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奕又和靳老、白老讨论了下午点火试验，他去了其他几个研究所转了一圈。

    半年多没来，各所的变化都很大。新设备、新面孔，但更多的是熟悉的老伙计们，看到他出现时的惊喜、关切的眼神。

    陈奕没有过多寒暄，只是简单询问了各自项目的进展，有没有遇到卡脖子的难题。

    从机械所出来，已经快中午十二点了。身体的疲惫感开始隐约浮现，直接走回了病房。

    还没进门，就听见里面传来两道嘹亮的婴儿啼哭声，在走廊里回荡。

    陈奕推开门，李婧怡正靠坐在沙发上，正在吃着月子餐，表情有些无奈。

    宁愿和叶倩一人抱着一个宝宝，正在房间里来回踱步，嘴里哼着摇篮曲，轻轻拍抚着襁褓，试图安抚怀里哭得小脸通红的小家伙。

    “怎么了这是？哭这么凶？”

    陈奕脱下外套，走到宁愿身边，低头看着哭得声嘶力竭的岁岁，小家伙闭着眼睛，眼泪糊了一脸，小拳头攥得紧紧的。

    宁愿叹了口气，把岁岁小心地递给儿子：“上午带去打疫苗了，打的时候还没怎么哭，回来睡了一觉，醒了就开始闹，一直哭，怎么哄都不行。年年也是，刚安静会儿，看姐姐哭，又跟着哭。”

    陈奕接过女儿，将襁褓竖抱起来，让她的头靠在自己肩窝，一只手稳稳托住她的小屁股，另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背，在房间里慢慢走动，低声哄着：

    “哦哦，岁岁不哭了，乖，爸爸回来了，爸爸在呢……打针疼是不是？咱们岁岁最勇敢了，不哭了啊……”

    或许是闻到了父亲身上熟悉的气息，或许是哭得有些累了，岁岁在他怀里扭动了一下，哭声稍微小了点，变成了断断续续的抽噎，小脑袋在他颈窝处蹭了蹭。

    但没过几秒，大概是委屈劲儿又上来了，她嘴巴一咧，比刚才更大声地哭嚎起来。

    陈奕被她这变本加厉的哭声弄得有些哭笑不得，只能继续耐心地哄着。

    那边，年年被外婆抱着，似乎也哭累了，抽抽搭搭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小脑袋一歪，在外婆怀里沉沉睡去。

    叶倩见状，轻手轻脚地将年年放回她的小床上，盖好被子，长舒了一口气。

    李婧怡喝完了最后一口汤，擦了擦嘴，看着陈奕哄着女儿的样子，脸上露出无奈的笑意，

    “没事，让她哭一会儿，哭累了，自然就睡了。你越紧张，她越觉得委屈。”

    仿佛印证她的话，陈奕怀里的岁岁，在又一阵控诉之后，哭声渐渐变成了小猫似的呜咽，然后越来越小，哈欠一个接一个，小嘴张着，眼皮也开始打架。

    陈奕又轻轻拍了几下，小家伙终于睡着了，只是眼角还残留着湿痕。

    陈奕这才松了口气，将岁岁也放进婴儿床，和妹妹并排躺好。

    “累了吧？快过来吃饭。”李婧怡招呼他。

    陈奕在餐桌旁坐下，端起母亲给他留的饭，开始吃。

    李婧怡慢慢挪到他旁边坐下，轻轻捅了捅他的腰，压低声音，脸上带着笑意：

    “哎，跟你说个事儿，估计你们团队这段时间，又得热闹了。”

    “嗯？怎么了？”陈奕咽下一口饭，不解地看向她。

    李婧怡凑近他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气声说：

    “清雪和璐璐……都怀孕了。都三个多月了。璐璐反应大点，清雪还好。楚箫和赵宇高兴坏了，但也没敢声张，怕影响工作。是璐璐悄悄告诉我的。”

    陈奕闻言，夹菜的筷子顿在半空，脸上先是惊讶，随即露出了由衷的笑容。

    他放下筷子，忍不住轻轻拍了一下自己的大腿，语气是纯粹的高兴：

    “这可是大好事啊！双喜临门！不对，算上咱们家，这是三喜临门了！楚箫和赵宇那俩小子，行啊！”

