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日的阳光,褪去了夏日的炽烈,变得温煦而明亮,病房里弥漫着淡淡的消毒水味,但更多地被窗外飘来的、若有似无的桂花甜香冲淡。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轻微的、规律的脚步声,和偶尔响起的、带着鼓励的温和指导。
“对,就这样,很好。左脚,再往前一点……稳住重心,右脚跟上来……非常好,陈院长,我们再来一步。”
说话的是康复科的张医生,他微微弯着腰,双手虚扶在陈奕的腋下和腰侧,并未用力,只是提供着最基础的安全保障和心理支持。
陈奕站在病房中央,双脚分开与肩同宽,穿着防滑康复袜,双手紧紧抓着面前的四脚助行器。
他微微低着头,目光落在自己的双脚和助行器前方的地面上,额角和鼻尖已经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他正在学习走路。
对于一个在病床上躺了近半年、下肢肌肉严重萎缩、神经控制刚刚开始重建的人来说,重新迈出步伐,其艰难程度不亚于婴儿学步。
他的动作极其缓慢,每一步都伴随着明显的思考和身体各部分的艰难协同。
大脑发出指令,信号沿着正在修复的脊髓下行,激活那些沉睡的运动神经元,指挥相应的肌肉群按特定顺序、以特定力度收缩、舒张。
左腿支撑,右腿屈膝,抬脚,前移,落地,重心转移……每一个分解动作,都需要他付出巨大的意志力和体能。
仅仅是迈出这短短十几厘米的一步,就让他呼吸微微急促,抓着助行器的双手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微微发白。
但他没有停下,只是紧抿着唇,目光坚定,在张医生的引导下,一点点地将重心从左脚移到右脚,然后再尝试抬起左脚……
一步,又一步。
从病床到门口,不过五六米的距离,他花了将近十分钟,中途休息了两次,汗水已经浸湿了病号服的背部。
但当他终于走到门口,伸手触碰到冰凉的门框时,疲惫和成就感的情绪,瞬间击中了他。
他成功了。依靠自己的力量,从病床走到了门口。
“太棒了!陈院长!”
张医生由衷地赞叹,眼中也带着兴奋,
“您今天的步态比昨天稳定,右腿的主动屈伸角度也增加了!照这个速度,用不了多久,您就可以尝试脱离助行器,扶着墙走了!”
陈奕靠在门框上,微微喘息,但脸上露出了一个发自内心的、畅快的笑容。
汗水顺着他清瘦的鬓角滑下,他却觉得无比舒坦。他低头,看着自己微微颤抖、却的确确站立在地板上的双腿,一种久违的、属于掌控的力量感,正从脚底微弱却坚定地升起。
“谢谢,张老师。”
他声音还有些喘,但语气轻快,“感觉……腿里面,好像有电流在窜,酸酸麻麻的,但能感觉到它们在听话。”
“那是好事!”
张医生肯定道,“神经在重建连接,肌肉在重新学习被唤醒,有异常感是正常的,说明修复过程在活跃进行。下午的肌电刺激和手法松解我们再加强一下,帮助缓解这种不适,促进循环。”
正说着,病房门被轻轻敲响,随即推开。
李婧怡在叶倩的陪伴下走了进来。看到陈奕扶着门框、浑身是汗却精神奕奕地站着,李婧怡先是一愣,随即眼睛亮了起来。
“呀!今天能自己走到门口啦?”
她快步上前,想扶他又怕打乱他的平衡,手伸到一半又停住,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惊喜和骄傲。
“嗯,刚走过来。”陈奕看着她,笑容更深了些,带着点孩子气的炫耀,
“张老师说有进步。”
“何止是进步!”
叶倩也高兴地合不拢嘴,“这才几天啊,从躺着到坐着,从坐着到站着,现在都能走几步了!小奕,你可真行!”
“妈,您可别夸他,回头又不知道天高地厚了。”
李婧怡嘴上这么说,眼里的笑意却藏不住。她拿出手帕,轻轻替他擦去额头的汗水。目光里全是心疼和爱意。
陈奕配合地微微低头,享受着她温柔的擦拭,低声说:
“不夸不行,我得有点动力,才能早点好起来,抱得动咱们家那两位小祖宗。”
说着,目光意有所指地落在她已然十分明显的孕肚上。
李婧怡轻轻捶了他胳膊一下:
“没正经!赶紧回去坐着休息,出这么多汗,小心着凉。”
在张医生和李婧怡的搀扶下,陈奕又慢慢走回床边坐下。
就这么短短一个来回,已经让他感到一阵疲惫,但精神却异常亢奋。
张医生又叮嘱了几句注意事项,约好下午的康复时间,便先离开了。叶倩也体贴地说去打开水,把空间留给了小两口。
病房里安静下来。李婧怡坐在床边,很自然地拉过陈奕的手,
“累坏了吧?”她轻声问。
“还好,累是累,但心里痛快。”
陈奕反握住她的手,指尖摩挲着她光滑的手背,目光落在她脸上,细细端详,
“你看起来精神也不错,今天宝宝们闹你没?”
“上午乖得很,大概知道他们的爸爸今天在学走路,没敢捣乱。”
李婧怡笑着摸了摸肚子,脸上洋溢着母性的柔光,“就是中午总踢我,估计是睡醒了在伸懒腰。对了,月月早上跟我通了个电话,说通用型ALS药物的体外筛选又发现了几组很有潜力的化合物组合,准备开始新一轮的小动物模型验证了。还有,太空适应增强剂的前期理论模型也搭建得差不多了……”
听着她絮絮地说着这些工作上的进展,陈奕的心中一片宁静与充实。
他不再是与世隔绝的病人,他重新与他的事业、他的团队、他未竟的理想连接在了一起。
“嗯,等我再稳定些,能坐得久一点,就开视频会。”
陈奕点点头,“对了,钱老那边……研究院最近没什么大事吧?”
“有他老人家坐镇,能有什么大事?”
李婧怡笑道,“就是启明星那边,听说竞争激烈得很,那九千多个孩子个个都是人中龙凤,淘汰率依然很高,但氛围很好,是真刀真枪地在学习和比拼。白老前几天还感慨,说看到了咱们国家未来几十年的科技脊梁。”
“那就好。”陈奕望向窗外,秋高气爽,天空湛蓝,
“一代人有一代人的使命,我们能做的,就是把路指出来,把平台搭好,把火种传下去。剩下的,就看他们了。”
李婧怡靠在他肩头,轻声说:“现在,你这颗火种,正在自己重新燃烧起来呢。”
“我突然想吃火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