃糊成毛玻璃的三分钟。
方才刷到初中同学的朋友圈,她女儿趴在草地上追蒲公英,睫毛上沾着绒毛,像停了只雪白的蛾子。评论区有人说“孩子眼里有星星”,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直到屏幕映出自己眼下的黑眼圈。想起初二那年我也这样追过蒲公英,追着追着就摔进了花坛,膝盖擦破的血珠混着泥,同桌蹲下来替我贴创可贴,说我眼睛里沾了草屑,亮得像刚从井里捞出来的月亮。
现在我的眼睛大概像蒙了层磨砂纸吧。上周在地铁里看见个男孩把书包顶在头上当雨伞,被乘务员呵斥时笑得露出虎牙,我下意识想跟着笑,嘴角却只扯出个僵硬的弧度。邻座的西装男不耐烦地瞥了眼手机,玻璃反光里我看见自己的脸,和他西装上的暗纹一样,爬满了不动声色的疲惫。
(二)
衣柜最底层压着件印着樱桃小丸子的卫衣,袖口磨出了毛边。去年整理旧物时拿出来套了套,肩膀竟有些紧绷。镜子里的人穿着童装款卫衣,却配着黑眼圈和法令纹,像偷穿大人衣服的娃娃,可笑又难堪。忽然想起小学时偷穿妈妈的高跟鞋,踩在木地板上咔哒作响,被发现时躲在窗帘后笑到打嗝,妈妈捏着我的脸说“小疯丫头什么时候才能长大”。
现在我长大了,却开始偷偷羡慕起当年那个踩高跟鞋会摔跤的自己。上周公司团建去轰趴馆,有人提议玩真心话大冒险,轮到我时被问“上一次哭是什么时候”。我张了张嘴,想说“昨天改方案改到凌晨三点”,却听见自己说“不记得了”。其实前天晚上路过幼儿园,看见家长牵着孩子走出校门,小女孩踮脚替爸爸摘头上的落叶,我在马路对面突然红了眼眶,却在同事发来消息时迅速抹掉眼泪,回复“马上改好方案”。
冰箱里囤着五盒速冻饺子,都是便利店买一送一的那种。昨晚煮饺子时,蒸汽把厨房的瓷砖熏得模糊,我忽然想起奶奶在世时包饺子的样子,面粉沾在她银白的头发上,像落了层春雪。那时我总蹲在灶台边,趁她不注意偷捏饺子馅,被发现时就把脏手藏到背后,奶奶用沾着面粉的手指刮我的鼻子,说“小馋猫,等煮好了让你先尝”。
现在我能自己煮一大锅饺子了,却总觉得调料包的味道不对。前天煮饺子时多放了半勺醋,酸得眼泪都快掉下来,可还是把整碗饺子吃完了。垃圾桶里躺着三个空调料包,像三只被捏扁的空罐头,和我办公桌上的咖啡罐一样,堆得越来越高。
(三)
刚才路过小区花园,看见个小男孩趴在滑梯上画画,蜡笔颜色涂出了边缘,把蓝色的滑梯涂成了块调色盘。保安过来制止时,他把蜡笔藏在背后,仰着沾了颜料的脸说“我在给滑梯穿花衣服”。我站在树影里看了很久,直到小男孩被家长拽着胳膊带走,手里还攥着支没盖笔帽的红色蜡笔。
想起自己上一次画画,是去年公司年会的贺卡DIY环节。我对着空白的卡纸坐了半小时,最后只在角落画了朵歪歪扭扭的向日葵,被行政收走时还听见她和同事嘀咕“这朵花怎么看着像被虫蛀了”。其实我想画的是小学美术课上,同桌教我的那种花瓣会转圈的太阳花,她当时把彩铅削得尖尖的,说“花瓣要像小裙子一样张开”。
现在我的铅笔盒里只有黑色水笔,笔杆上印着公司logo。上周开会时忍不住在会议记录纸背面画小人,画到第三个时被老板敲了敲桌子,他说“小张,注意听重点”。我赶紧把纸揉成一团塞进抽屉,晚上回家展开看时,那个小人的笑脸被揉出了裂痕,像极了小时候摔碎的玻璃弹珠。
