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萧皇后并没有轻信。
可看到阿史那思摩并未显露异心，甚至以家族荣誉和向腾格里郑重起誓，表明归附大唐的决心，她最终还是将不安按捺下去。
毕竟，两人关系薄弱，她还需要倚仗阿史那思摩的力量，此刻翻脸绝非明智之举。
阿史那思摩这边，心情同样复杂。
最初那几天，他以为萧皇后与“王爷”是熟识，但经过几次试探和观察，他愕然发现……
这活奶奶……
似乎是想把王爷“拐”回定襄！
这个发现，让他差点背过气去。
组团找死这件事，他这辈子，都不想再有第二次了，索性，他便熄了坦白的念头。
严格按猫猫吩咐。
把车队带往了鸡鹿塞。
就这样，车队在一种微妙的气氛中，又行进了十几日，直到某天清晨，车队爬上一道相对平缓的草坡，前方视野豁然开朗……
萧皇后习惯性的掀开车帘一角，向外望去，一片雄浑苍凉，与草原那广袤柔和的线条，截然不同的轮廓，霍然撞入她的眼帘。
那是山。
并非漠北起伏平缓的丘陵。
而是嶙峋陡峭的山脉，黑沉沉的山梁，从东西两个方向延伸而来，在前方极远处交汇，留下一个狭窄的缺口，地势甚是险要。
阴山？！
萧皇后的瞳孔骤然收缩！
这里绝不是去往定襄，能看到的景象，定襄方向多为丘陵，何来如此险峻的山口！
“阿史那思摩呢！”
“来人！将阿史那思摩给本宫叫来！”
她罕见的气红了脸，浑身颤抖不已。
这狗贼说的绕道部落呢？迂回东行呢？怎么跑到阴山了？！这分明是去长安的路！
正在打盹的猫猫。
满眼疑惑的看向了她。
也就在这时，它似感应到了什么，抬起脑袋，耳朵微转，灵动的猫瞳里满是雀跃。
而随着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阿史那思摩并没有出现，萧皇后的心，逐渐沉入深渊。
她被骗了！
——————
当发现“瘟疫”的扩散超出预期。
甚至开始向周边部落和更远处侵蚀时。
突厥王庭的反应。
比预想中更为狠辣果决。
他们没有“止损”的仁慈。
而是选择了更彻底的“祸水东引”。
一队队沉默的骑兵在夜色掩护下，将尸体，远远抛向北地的州县，以及有重要水源的河谷地，同时，还伴随着大批密探渗透。
这些密探潜入州县，寻找水井，溪流，湖泊，将疫衣丢入，亦或是散落于街巷。
但好在，这场阴毒的算计。
却撞上了早有防备的大唐军民。
自阿史那贺鲁带着贺颜部，以及周边各个小型部落入关投靠大唐起，窦建德便将他们组成边军的一部分，用以防范这种手段。
毕竟，普及“种痘”之法，是一项庞大且精细的工程，远非分发几剂药水那么简单。
如今已至深秋，草木逐渐枯黄。
即便李智云带着麾下昼夜忙碌，凭借高压手段，物资利诱以及瘟疫威胁，也才勉强将这套救命法，推行至各个主要边关军镇。
广阔的边疆土地上，仍有无数村寨坞堡，甚至是游牧聚落，处于等待和不安之中。
好在，没有谁。
比突厥人，更了解突厥人。
在阿史那贺鲁的筹划下，“突厥边军”布下的网迅速收紧，接连几批突厥暗探，都被悄无声息的锁定围捕，他本打算直接处决。
但却被李智云拦了下来。
在阿史那贺鲁复杂的目光下，李智云让这些突厥探子舒舒服服的泡个澡，而后直接从澡桶拎出，赤裸裸的在寒风里吹了一夜。
果不其然，第二天凌晨。
这些突厥探子便已经发起了高热。
在无人医治的情况下，并没有几人能够扛过去，而那些因风寒高热而死的尸体……
则成了李智云手中新的棋子。
他命阿史那贺鲁亲自带人，伪装成突厥密探，趁着夜色，将这些尸体，散落到那些仍在观望，亦或是仍在敷衍的豪强坞堡内。
这一手，甚是缺德。
但不得不说，也格外有效。
当各家豪强奴仆清晨起来，发现院子里，马厩中，横陈着明显是突厥人打扮，死状可疑的尸首时，对瘟疫的恐慌瞬间炸开。
这已不是远在天边的威胁。
而是近在咫尺的疯狂与嫁祸！
原本距离边关稍远，仍在计较利益得失，犹豫是否要支持“种痘”的豪强，彻底被吓破了胆，生怕自己种不上痘，死于瘟疫。
李智云不需再派人去催促或游说，一辆辆满载粮秣药材，布匹甚至金银的车队，便争先恐后的驶向了朝廷设立的物资征集点。
各家派来的管事无不态度谦卑至极，哭着恳请楚王殿下，务必尽快为他们全家上下，连同佃户仆役，施行那保命的种痘法。
相比于边关豪强门阀。
这些身处“内地”的豪强更加顽固。
但对李智云来说，这两者并无区别。
随着各地仓储通报需要扩建，李智云微微挑眉，唇角随之勾起一抹久违的得意……
这场危机
正在被转化为实实在在的掌控力。
他走回临时充作衙署的土屋，铺开信纸，研墨提笔，笔尖在纸上流畅游走，字里行间，透出一股子难以抑制的炫耀劲儿。
“永安姑姑如晤……”
“北地风寒，疫鬼窥伺，幸赖师父洪福，将士用命，兼有‘非常’之助，诸般阴诡伎俩，尽数破解，如今仓储颇丰，人心渐附，瘟疫之患，指日可定……”
“随信附上灵芝二匣，貂皮十张，熊皮三张，龙骨一盒，北地粗物，望博师父一笑，徒智云于阴盘县匆匆。”
写罢，他吹干墨迹，小心封好，唤来亲信：“八百里加急，送于长公主……”
一想到师父看到这封信时，可能会露出的那种“楚王殿下还算有点能耐”的细微表情，李智云便觉得，连日来的殚精竭虑，似乎都值了！
——————
“龙骨？”
“什么龙骨？”
长公主斜倚在软榻上，纤长的手指夹着来自楚王的信笺，颇有些烦躁的抖了抖。
猫猫不在身边的这些时日。
仿佛抽走了她情绪里最稳定的弦。
许是看出了主子的不对劲，春熙等人行事都比往日小心了不少，生怕哪处疏漏，哪处迟疑，点燃了长公主那莫名躁郁的脾气。
此刻看到李智云的信，她的心里，更多是一种“这些屁事还要来烦本宫”的不耐。
但好在。
她对那箱龙骨颇为好奇。
她自然不认为李智云会大老远派人送来的龙骨，是那几味名叫“龙骨”的普通药材。
那麻团子鬼精得很。
定然是发现了什么不寻常的东西。
“秋花，叫人把箱子抬进来。”
她慵懒的抬了抬下颌。
“喏……”
随着秋花走出营帐片刻。
两名健妇将一个颇为沉重的木箱小心翼翼的抬入营帐，轻手轻脚的放在厚毡之上。
就在长公主准备上前开箱时。
帐帘被猛的掀开，青兰几乎是跌撞着冲了进来，素来沉静的面容此刻溢满了狂喜。
“殿下！殿下——！”
“王爷！王爷回来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