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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35 章 天下狸奴,孰敢称珍
    待青兰的裙角消失在门外。

    李渊眉峰微蹙,身子不自觉的向前倾了倾,宛如幼时向母亲讨教诗文一般,和缓的声音里含着三分迟疑,裹着七分孺慕。

    “母亲?”

    “可是庄上选的使唤人不得用?”

    “孩儿明日就遣人回京……”

    话未说完。

    独孤氏便抬手打断了李渊。

    她眼尾微挑,望向面露忧色的儿子,向来凌厉的眉宇渐渐舒展,浮起难得的柔和。

    “后宅琐事,何须你来过问。”

    “有惠娘在,你只管操心你自己的事。”

    “只需记得一条,既是老身带回府的物件,你就少来沾手……”

    李渊眨了眨眼,面露错愕,他竟从这略显倦懒的语气里,听出了几分护食的意味。

    国公爷哭笑不得的摇了摇头。

    连带着腰间玉佩都跟着轻颤了起来。

    “母亲怎得如此打趣孩儿。”

    “就好像孩儿抢过母亲什么似的。”

    他贵为唐国公,自幼随侍宫闱,姨母更是与今上并称“二圣”的文献皇后,宫内御赐之物堆满库房,有什么奇珍异宝不曾见过?

    纵使算不得富甲天下,也断不至于觊觎自家娘亲院里的物事,更何况,他也不敢。

    恰在此时。

    窗外传来几不可闻的呜咽声。

    棕黄色的狸影自窗棂跃入,丧彪轻盈的落在青砖地上,粉嫩的鼻尖微微耸动。

    独孤氏见此,不由得唇角微扬。

    自打知晓这灵狸痴迷于姜芥之气,她便命丫鬟特制了一批掺着姜芥汁的熏香。

    她轻抬臂弯,利用袖口,将案几上鎏金香炉的青烟往空中带了带。

    丧彪耳尖猛的一抖。

    胡须随着呼吸微微颤动。

    它先是警惕的环顾向四周,继而像是被无形的丝线牵引般,蹿向了独孤氏的膝头。

    “哪来的孽畜?”

    李渊霍然起身,正欲唤人将这突然闯入的野狸撵出,却被某人一记眼刀钉在原地。

    “母亲?”

    国公爷眼神茫然的看着她。

    只见猫猫肆无忌惮的跃上汉榻,在独孤氏的裙裾上踩出朵朵梅花,而后蹿至案几,在青烟缭绕的香炉旁,抱着香炉打起滚来。

    充满惬意的呼噜声随之响起。

    “小孽障……”

    “这姜芥香可还对你的胃口?”

    看着眼前的花斑毛球。

    独孤氏忽的低笑了一声,将指尖悬在丧彪耳畔的三寸处,忽轻忽重的打起转来。

    丧彪起初还绷着身子。

    琥珀色的猫瞳警惕的眯起几分。

    但不多时,它便败在猫薄荷的刺激,以及某人娴熟的揉捏之下,舒服的闭上了眼睛,连尾尖都舒展开来,露出绵软的肚皮。

    丝丝阳光射入屋内,映亮了独孤氏的面容,更映亮了她唇畔那抹得逞的笑意。

    到底是让她摸清了这孽障的软肋。

    “这孽障往后就养在我跟前了。”

    “你且离它远些,若是叫它挠伤了,可莫怪老身没提点过你……”

    说话间,独孤氏饶有兴致的捏住了猫猫的肉垫,锋利的猫爪“噌”的弹出半寸寒芒。

    “养这只野狸?”

    察觉到母亲眼底的宠溺。

    国公爷的嘴角不自觉的抽了抽。

    眼前这只野狸,毛色驳杂似秋后荒草,既无乌云狸之威仪,亦无玉尺狸之雍容,更遑论西域狮猫那金丝银缕的煌煌气度。

    他颇有些无奈的叹了口气。

    这分明就是只土狸,如此粗鄙野物,怎配养在母亲的身边,说出去岂不叫人笑话。

    “娘亲……”

    李渊倾身向前。

    眉头拧得能夹死苍蝇。

    “乡间土狸野性难驯,性情最是喜怒无常,若是不慎伤了您,叫孩儿如何是好。”

    话到此处。

    他扫过猫猫半露的爪尖。

    那尖锐的弧度看得他眼皮直跳。

    “不如孩儿命人去寻只雪狮子,通体如雪,眼似琉璃,气度不凡,养着也体面。”

    “雪狮子?”

    独孤氏眉梢一挑,冷哼了一声,眼底的嫌弃几乎要溢了出来,连带着看向李渊的眼神都透出了几分“有眼无珠”的意味。

    “那等俗物,也配养在老身跟前?”

    “俗物?”

    李渊眼眸微瞪。

    神情浮起一丝荒唐之色。

    雪狮子是俗物,那您手里的是什么?

