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双击屏幕即可自动滚动
正文 第325章 意外的包裹·杨莹的礼物
    1997年5月3日星期六农历三月廿七(立夏前三天)多云午后有阵风

    早晨醒来,窗外没有阳光,只有灰白色的天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我盯着天花板发了一会儿呆,枕头边那本物理课本还翻在83页——昨晚看着看着就睡着了。

    楼下电话响了。

    我光着脚跑下楼,水泥地面凉凉的,脚心有点痒。拿起听筒,莉莉的声音从电话那头炸过来——“莫羽哥哥!”我耳朵一麻,本能地把听筒拿远了一点。她说杨莹寄包裹来了,让我快叫上晓晓过去。我嗯嗯地应着,鼻子却闻到了厨房里母亲煎鸡蛋的味道,混着窗外飘进来的青气——院子那架藤萝的叶子更密了,深绿深绿的,安静地垂着。隔壁槐花的香被潮湿的空气压得很低,若有若无的。

    挂了电话,我站在那儿愣了两秒。杨莹寄东西来了?这小子。

    脚底传来木地板的凉意,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光脚丫,突然想:晓晓起床了吗?

    骑车去接晓晓的路上,风一阵一阵的,不大,但带着凉意。我蹬着车,脑子里转着莉莉那兴奋的语气——这丫头,昨天还蔫头耷脑的,今天又活过来了。路过钻井公司家属院门口时,那辆黑色伏尔加正往外开,晓晓的父亲慕容叔叔坐在驾驶座上,看见我,按了下喇叭,笑着点了下头。我也冲他挥挥手,心里想:晓晓应该起来了吧?

    到她家院门口时,她已经站在藤萝架下等我了。今天她穿了件淡紫色的薄外套,头发扎成马尾,眼睛亮亮的——看见我,她嘴角翘起来,小跑着过来。

    “莉莉说什么事儿了吗?”她坐上后座,手扶在我腰侧。我感觉到她手指的位置,隔着衣服,有点凉。

    “杨莹寄包裹来了,让我们去一起拆。”

    “包裹?”她身子往前倾了倾,“那快走!”

    我蹬上车,她手在我腰侧紧了一下。风从耳边刮过,我闻到她头发上洗发水的味道——还是那种淡蓝色的,她家用好几年了。

    到电视台家属院,莉莉家院子门口停着一辆绿色的邮递三轮车。邮递员正在后座上翻找,莉莉站在旁边,翘着脚往车斗里张望。看见我们,她使劲挥手:“快快快!就等你们了!”

    我把车靠在院墙边。邮递员从车斗里拖出一个牛皮纸包裹,方方正正的,有半块砖头那么大,外面用麻绳捆得结结实实。莉莉签了字,抱着包裹就往院子里跑。晓晓跳下车追上去,我跟在后面,眼睛扫过包裹上的邮票——郑州民居,邮戳日期是5月1日劳动节。

    莉莉家院子里也有一架藤萝,但刚种没几年,还没长起来,稀稀拉拉的几串叶子。这会儿莉莉已经坐在石桌旁,把包裹放在桌上,正对着那捆麻绳发愁。

    “这绳子怎么解啊!”她拽了两下,麻绳纹丝不动。

    我从裤兜里掏出那把常备的小刀——上次削铅笔忘了拿出来——几下就把麻绳割断了。牛皮纸剥开,里面是一个纸盒。打开纸盒,一个用旧报纸包着的东西露出来。再打开报纸——

    是一盘磁带。

    TDK的,空白磁带,六十分钟的。盒面上贴着一张白胶布,上面用圆珠笔写着几个字:“给莉莉。1997.5.1。杨莹。”

    旁边还有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莉莉把纸展开,我凑过去看了一眼——杨莹的字,一笔一画的,像小学生描红:

    “莉莉:训练太忙,没空写信,就录了盘带子。你听吧,比写信快。我挺好的,别担心。杨莹”

    就这么几行。

    莉莉把那盘磁带捧在手心里,翻来覆去地看着。她的手有点抖,我看见她手指在磁带边缘来回摩挲。

    “放出来听听不就知道了。”晓晓凑过来。

    莉莉抱着磁带就往屋里跑,我和晓晓跟在后面。她家客厅有一台双卡录音机,熊猫牌的。她把磁带塞进卡槽,按下播放键,然后蹲在录音机前,背对着我们,一动不动。

    磁带转动,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然后,杨莹的声音从喇叭里传出来——

    “喂?喂?莉莉?”

    那声音闷闷的,带着点杂音。晓晓在我旁边,手轻轻碰了碰我的手臂。我看了她一眼,她没说话,眼睛盯着录音机。

    “这......这个是录音吧?能录上吗?我试一下......喂喂喂,一二三,一二三......”

