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柔科学城,JF-22超高速激波风洞实验室。
清晨的阳光穿过高大的厂房顶窗,在洁净的地面上投下道道光柱。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机油和金属冷却剂的味道,以及一种属于大型精密设备特有的、低沉的背景嗡鸣。
这里与前沿科学研究院那种更偏向集成与创新的氛围不同,处处透着国家级重大基础科研设施的厚重与严谨。
银灰色和暗绿色的主体结构,粗大的管道纵横交错,各种指示灯和仪表盘在略显幽暗的光线下安静地闪烁着。
三天前,那具从研究院运来的玄女缩比模型,已经安静地躺在特制的恒温恒湿转运箱内,置于实验准备区中央。
此刻,箱子已经打开,模型被小心地吊装出来,放置在专用的检测平台上。
十几名身穿浅蓝色工装的技术人员正围着模型忙碌。
有人用激光跟踪仪精确测量模型的安装基准,有人检查模型表面数以千计的传感器接口是否完好,还有人在核对每一根数据线的编号与通道对应关系。没有人高声说话,只有偶尔响起的简短指令和仪器发出的提示音。
“基准点X轴向偏差0.003毫米,Y轴0.001毫米,Z轴0.005毫米,在允许范围内。”
“传感器A-7区第23号热电偶阻抗值异常,需要重新检查接线。”
“数据采集主通道自检完毕,备用通道待命。”
实验室入口处,一位头发花白、身材清瘦却精神矍铄的老人在几位中年研究员的陪同下,静静地看着这一幕。她正是这座国之重器的负责人,刘桂菊院士。
刘老已经年过七旬,但目光依然锐利如昔。她看着那具银色模型,又看了看周围那些年轻甚至有些稚嫩,却无比专注沉静的面孔,眼神里流露出复杂的情绪。
“三天……”
她低声自语,声音不大,却让旁边陪同的JF-22风洞运行部主任张工听得清楚。
“刘老,您说什么?”张工稍稍弯腰询问。
“我说,只用了三天。”
刘老的目光扫过那些忙碌的身影,“模型到位,测试方案敲定,所有子系统完成联合调试,达到待试状态。这个效率,放在十年前,想都不敢想。”
张工深有同感地点头:
“是啊。以前做一个这么复杂的模型测试,光前期协调、方案论证、设备准备,少说也得好几个月。现在……前沿院那边的数据包一到,我们这边立刻就能动起来。标准接口、通用协议、还有他们那个一体化设计软件导出的模型参数和测试流程,直接就能导入我们的控制系统,省了太多反复沟通和转换的功夫。”
“不仅仅是工具和流程的进步。”
刘老缓缓走向检测平台,技术人员们见到她,都停下手中的工作,恭敬地打招呼。刘老摆摆手,示意他们继续。
“更是人的进步。你看这些孩子,”
她指了指那些年轻的技术员和工程师,
“他们面对这样前沿、这样复杂的测试任务,眼里没有畏难,只有专注和好奇。他们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也知道这件事的意义。”
她走到模型旁边,伸出手,隔空轻轻抚过那锐利的机翼前缘,仿佛能感受到未来它将承受的、高达数千度的气动加热。
“玄女……南天门计划的关键一步。验证的不只是气动外形,更是我们能不能掌握那条通向太空的新路径。”
张工跟在身边,低声汇报:
“刘老,按照前沿院陈奕院长团队提供的测试大纲,这次重点验证16马赫条件下的气动稳定性、热防护系统效能以及进气道模拟性能。模型的材料用的是他们新突破的SiC/SiC复合材料,据说耐高温性能极佳。但我们JF-22的流场条件更严酷,峰值热流密度能达到每平方米几千千瓦,他们那边的数据只能作为参考。”
“我知道。”
刘老点点头,
“陈小子在报告里写得很清楚,这次来,就是冲着极限条件来的。他们对自己的材料有信心,我们就要用最严格的测试,帮他们把这份信心变成确凿的数据。”
她抬头看向高耸的风洞实验段主体结构,那巨大的喷管和实验舱沉默地矗立着,如同蛰伏的巨兽。
“马赫数16……已经触及了大气层内常规动力飞行器的理论极限边缘。再往上,就是亚轨道和入轨的领域了。他们为斜爆震发动机铺路,眼光却已经放在了更远的聚变引擎上。后生可畏啊。”
“是啊,”
张工也感慨,“金乌计划那边,材料已经取得突破,磁场方案也优化了好几轮。或许用不了几年,我们真能看到完全不同的东西从这个风洞里吹出来。”
“一步一步来。”
刘老转身,不再打扰技术人员的工作,缓步走向主控室方向。
主控室内,同样是一派繁忙景象。巨大的弧形屏幕上分成了十几个区块,显示着风洞各子系统的状态、流场模拟计算结果、预计的测试工况曲线。
操作人员坐在控制台前,进行着最后的参数核对和应急预案演练。
刘老没有进去,只是站在巨大的观察窗外看着。
里面那些年轻的面孔,很多都是她这些年亲手带出来的学生,或者学生的学生。
他们正将这座凝聚了无数人心血和智慧的超级风洞,调整到最佳状态,准备迎接一次至关重要的叩关。
三天时间,从接到任务到准备就绪。这背后,是国家整体科研实力的跃升,是跨部门协作效率的提高,更是新一代科研人员专业素养和使命感的体现。
她想起很多年前,为了得到一个关键数据,她和同事们要等上几个月的机时,要反复修改模型,要克服无数现在看来微不足道的技术障碍。
那时的条件艰苦,但那股不服输的劲头,和现在这些年轻人眼中闪烁的光芒,何其相似。
时代在变,工具在变,但追求真理、挑战极限的科研精神,从未改变。
“报告刘老!”
一名年轻的研究员从主控室小跑出来,
“所有系统最终自检完成,状态良好!模型检测校准完毕,已转移至安装区,等待吊装进入实验段!可以按计划,于明天上午九点准时开始首次Ma16工况测试!”
刘老收回思绪,看向年轻人因激动而微微发红的脸颊,严肃地点点头:
“好。通知所有参试岗位,今晚好好休息,养足精神。明天,我们一起来见证。”
“是!”年轻研究员大声应道,转身跑回主控室。
刘老站在原地,目光再次投向那具即将被送入风暴中心的银色模型。
厂房外,天色渐晚,怀柔的群山轮廓在暮色中渐渐模糊。
但实验室内的灯光,却彻夜明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