    察觉到儿子眼底的质问,独孤氏轻搔着猫猫后颈,鹰眸微垂间,流露出几分睥睨。

    “此乃灵狸,日易一色!”

    “通人性灾厄,晓吉凶祸福,自雁门那尸山血海里,带出了李家母女,裴狗儿不过近前三步,便险些被这孽障撕了喉咙。”

    烟雾袅袅中,独孤氏下颚微抬,唇边笑意如刀,露出了与猫猫一般的倨傲之色。

    “叔娘子……”

    “试问这般灵狸当前。”

    “天下狸奴,孰敢称珍?”

    李渊闻言面色骤变。

    母亲的话,他向来深信不疑。

    他猛的起身,腰间玉带砰然撞上案几,惊颤的眸光定格了在猫猫的身上,仿佛此时此刻,独孤氏的颈间正横着一柄无形利刃。

    “阿娘……”

    “你莫要乱动……”

    “孩儿……孩儿这就……”

    裴荣身手如何,李渊最是了解。

    这狸子虽不过巴掌大小,活似毛团一般,可野狸终究是野狸,纵是通灵,也难改其凶性,母亲年事已高,若其突然发难……

    思绪如电光闪过。

    李渊的后背逐渐沁出一层薄汗。

    但还不等他开口唤人,独孤氏便从腰后抽出了一截乌沉沉的马鞭,眼神颇为不善。

    “坐下!”

    “莫说老身无事。”

    “就是老身今日薨在此处。”

    “你堂堂国公爷,怎能如此失态?”

    看到这熟悉的马鞭。

    李渊险些被噎得背过气去。

    他双拳紧握,死死盯着猫猫,但最终还是在独孤氏那凌厉的目光下,颓然落座。

    “母亲莫要胡言,孩儿坐下便是……”

    “好了,且宽心……

    独孤氏将马鞭收回,端起案上的茶汤,老神在在的抿了一口,随后抬眸瞥向李渊。

    “这孽障被那小丫头教得极好,只要你不去招惹它,它便懒得理会于你。”

    “况且我也说了,这灵狸极通人性,自是与一般野物不同,往后你瞧着就是……”

    恰在此时,香炉内的青烟散尽,随着最后一缕细雾袅袅升腾,在空气中化作无形。

    丧彪抖了抖耳朵。

    浑身松弛的肌肉渐渐恢复了正常。

    似是感到了口渴

    猫猫竟直接立起身子,前爪毫不客气的按在了独孤氏执盏的腕间,将独孤氏手里的茶盏按了下来,还不等独孤氏反应,它便已将头扎进了茶盏,发出“吧嗒吧嗒”的声响。

    “真是个没脸没皮的……”

    独孤氏轻叱一声,指尖在猫猫的耳朵上不轻不重的弹了一下,但丧彪却懒得理会。

    独孤氏的茶汤颇具鲜卑特色。

    里面混杂着乳酪,橘皮,红枣等甜物,口感近似于奶茶,猫猫喝着颇为满意。

    “绿竹。”

    “取些肉脯来,再盛碗新鲜的羊乳。”

    独孤氏的眼风扫过身侧的侍女,口吻虽嫌弃,可挠着猫猫后颈的动作却轻柔得很。

    绿竹偷瞄了猫猫一眼。

    随即俯身称诺,缓步退出了屋内。

    望着眼前这一幕。

    李渊紧绷的肩背终于松了几分。

    那野狸此刻只顾埋头喝茶,哪能看出半分凶性,倒像是寻常人家养的玩宠……

    片刻后。

    丧彪喝完了瓷盏里的茶汤。

    如往常一般,梳理起了自己的胡须。

    李渊越瞧越有趣,为讨自家母亲欢心,他竟也举起手中瓷盏,对着猫猫啧声轻唤。

    “嘬嘬嘬……”

    丧彪耳尖一抖。

    琥珀色的猫瞳缓缓转向声源。

    见李渊举盏示意,它竟煞有介事的点了点毛脑袋,前爪一推,将独孤氏的空茶盏拱到了案几边缘,而后端坐如仪,尾巴优雅的环住前爪,仰头冲李渊发出了同样的呼唤。

    “嘬嘬嘬……”

    这架势,活似主子在等奴才添茶。

    李渊:???(??????)

    独孤氏顿时抚掌大笑。

    国公爷心思灵巧,自然看出了猫猫的意思,举盏的手僵在半空,竟不知该落该起。

    “哎呦……”

    独孤氏擦去眼角泪花。

    腕间的金丝玉镯撞得叮咚作响。

    “好个孽障。”

    “倒使唤起国公爷来了。”

    “叔娘子,愣着做甚,还不快来添茶!”

    听到这揶揄之言,李渊的脸色更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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