床头柜上放着本翻旧的童话书,《小王子》的某页折了角,狐狸说“本质的东西用眼是看不见的,只能用心去看”。可我现在好像连心都蒙上了灰,上周帮邻居取快递,看见她女儿抱着本绘本坐在台阶上,指着插图说“星星会掉下来变成糖果”,我接过快递时,忽然很想告诉她“其实星星落下来会变成路灯下的玻璃渣”,但最终只是笑了笑,说“真可爱”。
(四)
窗外的雨下得淅淅沥沥,打在空调外机上发出嗒嗒的声响。我缩在沙发里,把毛毯裹成蚕茧,电视里播着重播的动画片,蓝猫淘气三千问的主题曲响起来时,我下意识跟着哼了半句,却在唱到“星星为你指路”时卡住了喉咙。
记得小学时放学路上,我和同桌总比赛谁先数到一百颗星星,数错了就罚买辣条。有次下暴雨,我们躲在公交站台下,她忽然指着积水里的路灯倒影说“你看,星星掉水里了”。现在我每天路过那个公交站台,积水里映着的只有霓虹灯和广告牌,有次加班晚归,我蹲在积水边看了很久,直到保安过来问“小姐你掉东西了吗”,我才发现自己在哭,眼泪掉进水里,把倒影砸得粉碎。
冰箱里的速冻饺子吃完了,外卖软件上划过二十家店铺,最终还是选了常吃的那家黄焖鸡。备注栏里写着“不要青椒”,发送后忽然想起小时候妈妈逼我吃青椒,我把青椒埋在米饭底下,被发现时哭着说“青椒是苦的”,现在却能面无表情地挑出所有青椒,丢进垃圾桶时甚至觉得它们有点可怜。
刚才收拾抽屉,掉出张泛黄的奖状,是小学三年级的“文明学生”,照片上的我梳着羊角辫,笑得露出缺了颗牙的牙龈。现在我的钱包里放着工作证,照片上的人穿着西装,嘴角上扬的弧度精确到毫米,同事说“小张你这证件照真精神”,只有我知道,按下快门的前一秒,我在心里默数着“一、二、三”,像小时候对着镜头喊“茄子”。
(五)
凌晨四点的雨停了,窗帘缝隙里透进路灯的光,在地板上投出细长的影子。我光着脚走到窗台边,玻璃上的水雾已经干了,那个缺了门牙的笑脸只剩下淡淡的痕迹,像被橡皮擦过的铅笔印。
想起去年冬天在便利店,看见个中学生趴在玻璃上呵气画小熊,白雾很快消散,他就再呵一口气,反反复复,直到店员敲玻璃让他离开。我当时买了热牛奶站在旁边看,他画的小熊歪歪扭扭,眼睛是两个圆点,和我小学课本里画的一模一样。后来他走的时候,围巾上还沾着没拍掉的雪花,像撒了把碎钻。
现在我的围巾是深灰色的,羊绒材质,很保暖,却再也不会沾着雪花了。上周下雪天,我撑着伞走在办公楼前,看见有人在花坛里堆了个迷你雪人,用石子做眼睛,树枝做手臂,保安很快就把它铲掉了,说“影响园区美观”。我站在原地看了很久,直到雪水顺着伞沿滴在袖口,结成细小的冰碴。
床头柜上的童话书被风吹开,小王子在B612星球上看了四十三次日落。我数了数自己手机里的相册,上周拍了十七张会议照片,三张客户资料截图,还有一张凌晨两点的办公楼,玻璃幕墙上映着城市的霓虹,像一块被打碎的调色盘。
忽然很想给小学同桌发消息,问问她还记不记得当年在公交站台看星星倒影的事。手指悬在对话框上很久,最终只是删掉了打好的字,换成“最近还好吗”。发送成功的提示跳出来时,窗外的路灯灭了,第一缕晨光爬上对面的写字楼,把玻璃照得像块冰冷的镜子。我在镜子里看见自己的脸,眼睛里没有星星,只有熬夜后的红血丝,和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淡淡的晨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