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姝刚带着安儿回到万姝院,便见院门外,一个穿着体面、头上插着银簪、神色却带着几分拘谨的老婆子正垂手候着。
看打扮,并非万姝院的粗使下人。
“这不是老太太身边的刘嬷嬷吗?她来这儿做什么?”青竹一眼认出,低声对云姝道,语气带着警惕。
云姝双眸微眯,亦是心中疑惑。
自那日她砸门归来,强行入住万姝院后,沈家上下对她皆是避之唯恐不及,老太太更是从未主动与她照面。
今日突然派了心腹嬷嬷在此等候,所为何事?
那刘嬷嬷见云姝几人回来,连忙堆起恭敬的笑容,快步上前,对着云姝深深福了一礼,姿态放得极低:
“老奴给大小姐请安。老太太在安善园备了茶点,请大小姐过去一叙。二夫人、三夫人,还有几位小姐,也都在呢。”
请她去安善园?还摆上了茶点,叫上了几房女眷?这阵仗,可不像是寻常叙话。
云姝略一沉吟,也罢,她倒要看看,那老虔婆葫芦里,究竟卖的是什么药。
她转头对青竹低声吩咐:“你带安儿下去,给她洗漱一番,再煮一小碗清淡的小米粥便是。白日里在醉月楼和漱玉居,零嘴怕是吃了不少,晚上不宜再吃油腻了。”
“是。”青竹应声,冷冷瞥了那婆子一眼,牵着安儿进了内院。
“长青,你也先回前院歇着吧。”云姝对长青道。
内宅女眷聚会,他确实不便入内。
“是,小姐。”长青知晓分寸,对那刘嬷嬷点了点头,示意她好生伺候,便转身离开了。
云姝理了理并无褶皱的衣袖,走到刘嬷嬷跟前,语气平淡无波:“走吧。”
“是,大小姐请随老奴来。”刘嬷嬷垂首躬身,态度愈发敬畏,侧身在前引路。
安善园位于沈家西院,是仅次于万姝院的第二处奢华院落,当初是沈老太爷晚年静养之所。
院中遍植苍松翠柏,取其“松鹤延年”之意,建筑亦是雕梁画栋,气派不凡,处处彰显着主人的地位与品味。
只是如今住在这里的,却是那位鸠占鹊巢的继祖母。
人还未进正厅,里面便飘出阵阵欢声笑语,气氛热闹得很。
可云姝一脚踏进门的刹那,满室笑声像是被掐断了一般,戛然而止。
鸦雀无声。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她身上。
几息沉默后,沈老太才从铺着锦垫的梨花木榻上起身,脸上堆起慈和的笑,声音亲热得近乎腻人:“姝丫头可算来了!快,快到祖母身边来坐。”
她指着自己身旁仅次于主位的座位,语气极尽拉拢。
云姝淡淡颔首,缓步走过去坐下。
立刻有丫鬟上前,轻手轻脚为她斟上热茶,动作恭敬得不敢抬头。
厅内,二夫人周氏、三夫人王氏,以及沈珠、沈玉两姐妹,皆在座。
此刻,她们的目光都若有若无地落在云姝身上,带着好奇、探究、以及难以掩饰的复杂情绪。
她抬眸,语气平静无波:“祖母叫云姝过来,不知……有何事吩咐?”
老太太脸上的笑容更深了些,语气带着嗔怪:
“瞧你这孩子说的,没事就不能叫你过来坐坐,说说话了?
你回来都好几天了,也不见来祖母这儿坐坐,祖母心里惦记着你,这才让刘嬷嬷去请你过来嘛。”
说着,她目光转向下首坐着的沈珠和沈玉,脸上的笑容收了几分,带着几分严肃,对她们招了招手:
“珠儿,玉儿,你们俩,还不快过来,正式见过你们姐姐?那天是你们年幼无知,冲撞了县主,还不赶紧给姐姐赔个不是?”
她随即又转向云姝,语气劝慰:
“姝丫头呀,那天是这两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丫头不懂事,对你多有不敬。
祖母我已经狠狠罚过她们了,让她们抄了三天佛经,静思己过。
你呀,就看在她们年纪小、不懂事的份上,原谅她们这一回吧。
祖母保证,她们往后绝不敢再犯了。”
云姝心中冷笑,面上却是不动声色,只淡淡道:“祖母说哪里话,那天的事,我已经忘了。”
她确实没将这两个被宠坏的小丫头放在眼里,不过是两个跳梁小丫头,不值得她费神。
万姝院既已夺回,她懒得与她们计较。
老太太闻言,似乎松了一口气,笑容真切了几分:
“我就知道,我们姝丫头是个宽厚大度、明事理的好孩子!”
她说着,目光警告性地扫了沈珠、沈玉一眼。
沈珠和沈玉接收到祖母的眼神,心中虽有不甘与憋屈,却也不敢违逆。
只得磨磨蹭蹭地起身,走到云姝面前,规规矩矩地行了一个标准的福礼,齐声道:
“珠儿(玉儿)见过姐姐。那天对姐姐多有冲撞,是我们不对,还请姐姐大人大量,原谅我们。我们知错了。”
云姝目光平静地落在两人身上,两人脸上那点不情愿几乎藏不住。
隔了这么多天才来道歉,这“歉意”有几分真心,不言而喻。
她敛了神色,并未立刻叫起,而是端起县主架子,缓缓道:
“你们也到了及笄之年,是大姑娘了。须知女子当以贞静柔顺、明礼知耻为要。
往后行事,当三思而后行,谨言慎行,莫要因一时口舌之快,失了身份体统,也损了沈家的门风。记住了吗?”
这番话不轻不重,却正好戳在两人痛处。
沈珠和沈玉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却只能低头应道:“是,珠儿(玉儿)谨记姐姐教诲。”
“起来吧。”云姝这才淡淡道。
见云姝似乎真的不打算再追究那日的冲突,训诫两句便揭过了。
沈老太太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得色,知道这第一步“示好”算是成了。
她脸上的笑容更加和煦,话锋一转,终于提起了正事。
“姝丫头啊,”她语气更加亲近,带着几分惊喜的意味,“今日祖母我这里,收到了从上京寄来的一封信件,还有一份请柬。是……从庆王府寄来的。”
庆王府?
云姝端着茶盏的手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眸色骤然转深。
来了。
她就知道,这老太太今日摆出这般阵仗,绝不只是为了两个孙女道歉那么简单。
“庆王府?”她面上依旧平静,只略带一丝恰到好处的“诧异”,“庆王府……怎会与沈家有往来?还寄信给祖母?”
老太太笑着点头,神色间甚至带着几分与有荣焉:
“可不是嘛!祖母我也纳闷呢。
不过看了信才知道,原来是楚萱郡主亲自写来的请柬,邀请我们沈家女眷,赴上京参加她与承恩侯世子的婚礼!
这信,是写给祖母我的,这请柬嘛……”
她说着,对身旁的刘嬷嬷使了个眼色。
刘嬷嬷会意,立刻从袖中取出两封制作精美、封口处还压着庆王府徽记火漆的信函,双手捧着,恭恭敬敬地递到了云姝面前的茶几上。
一封是普通的信件,另一封,则是大红色洒金、显得格外隆重喜庆的请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