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室里的空气,仿佛被陈奕的沉默和专注也感染得凝固了。
只有电脑屏幕上自动播放的新闻画面。
钱老看着陈奕低垂的眼帘和微微抿起的嘴唇,他没有催促,只是静静地等待着。
这大半年来,他暂代院长之职,看似平稳过渡,实则每一步都如履薄冰。
国际风云变幻,国内发展压力不减,研究院这一大摊子尖端项目更是不能有丝毫松懈。
他年事已高,精力终究有限,很多时候,是靠着一股责任心和无数像楚箫这样的中坚力量在支撑。
此刻看到陈奕重新站到这里,并且显然已经恢复了思考的锐气,他心中那份沉甸甸的压力,似乎也悄悄卸下了一丝。
良久,钱老端起已经微凉的茶杯,抿了一口,似乎想起了什么,斟酌着开口,打破了沉默:
“小奕啊,昨天……我去大院参加了一个小范围的形势分析会。毛怀民老人家,在会上提了一个……建议。”
陈奕闻言,抬起头,目光从文件上移开,落在钱老脸上,带着询问:
“怎么了?什么建议?”
钱老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了一些:
“他老人家在会上说,面对当前这种多方施压、试探不断的局面,光是口头抗议和外交斡旋,恐怕已经不足以让某些人清醒了。我们需要……展示一点实实在在的东西,划出清晰的、不容逾越的红线,让各方都重新评估一下冒险的成本。”
陈奕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身体也微微坐直。
他没有插话,只是眼神变得更加锐利,等待着下文。
“常部长在会上,具体提了一个方案。”
钱老继续说道,语气平稳,却仿佛蕴含着千钧之力,“他建议,我们可以进行一次……双重验证性试射。”
“双重验证性试射?”
陈奕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听起来很技术性,但在当前语境下,意味着什么,他几乎瞬间就明白了七八分。
“对。”
钱老点点头,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点了两下,仿佛在标记两个坐标,
“第一枚,发射一枚东风-41洲际弹道导弹。”
陈奕的呼吸微微一滞。
“这枚导弹,”
钱老的目光变得深邃,
“不携带任何战斗部,是冷发射验证。但它的目标落点,经过精心计算,将设定在……距离鹰酱国西海岸200公里左右的国际公海水域。总的飞行射程,大约1.4万公里。”
1.4万公里!距离西海岸200公里!陈奕的脑海中瞬间闪过世界地图。从华夏腹地的发射场,到鹰酱西海岸外200公里……这个射程,这个落点选择,其象征意义和政治语言,已经强烈到无需任何额外解读!
从华夏到华盛顿的直线距离,也不过1.2万公里左右。
这枚无害的导弹,将以无可辩驳的精度和威慑力,清晰无误地告知对方:你的全境,都在我有效战略打击范围之内。
“那第二枚呢?”
陈奕的声音不自觉地也压低了些,带着隐隐兴奋的紧绷感。
“第二枚,”
钱老顿了顿,目光似乎投向了南方那片蔚蓝而多事的海域,
“是我们前两年的最新款鹰击-26超音速反舰弹道导弹。这次是实弹打靶。”
他看向陈奕,一字一句:“我们会在南海预设海域,距离正在该区域例行巡航的鹰酱航母战斗群大约50公里处,布置一艘退役的靶船。然后,发射这枚导弹,当着他们航母舰队、以及必定在附近盘旋的侦察机和间谍卫星的面,将靶船一击入魂,彻底击沉。”
陈奕下意识地吸了一口凉气,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近乎战栗的、对这份战略决心和战术胆魄的震撼。
在对方航母战斗群的眼皮子底下,用“最先进”的反舰弹道导弹展示区域拒止/反介入能力的绝对可靠性!
这是最直接的战略警告:你的航母,并非不可侵犯,在这片海域,你的安全距离,由我定义。
一枚射程1.4万公里的洲际导弹,落点直指对方核心区域边缘;一枚最先进的反舰弹道导弹,在对方最强海上力量面前演示点杀能力。
这一“远”一“近”,一“战略”一“战术”的组合拳,所传递的信息,简单、粗暴、却又无比清晰:不要误判我们的决心,也不要低估我们的能力。
沉默再次降临。但这一次的沉默,与之前的凝重不同,充满了一种山雨欲来、静默雷霆般的张力。
几秒钟后,陈奕的嘴角,极其克制地向上扬起了一个弧度。
那不是轻松的笑容,而是一种洞悉了棋局关键、看到了破局可能的、属于战略家的冷静笑意。
“这……”
他轻轻吐出两个字,摇了摇头,仿佛在消化这个提议带来的冲击,又像是在赞叹,
“这果然是常部长的作风。要么不做,要做,就做最能刺痛神经、也最能确立规则的动作。”
他看向钱老,眼神明亮:“我很期待。”
他期待的,不是冲突,而是那种用绝对实力和清晰意志,打破当前僵局、震慑宵小、为国家发展和人民安宁争取更长时间窗口的破局时刻。
钱老看着陈奕的反应,心中最后一丝顾虑也消散了。
“嗯,具体的计划还在推演和评估中,涉及方方面面,需要最高层最终拍板。”
钱老没有再多说细节,话锋一转,又回到了研究院的事务上,将几份重要的项目进展报告推到陈奕面前,
“不过,那些是国家层面的大事,有专门的机构和首长们操心。咱们研究院,眼下最要紧的,是把咱们自己的刀磨得更快,剑擦得更亮。项目上……”
两人就着具体的技术细节和项目管理,又讨论了近一个小时。
陈奕虽然离开一线大半年,但对项目的熟悉度让他很快重新进入了状态,提出的几个问题都切中要害。
窗外夜色已深。
钱老看了一眼时间,揉了揉有些发酸的额角,对陈奕摆摆手:
“好了,今天先到这儿吧。你身体刚恢复,家里还有产妇和两个闺女儿等着,赶紧回去休息。工作上的事,不急在这一时半刻。”
陈奕也感到一阵疲惫袭来,便不再坚持,起身道:
“好,钱老,那您也早点回去休息。您这大半年辛苦了,以后院里的事,我慢慢接回来,您多指点就行。”
“指点什么,你办事,我放心。”
钱老笑着也站起来,亲自把陈奕送到办公室门口,拍了拍他的肩膀,
“快回去吧,代我向婧怡和两个小宝贝问好。”
陈奕点点头,转身走进了静谧的走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