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公主的声音渐高。
带着一种痛心疾首的质问。
“如此忠仆，古之豫让，田横客，亦不过如此！敢问诸君，此等情义，可能用金银衡量？此等付出，焉能以寻常主仆论之？”
人群寂静，不少人面露动容，些许知晓些许齐王府旧事的人，更是低声唏嘘不已。
长公主霍然转身。
看向面容扭曲的李元吉，字字诛心。
“可结果呢？”
“今日齐王府中，只因此女一句恳切劝谏，触怒此獠，竟被下令活活杖毙庭前！”
“二十余年养育护持之恩。”
“二十余年舍生忘死之义！”
“换来的，竟是这般结局……”
“试问，齐王这等行径，与豺狼何异？！与忘恩负义之徒何异？！如此待忠心耿耿之旧仆，天下忠义之士，谁不寒心？”
“我大唐以仁孝立国，岂能容此等灭绝人伦，戕害忠良之事，玷污我皇室清名！”
这番为陈善意的陈述的控诉。
将李元吉的暴行衬得愈发令人发指。
也彻底点燃了百姓心中的义愤与同情。
虽因天家威严，无人敢直斥辱骂，但人群里的窃窃私语，迅速变成了清晰的指责。
“唉！真是……真是造孽啊！”
“善意娘子？多和善的一个人！”
“怎么就……怎么就……”
“养育之恩，救命之恩……”
“竟落得如此下场……天理何在！”
“齐王……这回，实在是……太过了！”
“长公主说得对……”
“这等事，寒了天下人的心啊！”
更有几位须发皆白，颇有声望的老者，听得陈善意二十余年种种付出与惨死结局，气得浑身发抖，忍不住以拐杖重重杵地。
“悖逆人伦！悖逆人伦啊！老夫活了七十载，未曾听闻有主子如此对待这般忠仆！便是养条狗，二十多年，也该有感情了！”
“以怨报德，禽兽不如！”
这些指责，看似无用。
却代表着“民心”，代表着“公论”，代表着在这个礼法社会里，最重要的道德评判。
李元吉已尊严尽失。
此刻，在这沸腾的指责声中，他作为一个“人”的资格，都在被一点点的剥落碾碎。
听到周围的议论与叫骂，李元吉挣扎的愈发强烈，强烈的屈辱如毒火焚心一般，赤红的眼珠，死死的瞪向了面无表情的蓁儿。
“李蓁儿！你这毒妇！”
“你以为……你以为你赢了？！”
“你以为踩着我，你就能阻止……”
蓁儿静静看着李元吉，面上无波无澜。
她要的，正是这般效果。
李元吉今日所受，远不止皮肉之苦。
想要坐收渔翁之利？别做梦了，有这一次，便是李渊的儿子都死绝了，也轮不到你来当皇帝。
很显然。
李元吉看出了蓁儿的想法，暴怒之下，气的浑身颤抖不已，喉间的嘶吼愈发狰狞。
“本王要杀了你！”
“本王势必要杀了你！！！”
长公主淡淡的瞥了他一眼，视若无物，转而继续看向四方百姓，语气铿锵的说道。
“齐王李元吉……”
“身负亲王之尊，享万民供奉，却行径悖逆，暴戾恣睢至此！今日陈善意枉死杖下，岂止一人之冤？乃是皇室德行之殇。”
“虽未触犯国法，却已践踏人伦，玷污皇室清名，动摇我大唐孝义仁德之根本！”
结论已下。
齐王？
很快就不是了。
长公主缓缓举起金鞭。
“本宫，封号永安……”
“蒙元贞太后自幼教诲，常念‘皇民一体，荣辱与共’，又承圣人信重，位比诸王，掌整肃宫闱，规训宗室之责……”
“今日，眼见宗亲失德，辱及先人教导，辜负陛下厚望，本宫……痛心疾首。”
“更觉责无旁贷！”
说罢，她终于走向了李元吉。
“故今日，本宫持此金鞭，非为私刑，实为代天子，正家法肃宫闱，以儆效尤！”
“亦是要让天下人知晓！”
“我大唐的孝义仁德，绝非空谈！”
话音落下的瞬间，四周围观的人群，略微沉默了片刻，随即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
