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
云姝的目光清澈而坚定,仿佛能穿透一切迷雾与恐惧,
“风险自然有,可您想想,即便我们什么都不做,庆王就会放过沈家,放过我们吗?
他既已伸手,不将沈家榨干抹净,绝不会罢休。
与其被动等待屠刀落下,不如主动寻一把刀,握在自己手里。
与虎谋皮固然危险,可若连搏一把的勇气都没有,那才是真的……没有半点生路了。”
她顿了顿,声音放缓:“况且,我们并非孤军奋战。楚王,便是我们手中最锋利的那把‘刀’。而我们要做的,就是把这把刀,磨得更快,递到他最需要、也最合适出鞘的地方。”
沈万钧神色复杂地看着眼前的女儿。
四年的时光,仿佛在她身上雕刻下了难以磨灭的印记。
记忆中那个眉眼弯弯、带着几分天真与单纯、偶尔会对他撒娇耍赖的姝儿,早已不见了踪影。
取而代之的,是眼前这个眉眼沉静、眸光清冷、谈吐间尽是筹谋与决断的女子。
她的沉稳。
她的智谋。
她的胆识。
乃至她此刻展现出的、远超年龄的远见与魄力。
竟让他这个在商海沉浮半生的父亲,都感到一丝震撼与……隐隐的敬畏。
这不再是需要他羽翼庇护的雏鸟,而是已然能展翅、甚至意图搏击风雨的鹰隼。
沈万钧心中涌起一股难言的滋味。
既为女儿的成长与蜕变感到由衷的骄傲。
又为她历经的那些坎坷与委屈感到心疼,喉间泛起一阵酸涩。
他的姝儿,究竟在那吃人的侯府里,独自一人,默默承受了多少?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的情绪,声音沙哑却坚定:
“好,姝儿,你想怎么做,就去做吧。父亲定当全力配合你。
刚巧,我此前已然答应了楚王,帮他将这醉月楼做大,当作他在金陵的一处暗线。
那便以此为筹码,请他暗中出手,助我们一臂之力。”
云姝微微颔首,语气利落:
“父亲,您这边先整理出商会中庆王安插人手的名单,
以及沈家产业被侵占的明细,其他琐事暂且不必去管。
联络楚王之人的事,交给我便好,您不必费心。”
沈万钧眼中再次掠过诧异:“你……知晓如何联络楚王的人?”
云姝平静地点了点头:“在上京时,楚王曾给过我一件信物,言明若在金陵遇到难处,可凭此物寻金陵守备江宁大人。女儿稍后要去见的,便是这位江大人。”
沈万钧闻言,心中更是惊涛骇浪。
楚王竟将如此重要的信物给了姝儿?
还指明了金陵守备这般的封疆大吏?
他们之间……究竟有何渊源?
他张了张嘴,想问,可看着女儿那双沉静明澈的眼睛,终究将满腹疑问咽了回去。
罢了,女儿既已有了自己的主张与秘密。
他这个做父亲的,便该给予信任与支持。
“好。”他应了一声,旋即嘱咐:“那你自己……务必多加小心。若有任何不妥,立刻让人来‘醉月楼’报信,为父拼了这条老命,也会护你周全。”
“女儿晓得,父亲放心。”云姝心中一暖,郑重应下。
又与父亲低声交代了几句后续安排,确保安儿在“醉月楼”的安置后。
云姝不再耽搁,带着长青,悄然离开了“醉月楼”,朝着金陵守备府而去。
她前脚刚走不久,隔壁雅间的门也被轻轻推开。
云姝一行人刚离开不久,沈老太便在贴身婆子的搀扶下,慢悠悠地走出了醉月楼。
她脸上依旧带着几分不甘,却又无可奈何,被婆子扶着坐上早已等候在门口的马车。
马车轱轳转动,缓缓驶离了醉月楼,朝着沈府的方向而去。
她此刻还不知,自己的密会早已被撞破。
一场针对庆王、夺回沈家产业的棋局,已然悄然拉开序幕。
......
金陵守备府,坐落在城东官署区,朱门高墙,气象森严。
寻常百姓莫说入内,便是靠近了,都会被门口持戈肃立的兵卒以凌厉目光逼退。
云姝并未直接前往守备府正门。
她与长青在距离守备府两条街外的一处茶楼前下了马车。
云姝并未进去,只对长青低声吩咐了几句。
长青点头,身形一闪,便如一滴水融入了街市人流,片刻不见踪影。
约莫一炷香后,长青去而复返,身后跟着一名身着寻常布衣、但眼神锐利、步履沉稳的年轻男子。
那男子走近,目光在云姝脸上不着痕迹地一扫,随即垂下,抱拳低声道:
“可是沈姑娘?在下奉江大人之命,前来迎候。大人此刻正在府中后园‘听松阁’处理公务,姑娘请随我来。”
显然,长青已凭楚擎渊留下的墨玉信物,先行一步与守备府内的人接上了头,并说明了来意。
对方反应迅速,立刻派了心腹前来接引,且避开了正门,选择了更为隐蔽的路径。
云姝微微颔首,并不多言,只示意那男子带路。
三人并未走向守备府正门,而是绕到了府邸侧后方一条僻静无人的小巷。
巷子尽头,是一扇毫不起眼的黑漆小门,门上连个铜环也无,若非有人指引,极易被忽略。
那引路男子上前,以一种特定的节奏,轻重有序地在门上叩击了数下。
少顷,门内传来轻微的“咔哒”声,小门无声地开了一条缝。
一名管事模样的老者探出半张脸,目光与引路男子一触即分,随即落在云姝身上,眼神中带着审视,但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
“沈姑娘,请。”老者侧身让开,声音低沉。
云姝迈步而入,长青紧随其后。
进门后,是一条狭窄的夹道,仅容两人并行,高墙遮天,显得格外幽深。
穿过夹道,眼前豁然开朗,竟是一处极为清雅幽静的园林。
虽是冬日,园中松柏苍翠,假山嶙峋,曲径通幽,与府邸前院的肃杀威严截然不同。
那老者在前引路,脚步轻而快,显然对园中路径极为熟悉。
七拐八绕,穿过几道月亮门和回廊。
最终在一座临水而建、掩映在几株高大古松之间的精巧楼阁前停下。
楼阁门楣上悬着一块朴素的木匾,上书“听松阁”三字,笔力遒劲,隐有金戈之气。
“大人,沈姑娘到了。”老者停在阶下,躬身向内禀报。
“请进。”一个沉稳浑厚、不怒自威的男声自阁内传出。
老者对云姝做了个“请”的手势,自己则退到一旁,与长青一同守在了门外。
云姝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抬步迈上台阶,推开了那扇虚掩的雕花木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