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CU厚重的气密门再次发出轻微的抽气声,缓缓合拢,将里面那个正在与死神和未知药物进行着最隐秘搏斗的世界,与外界彻底隔绝。
门外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暂时恢复的平静。
李婧怡在温月的搀扶下,脚步有些虚浮地走了出来。
她脸上泪痕未干,眼睛红肿,面色苍白如纸,一只手不自觉地护着隆起的小腹,另一只手紧紧抓着温月的胳膊,她此刻唯一的支撑。
她身上还套着无菌隔离服,显得整个人更加单薄脆弱。
门外,所有人都没有立刻围上来询问。他们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目光中充满了小心翼翼的询问。
李婧怡的目光有些空茫地扫过众人……伙伴们都红着眼眶,紧握着拳,像一群等待最终宣判的士兵。
她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又哽住了。
她转过头,再次望向那扇刚刚关闭的门,目光里有爱,有痛,有不舍。
过了几秒,她才重新转回头,看向宁愿,声音嘶哑得几乎不成调,每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硬挤出来的:
“妈……小奕他……在注射之前,用眼神……跟我说了几句话……”
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如何将那些残酷而温柔的话语,用更委婉的方式表达出来。
但最终,她发现任何修饰在这样的事实面前都苍白无力。
宁愿的心猛地揪紧,她踉跄上前,一把抓住她冰凉的手,声音带着哭腔和急迫:
“宝贝,小奕他说什么了?他是不是很难受?”
李婧怡看着母亲几乎崩溃的脸,眼泪再次汹涌而出,但她强迫自己继续说下去,声音很轻,却像重锤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他说……如果……如果他没能挺过来……”
“哗——”
所有人的脸色都变得更加惨白。
李婧怡的泪水模糊了视线,但她依旧坚持着,一字一句,复述着陈奕用眼神和屏幕敲出的、那平静却重逾千钧的遗愿:
“他说……把遗体……捐献给研究院……继续研究……”
“不要火化……也不要立碑……”
“骨灰……就撒向大海里……”
最后三个字说完,走廊里陷入了一片死寂。
捐献遗体,用于科研,这是陈奕作为科学家最后、也是最彻底的奉献,这虽然令人心痛,却也在理解范围之内。
可不要火化,不要立碑,骨灰撒入大海……
这意味着,他将不在这世间留下任何物质的凭吊之处。
没有坟墓,没有墓碑,没有一方可以让亲人寄托哀思、诉说思念的土地。
“啪!”
一声清晰、有力的鞋跟并拢声,打破了令人窒息的寂静。
是王将军。
这位铁血半生的老军人,不知何时已挺直了身躯,面向着那扇紧闭的ICU大门,面容肃穆,眼神中充满了无与伦比的敬意、痛惜,以及一种军人对真正战士的最高礼赞。
他缓缓地地抬起了右手,对着那扇门,对着门后那个正以生命践行誓言、并将最终归宿也托付给家国山河的年轻人,敬了一个庄重的军礼。
他没有说话。但那个军礼,胜过千言万语。
宁愿仿佛瞬间被抽干了所有力气,身体猛地一晃,如果不是李婧怡和叶倩死死扶住,几乎就要瘫倒在地。
她看着王将军那个军礼,又看向那扇门,泪水如同断了线的珠子滚滚落下,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只能发出呜咽。
最终,她用力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虽然依旧盛满巨大的悲痛,却多了一丝属于母亲的、最后的坚强与理解。
她颤抖着,用尽全身力气,嘶哑地说:
“就……就按小奕的意思……来办吧。如果他……”
她没有再说下去,那个“如果”后面的结果,是她此刻无法承受之重。
她将脸埋进叶倩的肩头,压抑地痛哭起来。
陈建明走上前,轻轻揽住妻子的肩膀,又看向同样泪流满面、几乎站立不稳的李婧怡,沉声说,声音带着疲惫,却也带着一家之主的担当:
“好了,婧怡,月月,你们都先回去休息吧。时间不早了,你肚子里还有孩子,不能这么熬着。小愿,倩倩,你们也带婧怡回去,好好照顾她。”
他看向依旧红着眼眶、站在不远处不肯离去的楚箫、赵宇、孙立等人,又拍了拍身旁同样神色悲戚的李泽的肩膀:
“老李,你带孩子们都回去吧。孩子们也还有自己的工作,明天……还有很多事。让他们都早点回去休息,养足精神。我留在这里守着,有什么消息,我第一时间通知你们。”
李泽红着眼眶,重重地点了点头,此刻留下太多人确实无益,反而让悲伤的气氛更加沉重。
他走向那群年轻人,声音沙哑:
“孩子们,都听你陈叔的,先回去吧。小奕……他吉人天相,一定会没事的。我们留在这里,也帮不上忙,都回去,好好休息,明天……还要继续你们该做的事。”
楚箫、赵宇、孙立、秦璐、孙清雪……几个人互相看了看,又都望向那扇紧闭的门。
他们眼中充满了不甘、担忧,还有浓得化不开的悲伤。
在他们心里,陈奕不仅仅是院长,是领导,更是他们这个团队无可替代的灵魂,是带领他们一次次挑战不可能的“奕哥”,是会在实验室通宵后请大家吃烧烤的伙伴,是会为一个技术细节和他们争得面红耳赤、却又无比信任他们的同行者。
他们知道,此刻,离开,或许是对生者的一种体恤,也是对病房里那个人意志的一种尊重。
最终,楚箫第一个转身,声音沙哑:“走吧。”
赵宇用力抹了把脸,低着头,跟着转身。
秦璐和孙清雪互相搀扶着,一步三回头。
孙立最后看了一眼那扇门,用力捶了一下自己的胸口,仿佛在做一个无言的承诺,然后也跟上了伙伴们。
脚步声在寂静的走廊里渐渐远去。
最终,只剩下陈建明,以及坚持要陪他一起守着的陈老爷子,还有不远处随时待命的邓梅和值班医护。
深夜的医院走廊,灯光冰冷。
那扇ICU大门,像一道沉默的界碑,分隔着希望与绝望,生与死,以及一个灵魂最后的、孤独而伟大的航程。
陈建明扶着父亲,在门口的长椅上缓缓坐下。
父子俩都没有说话,只是并肩坐着,目光都落在那扇门上,仿佛要用目光穿透它,守护着里面那个正在深渊边缘挣扎的至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