“长公主殿下英明！”
“悖逆人伦！正该如此！”
“殿下是为咱们百姓做主啊！”
“求殿下肃清宫闱，正我大唐风气！”
叫好称颂声渐渐从人之群中响起，变得愈发响亮，甚至压过了最初的恐惧与私语，许多百姓脸上，露出了激动与解气的神情。
李元吉平日跋扈，早惹民怨。
如今见其被如此惩处，又有长公主这番“大义凛然”的陈词，自然心生共鸣与称快。
而那些官员与世家之人，则面色更加复杂，他们听出了这份话语的力量，杀人不一定用刀，诛心更甚，齐王至此遗臭万年。
听着身后逐渐高涨的称颂，蓁儿的面色依旧沉静，她看向愈发暴怒疯狂的李元吉。
现在，才是行刑之时。
“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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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仪殿内，沉香袅袅。
肖常捧着奏录，垂首趋步上前。
“陛下……”
“长公主殿下开始行刑了。”
李渊端坐于御案之后，闻言，缓缓放下朱笔，将奏录接了过来，他的脸上并无太多意外之色，有的只是几分感慨与无奈。
展开奏录后，他微微垂眸。
略显缓慢的扫过其上记载的文字。
那上面详尽记着长公主在齐王府前的每一句话，字字句句，情理兼备，礼法森然。
良久，他轻轻合上奏录。
将其置于案头，发出声极轻的叹息。
“下旨。”
肖常立刻躬身：“老奴谨听圣谕。”
李渊将目光投向殿中垂手侍立，面色凝重的楚王李智云，语气缓缓道。
“齐王李元吉，身为皇子，不思修身立德，反暴虐失心，残害忠仆，德行有亏，深负朕望，着即废除其齐王封爵，贬为安平郡王。”
“即日起……”
“府中闭门思过，无诏不得出。”
“追封故齐王府侍女，陈善意为慈国夫人，以三品命妇礼制厚葬，准其陪葬兴宁陵侧。”
说罢，他看着李智云摆手道：“楚王，此旨由你亲赴齐王府宣达，即刻就去。”
“儿臣领旨！”
李智云连忙躬身应下。
他明白，此去宣旨，便是代表皇室，给这场风波一个“官方”的定论，平息民意。
这或许是目前最“合适”的处置。
只是不知，这位新晋的“安平郡王”，能否真的领会这“安平”二字背后的警醒。
走出两仪殿后。
李智云的唇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
“这丫头终是长大了……”
“能担起这几分职责，还真是不容易。”
殿内，李渊揉了揉略微发胀的额角。
青史昭彰，民意如刀。
李元吉的行为，便是他，也感到了几分齿寒，如今长公主主动挑开脓包，暴晒于天下，虽手段过激，却也不失为一个好办法。
他是父亲，但更是皇帝，早在唐国公府的祠堂里，他便已经将蓁儿的地位定好了。
如今莫说是李元吉。
便是李世民被当众鞭挞，又能如何？
只是，自母后离世，这丫头便赖在了公主府，尽捣鼓些看不懂的东西，深居简出。
若无皇后和他要求，当真是半分职责也不想担，他身为皇帝，又怎能不为此担忧。
尤其是自看到那骇人听闻“防疫”之策，他就愈发明白，母亲心底的担忧，但好在，他看到了自己想看的，虽说过程不怎么好。
李渊虽知蓁儿行事向来有分寸。
但更怕李元吉那混账狗急跳墙的性子，说出，或做出什么事来，彻底激怒长公主。
可眼下看来……
蓁儿根本没把那混账当做一回事儿。
如今打了，罚了，贬了……
那丫头也给了三胡一条“生路”。
只希望，三胡能真正懂事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