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7年8月31日,星期日,七月廿八,开学前夜。夜,闷热,卡拉OK包厢内空调很足。
军训晒黑的皮肤还留着阳光炙烤的痕迹。晚上七点,新区娱乐广场刚刚亮起霓虹。
广场西侧,“明月卡拉OK厅”的招牌泛着蓝紫色的荧光。门口停着几辆自行车,霓虹灯一闪一闪的。
推开玻璃门,冷气混着淡淡的空气清新剂味道扑面而来。前台后面抬起头的人让我们全都愣住了。
“明月姐?!”
音像店“靡靡之音”的老板娘明月姐,此刻穿着一身时髦的黑色连衣裙,头发盘起来,化着淡妆,笑着从高脚凳上站起来:“哟,都来啦!”
我们瞪大了眼睛——真没想到,明月姐竟然开起了卡拉OK厅!
明月姐领我们穿过走廊,墙面上贴着暗纹壁纸,每隔几步就有一盏射灯照亮港台歌星的海报。走廊尽头是中型包厢,门牌上写着“海阔天空”。
“新装修,用的全是广东来的设备。”明月姐推开门,指了指墙上两个巨大的音箱,“BMB的,带混响,深圳那边歌厅都用的这个。”
包厢里,深蓝色绒面沙发呈L形围合,正前方是29寸松下电视,本。最让人惊喜的是空调——三菱的,出风口呼呼地送着凉风。
“亲情价,五折。”明月姐把果盘和瓜子饮料端进来,微笑着说,“不过明天就开学了,最多唱到十点半啊。”
我们连声道谢。门关上后,包厢里爆发出一阵欢呼。
这次聚会是朱娜一手组织的。人到齐了:我、晓晓、朱娜、丁琳琳、王梅、金丽、杨红星、王强、贾永涛、肖恩、叶云开,还有莉莉和杨莹。
“先点先唱!”王强抢过话筒。
他清了清嗓子,点了《中国人》。前奏磅礴响起时,他站得笔直,声音有点紧,但到副歌“一样的血,一样的种”,全屋人都跟着吼起来。
贾永涛接棒,选了《难念的经》。他盯着屏幕上的繁体字幕,周华健的快节奏粤语让他舌头打结,但“笑你我枉花光心计”那句,居然唱出了几分悲怆。
杨莹接过话筒时,看了莉莉一眼。“这首,《孤星泪》。”刘德华的嗓音从音箱里流淌出来,他唱得投入,“我是一滴远方孤星的泪水,藏在你身上已几万年”——莉莉托着腮看他,眼里有光。
肖恩点了英文歌的企图被集体否决,他妥协唱了《世界第一等》,闽南语发音意外地标准。
杨红星被金丽推起来,腼腆地唱了《任逍遥》。“让我悲也好,让我悔也好”,他声音不大,但金丽一直笑着鼓掌。
轮到我时,点了老狼的《同桌的你》。“谁娶了多愁善感的你,谁安慰爱哭的你,谁把你的长发盘起,谁给你做的嫁衣”——唱到这句时,晓晓在昏暗光线里握住了我的手。
莉莉一开口就是专业级。她挑了《鸭子》,苏慧伦的俏皮被她唱得轻盈灵动。“啊呵,去吧,没什么了不起”,她朝杨莹眨眨眼。
晓晓点了《氧气》。“沉入越来越深的海洋,我开始有点离不开你”,唱这句时她看向我,包厢旋转的彩灯光掠过她的侧脸。
朱娜选了《值得》。“我们的故事爱就爱到值得,错也错得值得”,王梅在旁边小声跟着哼。
丁琳琳点了一串快歌,第一首是《姐姐妹妹站起来》。“那就等着沦陷吧,如果爱情真伟大”——她拉着王梅一起站起来跳。
金丽唱了《囚鸟》。“我是被你囚禁的鸟,已经忘了天有多高”,她唱得深情,杨红星听呆了。
王梅点了《如果云知道》。许茹芸的“芸式唱腔”她模仿得惟妙惟肖,“如果云知道,逃不开纠缠的牢”,平日严肃的她,歌声温柔得像水。
贾永涛中途插播了《心太软》——他说必须向年度神曲致敬。任贤齐的声音响起时,全员大合唱。
中场休息,瓜子壳堆成小山。一直比较安静的叶云开也拿起话筒,点了一首《朋友》,他说:“虽然我话不多,但真的很高兴能和大家一个班。”他的歌声有些跑调,但所有人都跟着大声合唱。
杨莹从我手中拿过话筒,走到包厢中央。空调风吹起他额前汗湿的头发。
“其实,”他开口,背景音乐是轻柔的前奏,“在省田径队集训那个月,每天五点起床跑圈,跑到吐的时候……”他顿了顿,“我就想,你们现在在干嘛呢。想羽哥会不会又熬夜看球,想晓晓是不是在排新舞蹈,想莉莉在琴房练什么曲子。”
他笑了:“然后就不觉得是一个人在跑了。”
“所以,”他按下播放键,“这首《无情的情书》,给大家。”
动力火车嘶吼的前奏炸开。杨莹闭上眼:“说了是无情,写了更无情,都做无情人,何必再写信——”他青筋微凸,唱得投入。
丁琳琳续上《短发》;贾永涛点了《雪人》,说适合夏天的空调房;王强唱《冰雨》,虽然对不起刘德华,但大家都很开心。
快十点时,在大家起哄下莉莉和晓晓一起唱了一小段《女人的弱点》,叶倩文和郑秀文的经典对唱,旋律大气,赢得一片掌声。
十点半,明月姐准时敲门。
我们走出包厢时,耳朵里还嗡嗡作响。明月姐在前台挥手:“下次再来!”
新区娱乐广场的霓虹依旧闪烁,夏夜的风终于有了一丝凉意。大家三三两两走在路上,哼着刚才唱跑调的歌。
杨莹牵着莉莉的手走在前面。金丽和杨红星落在最后。朱娜和王梅讨论着开学后的事情。丁琳琳还在哼《姐姐妹妹站起来》。叶云开在本子上记着什么。肖恩试图教贾永涛正确的英文发音。
我和晓晓走在中间。她忽然说:“这个暑假过得真快。”
“嗯。”
“不过,”她顿了顿,“有今晚,就值了。”
她笑了,伸出手握住我的手。手心有细密的汗,潮潮的,暖暖的。
今晚的歌声,像1997年夏天最后一道潮水,漫过军训的疲惫、升学的焦虑、青春里所有说不清道不明的忧愁。在明月卡拉OK厅那间包厢里,我们用力地唱,仿佛唱得足够响亮,就能让时间停在这个夏夜,停在开学前最后一晚,停在我们还在一起的、永不结束的夏天。
而明天,新学期的钟声就要敲响。
“钩子”杨莹唱《无情的情书》时,青筋都暴起来了。他说在省队集训跑不动的时候,就想我们在干什么。那一刻我忽然明白——我们不是一个人在跑。莉莉在往上海音乐学院的方向跑,杨莹在往上海体育大学的方向跑,张晓辉和王若曦在往西安的方向跑,欧阳和梦瑶在往郑州的方向跑。而我和晓晓一起,也在跑,跑向同一个地方,跑向同一个未来。
“下卷预告”明天,高二就正式开始了。但今晚的歌声,会一直在。卡拉永远OK!青春也永远OK!