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家画肆一大早卷起门帘就营业了,门轴“吱呀”一声悠长轻响,惊飞了檐角两只晒暖的麻雀。
王琳琅亲手在门板上贴了张大红纸,纸面崭新发亮,墨迹未干,上面就仨字。
卖大米。
每个字都写得方正敦厚,横平竖直,墨色浓重得仿佛能沁出米香来。
才半个钟头。
整条长街都挤满了人,黑压压一片脑袋攒动,人声嗡嗡如蜂群振翅。
连隔壁巷子的阿婆都拄着乌木拐棍、颤巍巍赶来了,拐尖敲着青石板路,笃、笃、笃,像在替人敲打着急的心跳。
“别挤别抢啊,排好队!往前挪步子,别踩着后头孩子的脚!每人限量两斤,不多不少,秤杆高高翘着才算数!价格跟去年秋收那会儿一模一样,一文不涨,一文不跌。
段家说话算话,若涨一分,我王琳琅自掏腰包补,当场掏铜钱、现银子,绝不含糊!”
下午两点刚过。
顾家旗下十来家铺子,齐刷刷在门口摆出米袋、粮垛,粗布麻袋叠得整整齐齐,稻草捆扎得结实利落。
标价牌擦得锃亮,桐油刷过三遍,字迹清晰如刻,写的全是老价钱。
连最小的酱菜摊旁,都挂着块巴掌大的竹牌,墨书。
“大米,每升三十文”,底下还用朱砂点了三个小圆点,鲜红醒目。
消息一传开,更多老百姓拖家带口、扶老携幼地跑来。
有的怀里抱着啼哭的娃娃,有的肩上扛着破旧的布袋,有的拄着磨得发亮的拐杖,一路小跑挤到粮铺门口。
他们踮起脚尖,伸长脖子往里张望,直到亲眼瞧见那一袋袋新舂的白米正哗啦啦倾入木斗,秤杆稳稳压在公平刻度上。
标价牌清清楚楚写着“每升三十文”,跟平日街坊们买米的价钱分毫不差。
刹那间,有人鼻子一酸,眼眶泛红,当场蹲在青石板路上抹起眼泪来,哽咽着说。
“谢天谢地,老天开眼啊……总算能吃饱了,总算能让孩子吃上一口热乎饭了……”
又过一个半钟头。
祁氏粮仓那两扇厚重的黑漆大门,“吱呀”一声缓缓开启,门轴发出低沉悠长的摩擦声。
紧接着,雪白晶莹的稻米如山洪奔涌般哗啦啦倾泻而下,顺着斜搭的木槽滚进箩筐,堆成一座座微泛珠光的小山。
粮仓外高悬的靛青布幡随风猎猎作响,上面墨书三个大字“祁氏义仓”,底下另有一行小字,明明白白写着。
“精筛白米,每升三十文,童叟无欺。”
“祁氏?真是祁家干的?”
王琳琅眨了眨眼,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瞳孔里映着远处粮仓上翻飞的旗角,一时不敢相信自己耳朵出了岔子,指尖倏然收紧,一把拽住郑舒窈纤细的手腕,力道之大几乎留下浅浅指痕。
“你再说一遍?祁氏?祁家?确定没听岔?没认错人?
是不是哪家小字号冒了他们的名?”
郑舒窈点点头,乌黑的发髻被风微微拂乱,声音有点沉,像压着一块温润却厚重的青王。
“他们世家以前端着架子,穿绫罗、坐轿子,连市井茶摊都不肯多停半步,谁去攀交情都碰一鼻子灰,确实让人不痛快。
可如今满城都在传。
北边流民堵死了官道,南面漕船接连沉没,军粮告急,朝廷密旨连下三道,连坊间小儿都在巷口嘀咕‘要断粮、要打仗’……
偏是他们,反倒把自家锁了十年的祖传粮仓大门一推,敞开了卖平价米,一粒不少,一文不涨。
这气性,也是真有。
所以人家才说,世家这碗饭,吃起来又香又硌牙,烫嘴,也扎心。”
她顿了顿,抬眸望向远处飘动的招旗,杏色裙裾被微风轻轻掀起一角,目光幽深而安静,仿佛穿透了喧闹的人潮与飘扬的布幡,轻声补了句。
“我现在啥也不求,就盼着。
千万别打起来,千万别打起来。
一仗下来,死的不是兵,是活生生的人啊……”
王琳琅没接话。
她正盯着门口那只空邮筒发呆,灰扑扑的铁皮筒身已生了些锈斑,筒口歪斜,像一张沉默张开的嘴。
她指尖无意识捻着袖口绣的一小朵忍冬花,心里翻来覆去念叨。
阿霁的信呢?
怎么还没到?
该走的驿路都封了吗?
还是信差绕了远道?
抑或……
他那边也乱了?
三天后。
城里大小粮行一个接一个调价,先是李记、再是赵源号,接着是沈万和、孙家栈,最后连最吝啬的周记粮铺都挂出新价牌。
到了三月初,米价不仅稳住了,还比往年春荒时便宜了一文半文。
百姓提着竹篮排队买米时,脸上终于浮起久违的轻松笑意,连讨价还价的力气都省了。
可空气里那股子火药味,却一天比一天呛人。
不是烟火气,不是柴火味,而是铁甲相撞的冷腥。
马粪焦灼的刺鼻、还有城西校场彻夜不歇的号角余音,混着早春料峭的风,沉甸甸地压在每家每户的瓦檐上。
到了三月中旬。
宫门提前落锁,铜钉在暮色里泛着黯哑的光。
全城戌时起不许出门,更夫梆子刚敲过第三响,整条长街便只剩孤灯摇曳。
街上巡逻的兵甲靴声越来越密,咔嚓、咔嚓、咔嚓。
整齐得令人心悸,铁甲在月光下泛出青灰冷光,刀鞘撞击腰间的钝响,一声紧过一声。
就在这当口。
阿霁的信,到了。
王琳琅的手指微微发颤,指尖刚触到信封粗糙的边缘,便猛地一用力。
“嘶啦”一声脆响,信封被利落地撕开了一道整齐的口子。
就在那一瞬,一条细细的、泛着微光的红绳悄然滑落出来,柔软而沉静,被叠得整整齐齐,棱角分明,仿佛经年累月被人无数次摩挲、抚平。
红绳表面还带着一点旧布包压出来的浅浅折痕,像是被珍重包裹过千百遍,连时光都不敢轻易抹去。
她心头一紧,几乎没经过思索,下意识就将那截红绳一把攥进滚烫的手心,指尖微抖,急急凑近桌边那盏昏黄摇曳的油灯,左翻右看。
反复端详,灯影在她睫毛上轻轻跳动。
总觉得这抹熟悉的朱砂色、这细腻绵韧的质地,曾在记忆深处某个角落悄然闪现过,却偏偏一时抓不住来处。
心口顿时“突突突”地剧烈跳动起来,像有一只小鼓在胸腔里疯狂敲击,震得耳膜嗡嗡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