    他笑着摇摇头，又拿起筷子，开玩笑道：

    “没事，反正他俩能干，多担待点项目上的事，也是应该的。”

    李婧怡被他逗笑，但很快又正色道：“你见了他们，记得叮嘱一声，让清雪和璐璐一定要注意休息，千万别再像以前那样熬夜拼命了。”

    “放心吧，我会说的。”

    陈奕认真点头，“不仅要说，还得监督。咱们研究院，不搞透支健康那一套。对了，你自己也是，虽然惦记着工作，但量力而行，别累着。”

    “知道了，陈院长。”

    李婧怡笑着应下，又问，“你下午还出去？”

    “嗯，”

    陈奕点点头，快速扒完最后几口饭，“三点多得去高能物理实验室那边。靳老他们下午四点，要给金乌二号样机做第一次全系统集成点火试验。我得去看看。”

    “去吧，注意安全，也注意你自己的身体，别站太久。”

    李婧怡理解地拍拍他的手，“我下午没事，刘所长那边约了个视频会，讨论一下白帝几个子系统的问题。”

    “好，你也别开太长时间会，注意休息。”

    陈奕起身，收拾了碗筷，又去看了看熟睡的女儿们，然后对父母交代了几句，离开了病房。

    午后阳光正好，他小憩了一会，醒来洗了把脸，他换上一身轻便的休闲装前往研究院。

    与上午相比，大厅里的气氛明显更加凝重和紧绷。

    陈奕悄无声息地走到靳老和白老身后的，没有人说话，只是互相点头致意。

    他的目光，紧紧锁定在主控大屏幕中央那不断跳动的倒计时，以及各项预热参数上。

    倒计时归零。

    靳老的声音清晰、冷静地响彻大厅：“金乌二号，首次全系统集成点火试验，现在开始。启动一级能量注入。”

    “一级能量注入启动……电容阵列充电正常……磁场线圈预励磁开始……”

    操作员的口令和参数报告声有条不紊地响起。

    “二级能量注入准备……3，2，1，注入！”

    “嗡————！！！”

    一股低沉、浑厚的轰鸣，骤然从真空罐体的方向传来，透过厚重的隔音层和脚下的地面隐隐传来。

    与此同时，主控屏幕上，聚变反应室内等离子体温度的曲线，猛地向上蹿升！中子和高能粒子产额的探测器读数，也开始疯狂跳动！

    大厅里，所有人都死死盯着屏幕，盯着那些急剧变化的数据。

    “磁场稳定！约束良好！”

    “等离子体温度突破5000万开！”

    “中子通量达到预期阈值！”

    “能量输出……开始爬升！”

    一项项报告传来，靳老的背挺得笔直，手指紧紧抓着控制台的边缘，指节发白。

    陈奕站在他们身后，脑海中飞速对比着实时数据与理论模型、与第一次样机测试数据的差异。

    试验在继续，模拟着不同的飞行剖面和能量需求。

    十分钟，二十分钟，三十分钟……

    当最后一个预设工况点顺利通过，靳老沉声下令：

    “开始收束程序，逐步降低功率，准备停机。”

    轰鸣声渐渐低沉，减弱，最终归于寂静。屏幕上的曲线也缓缓回落，趋于平稳。

    “停机程序完成。各系统状态正常，无异常报警。试验数据已全部记录保存。”

    随着操作员最终的确认报告响起，寂静的大厅里，骤然爆发出压抑已久的欢呼和掌声！

    金乌二号样机，首次全系统点火试验，圆满成功！不仅成功，而且性能表现优异，部分指标甚至超过了设计预期！

    靳老猛地转过身，一向严肃的脸上涨得通红，他张开双臂，用力抱住了旁边的白老，两个老头子像孩子一样，使劲拍打着对方的后背。

    周围的工程师、研究员们，无论年龄大小，都互相拥抱、击掌，许多人眼中都闪烁着激动的泪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