浅草的街道很窄，两边挤满了店铺。招牌挨着招牌，有的横着，有的竖着，红的绿的，看得人眼花。空气里混着烤红薯的甜味和鱼摊的腥味，还有煤烟味，从巷子深处飘出来，灰蒙蒙的，和天色混在一起。

    

    凛人把手插在袖子里，慢悠悠地走。没有目的，只是走走。

    

    他路过一条巷口，往里瞥了一眼。巷子很深，两边的灯笼是粉色的，纸糊的，上面写着字。几个穿和服的女人站在门口，脸上涂着白粉，嘴唇红红的，看见他就笑，嘴里妩媚喊着“大爷来玩”之类的话。

    

    风俗店。

    

    凛人把目光收回来，继续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他想起了狯岳。那小子死之前，脸上全是血，但眼睛是清的。他说，“他这辈子就是坏胎”。凛人没有回答，刀落下去的时候，狯岳没有闭眼。临死前他笑了一下，不知道是解脱还是别的什么。

    

    凛人摇了摇头，把这些念头甩掉。人死了就是死了，想再多也没用。

    

    他正要离开，巷子里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滚出去！再来就打断你的腿！”

    

    门帘被掀开，两个穿黑衣服的男人架着一个黑乎乎的东西往外拖。那东西又圆又大，像一团被揉皱的煤球，被拖出来的时候还在挣扎。

    

    “别别别——我就问一下！就问一下！”

    

    “问你个头！滚！”

    

    两个男人一使劲，那团煤球从台阶上飞出来，在空中画了一道弧线，结结实实地摔在地上。滚了两圈，停在凛人脚边。

    

    凛人低头。

    

    一张黑脸，圆滚滚的，鼻子塌的，嘴唇厚得往外翻。穿着一件皱巴巴的灰色草衣，腰带上挂着一根黑不溜丢的东西，鹿鞭。

    

    黑胖。

    

    凛人瞪大了眼。

    

    黑胖趴在地上，捂着屁股，龇牙咧嘴地爬起来。“哎哟喂……这帮人，下手真重……”他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嘴里骂骂咧咧的，“老子要是动真格的，你们一个个都得趴下。但老子不跟你们一般见识，老子是有身份的人……”

    

    他抬起头，目光落在凛人脸上。

    

    愣住了。

    

    那张黑脸上的表情从愤怒变成茫然，从茫然变成惊讶，从惊讶变成狂喜。嘴巴张开了，合不上。眼睛瞪圆了，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凛……凛人大哥？”

    

    凛人还没来得及说话，黑胖已经扑过来了。他滑铲跪地，双手抱住凛人的大腿，脑袋埋在他膝盖上，整个人像一滩烂泥一样糊在他腿上。

    

    “凛人大哥！你还活着！你居然还活着！”黑胖的声音很大，带着哭腔，在巷口回荡，“我以为你死了！一年多了！一点消息都没有！我问了好多人，都说不知道！我以为你被鬼吃了！呜呜呜呜——”

    

    街上的人停下来，看着他们。两个穿和服的女人站在风俗店门口，捂着嘴笑。一个卖烤红薯的老头推着车路过，也停下来看。

    

    凛人的脸僵了。他低头看着黑胖那颗圆滚滚的脑袋，上面还沾着泥。他想把腿抽出来，抽不动。黑胖抱得很紧，像溺水的人抱住浮木。

    

    “起来。”凛人说。

    

    “我不！凛人大哥你让我抱一会儿！我想死你了！”

    

    “起来。”

    

    “不！”

    

    凛人深吸一口气，抬起手，在黑胖头顶拍了一下。不重，但很响。

    

    “起来。这么多人看着。”

    

    黑胖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了看四周。街上的人还在看，有两个小孩蹲在路边，指着他们笑。黑胖吸了一下鼻子，松开手，站起来。他的膝盖上全是灰，脸上也是灰，眼泪在脸上冲出了两道白印子。

    

    “凛人大哥……”他抽噎着，“你真的还活着。”

    

    凛人看着他，叹了口气。“活着，你死了我都不会死，走吧，找个地方说话。”

    

    他转身往前走。黑胖跟在后面，一瘸一拐的，嘴里还在嘟囔：“他们摔我那一下可疼了，凛人大哥你刚才怎么不帮我打回去，以你的实力，那俩货还不是一拳一个……”

    

    凛人没理他。

    

    呵呵。

    

    我要是今天给你出头，打了人家，第二天鬼杀队就会传出，冰柱日向凛人带着小弟逛窑子，不给钱还打人家的绯闻。

    

    凛人想到那画面，苦笑几声。

    

    两个人走进一家咖啡馆。门很小，里面也不大，几张桌子，几把椅子。墙上贴着褪色的海报，画着西洋风景。柜台后面站着一个瘦高的老头，穿着白色围裙，正在擦杯子。

    

    凛人找了一张靠窗的桌子坐下，黑胖坐在他对面。椅子太小，他的屁股卡在扶手中间，动弹不得。

    

    “一杯咖啡。”凛人对老头说。

    

    “俺也一样。”黑胖说。

    

    老头点点头，转身去煮咖啡。咖啡机咕嘟咕嘟响，蒸汽冒出来，带着苦味。

    

    凛人看着黑胖，黑胖也看着凛人。黑胖的眼睛还是红的，鼻头也是红的，脸上还有泪痕。

    

    “你怎么在浅草？”凛人问。

    

    他觉得黑胖就像那种游戏里的NPC，哪里有剧情需要，就突然冒出来，突兀的很。

    

    黑胖低下头，从怀里摸出一本皱巴巴的小册子，放在桌上。封面是彩色的，画着一个穿白色和服的女子，站在樱花树下，侧脸，头发很长，眉眼低垂。

    

    凛人的眼皮跳了一下，心中有不好的预感。

    

    黑胖没注意到凛人的怪异，他翻开封皮，指着里面的照片。照片上的女子站在走廊上，阳光从窗户渗进来，照在她脸上。她低着头，睫毛很长，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凛人大哥，你看。”黑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温柔，温柔得让凛人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好看吧？”

    

    凛人看着那本杂志，他认出了杂志，准确来说，是认出了杂志封面的女子，蝴蝶凛子，嗯，他女装后的形象。

    

    他没说话。

    

    “我去年在游郭看到的。”黑胖说，手指在照片上轻轻摸了一下，“当时我就愣住了。我想，这个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好看的人？白头发，白衣服，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像……像仙女。”

    

    凛人：????_????

    

    什么鬼？

    

    仙女个仙人板板，我看你像个仙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