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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418 章 弘文馆的课
    冯智戴面色凝重的走出了永安宫。

    在这局棋里,他所要背负的分量,格外沉重,一边是皇帝的孤注一掷,一边是父亲的半信半疑,中间还压着岭南百姓的安危。

    所以他的背影,也佝偻了下来。

    好似有座无形的大山,正压在他身上。

    但好在,长公主的承诺仍在耳畔萦绕。

    没有慷慨激昂的言辞,没有拍着胸脯的保证,只是放下茶盏,淡淡的说了句。“你且放心,有王爷在,这天下便乱不了……”

    仅是这一句话。

    便让冯智戴觉得,比千军万马都稳。

    他在武德年间入朝为官。

    这些年里,他听过太多关于“镇岳王”的传说,什么虎君摧城,什么北狩虎啸,可听归听,终究是别人嘴里的故事,信也不信。

    直到送元贞太后殡天的那日。

    他才算是真正亲眼见证了“螭虎”祥瑞。

    他就站在人群中,看着那口棺椁从眼前经过,看着那只螭虎的眼睛里,充满悲伤。

    那双眼睛,他至今记得……

    所以,不管外界如何将信将疑,不管那些后来入朝的官员,如何议论“祥瑞是真还是假”,他冯智戴,对镇岳王无丝毫疑虑。

    眼下他唯一的任务。

    就是尽快赶往岭南高州。

    越快越好!

    天气,渐渐炎热了起来。

    从春末到夏初,一晃便是月余。

    冯智戴没有回到长安,但冯盎却到了。

    岭南冯氏的当家人,四十余岁的老将,此刻正站在长安城外,望着那座巍峨的城门,面色沉凝如水,身后只跟着寥寥数骑。

    没有大军,没有仪仗。

    甚至没来得及通报朝廷。

    他就这么亲自来了。

    嫡长子冯智戴以性命作保,说此事是真的,说皇帝没有骗他,说长公主亲口承诺,可他冯盎活了四十多年,什么事情没见过?

    皇帝的底线?

    那东西,最不可信!

    可事到如今,李世民赌上了国运,赌上了长安,赌上了李氏,他冯盎,又怎能无动于衷?他倒要看看,这位镇岳王是何面目!

    冯盎深吸一口气,夹了夹马腹。

    “进城!”

    ——————

    弘文馆内。

    日光透过窗棂斜斜洒入。

    在地面铺开一格一格的光影。

    王珪侧立于讲台上,手持书卷,面色肃然,言语间,带着一股文官特有的厚重感。

    “诸君可知,‘牧民’二字,何解?”

    没有人回答。

    他也不需要回答。

    “牧者,放也,养也。”

    “天子牧民,非亲手去放,亲手去养,而是要择其人而任之,择其法而行之……”

    自李建成被贬为怀王后。

    东宫的属官也随之一朝遣散。

    那些曾经追随太子,在朝堂举足轻重的人物,一夜之间从权力中心消失,有的回了老家,有的闭门谢客,有的干脆称病不出。

    可李世民并没有让他们彻底闲着。

    王珪,韦挺,魏徵等人,虽不再掌权,却还是被一一请了出来,下放到了弘文馆。

    弘文馆。

    乃是宗室子弟读书的地方。

    让他们来这里授课讲业,看似是暂时的安置,实则却是皇帝的另一种重视,意在让他们把毕生的学问见闻,尽数传给下一代。

    王珪等人对此并没有怨言。

    甚至对李世民的气魄暗暗心惊。

    “昔日周公制礼,分封诸侯,各治其土,天子居镐京,诸侯理四方,礼乐征伐自天子出,而耕织诉讼,自诸侯理……”

    讲到这里,他语气微顿。

    抬眼看向台下似懂非懂的面孔。

    “这便是‘牧’的真意,非是事事亲为,而是各安其位,各司其职,只是这期间种种,听来简单,可要做来,非一个难字可解。”

    怀王之子李承宗,李承道坐在前排,腰背虽挺得笔直,似在认真听讲,可若仔细看去,便能发现,兄弟二人的瞳孔早已涣散。

    李承鸾比他们好不了多少。

    手里转着一支毛笔,转得飞快。

    转着转着,笔“啪”的掉在桌上,他愣了一下,捡起继续转,这次花样更多了一些。

    至于其余宗室子弟,就更不用说了。

    李元昌盯着窗外槐树,盯着树上那几只麻雀发呆,李玄霸之子李承武的瞳孔里,更是什么都没有,魂也早不知飞到哪里去了。

    不是他们不想听。

    实在是这课,太闷了。

    还有李恪等几个更小的,坐是坐着,背也挺着,可那眼神,却在一个劲的瞅猫猫。

    自从那日逛完平康坊。

    猫猫便被李世民调到了弘文馆。

    只是不管在哪里,猫猫依旧睡得天昏地暗,脑袋埋在腹间,两只耳朵耷拉着,偶尔动一动,喉咙里时不时发出细碎的咕噜声。

    宗室子弟的眼里溢满了羡慕。

    它怎么能睡得这么香?它怎么不用听这课?真想变成镇岳王,就这么窝着睡过去。

    王珪站在讲台上。

    对

    甚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传道授业这种事,看天赋,更要看缘分,有的人,你讲一辈子,他也听不进去,有的人,你只说一句,他便能记上一辈子。

    他见过太多。

    无心无缘,他便是再生气,也没有用,气坏了身子,也骂不醒装睡的人,不如省着点力气,把这课好好讲完,讲给愿听之人。

    待将来。

    这些宗室子弟碰过南墙,摔过跟头。

    总有幡然醒悟的一天。

    到那时再学也不晚,他们有这个资本。

    “天下之大,非一人所能治,九州之广,非一令所能达,天子居九重,所依者谁?所仗者谁?所信者谁?”

    他并没有直接去解释。

    而是把问题抛在那里,任人思索。

    “《诗》云:‘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然王土之广,王臣之众,天子能尽识乎?能尽治乎?”

    没有人能回答。

    他自己也没有回答。

    他只是轻轻叹了口气,合上书卷。

    “这便是‘牧民’之难,不是难在治,是难在知,知民情,知吏治,知四方之变,而这些,非一人之力所能及……”

    他抬起头。

    看向了目光灼灼的李承业。

    “需有人,替天子去看,去听,去治。”

    殿内,安静了很久。

    直到角落里传来一声细碎的咕噜,猫猫翻了个身,继续睡,王珪看了那边一眼,嘴角微微抽了抽,然后,他收回目光淡淡道。

    “今日,先讲到这里。”

    “回去后,每人策论两篇,好好想一想“牧民”二字,究竟该如何解……”

    “啊……”

    殿内顿时哀鸿遍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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