决定做出之后,紧迫感随之而来,但并没有演变成盲目的冒进。
陈奕的回复很快传回怀柔科学城。刘老收到后,只回了两个字:“明白。”
JF-22风洞巨大的实验舱内,那具刚刚经历16马赫洗礼的模型被小心移出,送入特制的维护检测间,进行全面的体检和状态确认,为下一次、也可能是最后一次冲锋做准备。
而在前沿科学研究院,一场围绕“如何让这次极限测试价值最大化”的头脑风暴,悄然拉开了序幕。
测试不会立刻进行。
正如陈奕所说,不能让模型白死。他们需要一个周密的计划,在模型可能迅速损毁的短暂瞬间,捕捉到尽可能多关键信息的方案。
于是,从那天起,一直到婚礼前夕,每天晚上,只要没有紧急的跨时区会议或必须盯守的实验,团队的成员们便会默契地聚集在研究院主楼那间带沙发和白板的小会议室里。
大家带着各自的笔记本、草稿纸、平板,甚至是一袋零食或几杯咖啡,围坐在一起。
这里没有严格的议程,但每个人都清楚目标。
“今天主要讨论热流和温度场的极限监测布点。”
李婧怡会用这句话开场,她已经将JF-22传回的热流分布图与自己的外推模拟结果叠加,投影在白板上,
“根据模拟,Ma20+条件下,热流峰值区域会向这几个点集中。”
她手中的激光笔点在机头锥体顶端、两侧翼前缘的特定弧段、以及垂尾根部前缘。
孙立立刻接上,指着打印出来的模型结构图:
“这些地方,正好也是我们材料应力集中和界面层最薄弱的地方。我和田老商量了,除了常规的嵌入式热电偶,我们建议在这些区域背面,加装微型光纤光栅传感器阵列。这玩意儿对温度梯度和应变异常敏感,能比表面热电偶更早捕捉到材料内部损伤的萌生信号。就是安装精度要求极高,得跟JF-22那边协调好。”
楚箫推了推眼镜:“数据采集频率必须提升至少一个数量级。常规的同步采集卡可能不够快。我和清雪这边联系了院里高速信号处理实验室,他们有一种基于新型FPGA的超高速并行采集模块,单通道采样率能到GHz级别,正好可以用于重点监测区域的瞬态信号捕捉。但需要重新设计数据总线和缓存方案,避免数据洪流把系统冲垮。”
“量子传感基片呢?”
秦璐咬着笔头,眼睛发亮,“清雪,你那小宝贝能扛多久?”
孙清雪抱着一台小型测试设备,认真地说:
“初步模拟和有限元分析显示,核心量子单元封装在特种陶瓷和我们的复合材料夹层里,理论上能承受Ma20条件下峰值热流约0.1秒。时间很短,但可能刚好够捕捉到失效起始瞬间的某些特征电磁场或热辐射谱变化。我们打算在机头两侧非最高温点各贴一片,作为敢死队探测器。”
……
陈奕通常不会一开始就发言,他更多是倾听,偶尔在白板上写下一个关键词,或者在大家争论某个技术细节时,提出一个更根本的问题,引导讨论走向更深层。
“如果我们假设失效从材料界面层开始,”
他会在某个节点插话,
“那么,我们布置的所有监测手段,时间同步精度必须控制在微秒级甚至更高。我们需要一个绝对精确的零时触发信号,确保所有数据在同一个时间轴上。这个触发信号选什么?第一个热电偶超标?还是第一个应变片异常?或者,我们预设一个基于流场稳定判据的主动触发?”
这样的问题往往能引发新一轮更细致的技术探讨。
讨论常常持续到半夜。白板上画满了示意图、公式和待办事项列表。
桌面上散落着草稿纸和零食包装袋,咖啡凉了又续。
这些夜晚,严肃的技术争论中也会穿插着轻松的闲聊。
当孙立又一次为某个传感器安装精度发愁时,温月可能会冷不丁冒出一句:
“胖子,你最近是不是又偷吃实验楼后面那家甜品店的泡芙了?上次你说要控制体重来着。”
孙立顿时噎住,脸有点红:“我……那是补充脑力!高强度脑力劳动!”
秦璐则会哈哈大笑,然后转头问李婧怡:“婧怡,你婚纱最后试了没?我那天看到设计图,绝美!”
李婧怡脸颊微红,点点头:“嗯,前天和妈妈一起去最终确认了。”
她会悄悄看一眼陈奕,陈奕也正好看过来,两人相视一笑,又迅速回到技术图纸上。
楚箫和孙清雪往往坐在一起,低声讨论技术细节。
随着婚礼日期临近,这种生活气息也愈发浓厚。
确定方案的晚上,大家甚至短暂地跑题,讨论起婚礼当天研究院大礼堂的动线安排,以及要不要在会后搞个小型的、只有亲友参加的烧烤聚会。
“必须烧烤啊!”
赵宇拍桌子,“我都跟后勤王叔说好了,他负责弄几个好炉子,肉我来备!”
“那你和璐哥的订婚宴呢?什么时候补上?”孙立起哄。
“等极限测试完,等奕哥婧怡婚礼办完,等我们手头这几个急项目告一段落……”
秦璐掰着手指数,最后自己也笑了,“反正跑不了,急啥。”
科研的严谨与生活的温情,在这间小小的会议室里奇妙地交融。
每一个为极限测试绞尽脑汁的夜晚,都让他们离那个必须翻越的技术高峰更近一步;而每一次关于婚礼、关于未来的闲聊,又让彼此之间的纽带更加坚实。
他们是在为一项可能损毁模型的残酷测试做规划,也是在为一段崭新的人生阶段做着铺垫。
白板上的方案日渐完善,从最初的想法,变成详细的技术要求、设备清单、操作流程、数据回收预案。
一份厚达数百页的《“玄女”第二版模型Ma20+极限测试强化监测方案》逐渐成形。
而日历,也一页页翻向那个被圈起来的、意义非凡的日期。
五月,已经过半。空气中,除了科研攻坚的硝烟味,似乎也开始弥漫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婚礼的甜蜜与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