    莉莉蹲着的背影抖了一下。我听见她轻轻笑了一声,但肩膀还绷着。

    磁带里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然后杨莹又开口了,这回声音稳了些:“莉莉,是我。今天训练完,队友借给我一台录音机,说可以录磁带寄回去。我想着写信太慢,就录个带子给你吧,让你听听我的声音。”

    背景里隐隐约约有别人的说笑声,还有远处哨子吹响的声音。我听着那些声音,脑子里浮现出杨莹在宿舍里对着录音机说话的样子——他肯定挠着头,说话前先清两下嗓子。

    “我们现在住的地方是省体工大队的宿舍,四个人一间。我睡上铺,下铺是个练长跑的,巩义的,跑得特别快。他教我好多东西,怎么调整呼吸,怎么分配体力......莉莉,我跟你说,我现在每天五点二十起床,比之前又早了二十分钟。因为我发现,早点起来,操场没人,可以多跑几圈。”

    莉莉蹲在录音机前,一动不动。我看见她后脑勺的短发垂下来,露出半截脖子。

    “教练说我最近有进步,虽然还是倒数第三,但跟倒数第四的差距缩小了。他说我能追上,只要坚持下去。莉莉,我跟你说,我不怕追,我就怕你不知道我在追。上次写信跟你说那些,你......你别担心,我就是那几天特别想家,特别想你,脑子糊涂了。现在好了。”

    磁带里传来一阵呼呼的声音,像是杨莹在喘气。我听着那喘气声,喉咙突然有点紧。

    “对了,你上次演唱的《军中绿花》,我们教练也放了。那天晚上全队开会,教练拿录音机放了一首歌,说让我们放松放松。我一听,怎么这么耳熟?再一听,哎,这不是莉莉唱的吗?我当时差点喊出来!后来才知道,教练有个侄女在咱们油田四中音乐班,跟你认识,把你演出录的那盘带子借来了。”

    莉莉的肩膀动了一下。我看见她抬起手,很快地抹了一下脸。

    “莉莉,我听了。你唱得真好,真的,比磁带里那些歌星都好听。我们宿舍那几个家伙都说好听,问我是谁唱的,我说是我女朋友,他们还不信......”

    晓晓在旁边轻轻笑出声,凑到我耳边小声说:“我信,换成我也不信杨莹能追到莉莉。”她说话的气息喷在我耳朵上,痒痒的,我的心跳突然漏了一拍。我侧头看她,她正笑着,眼睛亮亮的。

    磁带里的声音停了停,然后变得低了些,像是凑近了麦克风:

    “莉莉,我想你了。”

    磁带沙沙地转着,安静了好几秒。

    莉莉蹲在那儿,我看见她的肩膀猛地一颤。她抬起两只手,捂住了脸。没出声,但肩膀一耸一耸的。

    我站在那儿,手不知道放哪儿好。晓晓走过去,蹲在莉莉旁边,一只手搭在她背上,轻轻地拍着。我听见晓晓轻声说:“没事,哭出来就好了。”

    我喉咙发紧,咽了一下口水。转头看向窗外——院子里的藤萝叶子被风吹得晃了晃。

    磁带里杨莹的声音又响起来,带着点不好意思的咳嗽声:“咳咳,那个......后面还有,我再跟你说说这几天的事吧。前天我们练力量,我卧推推到了一百一十斤,比上个月多了十斤。昨天跑四百米,成绩比上次快了零点三秒。虽然还是倒数,但快了就是快了,对吧?莉莉,你给我写信说慢慢来,我记住了。我不跟别人比,就跟自己比。反正我有的是时间,一年不行两年,两年不行三年,总能跑上去的。”

    我听着这些话,手不知不觉攥成了拳头。手心有点潮。

    “莉莉,你好好练声,等我回去唱给你听。咱们说好的,一起加油,一起考到上海。你在音乐学院唱,我在体院跑,周末还能见面。我连路线都想好了,从体院到你那儿,坐公交车四十分钟,我每周都去找你......”

    声音又停了。

    “磁带快到头了吧?我看看......还剩一点点。莉莉,就这样吧,我该去训练了。你好好吃饭,别瘦了。我在这边挺好的,真的。等下次我再录给你。再见,莉莉。”

    沙沙沙沙——

    磁带转完了,“咔哒”一声,自动跳停。

    客厅里安静极了。

    莉莉还蹲在那儿,背对着我们,肩膀还在抖。晓晓的手还搭在她背上,轻轻地拍着。

    我站在那儿,喉咙发紧,眼眶有点热。我眨了眨眼,盯着录音机上那个小红灯——它还亮着,一闪一闪的。

    然后莉莉慢慢站起来,转过身。

    她的脸上全是眼泪,不是一滴一滴的,是整片整片的,顺着脸颊往下淌。鼻子耸一耸。

    她看着我,又看着晓晓,然后“哇”的一声哭出来,扑进晓晓怀里。

    晓晓抱着她,下巴搁在她肩膀上,手还在轻轻拍她的背。

    我站在旁边,手抬起来一点,想说什么,又放下了。我往后退了一步,靠在门框上。门框有点凉,透过衣服传到背上。

    莉莉埋在晓晓肩上,闷闷地说,声音被眼泪泡得又软又糯:“他想我了。”

    “嗯。”晓晓应道。

    “他说他想我了。”莉莉又说了一遍。

    “听见了。”晓晓轻轻笑了。

    “他还说我唱得好听。”莉莉哭着说。

    “我们都听见了。”晓晓说。

    莉莉从晓晓肩上抬起头,满脸是泪,两管鼻涕流下来。她自己大概感觉到了,用手背胡乱擦了擦,结果越擦越花。她瞪着我,眼睛却亮得惊人:“你......你不许笑我。”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手从裤兜里掏出那包纸巾,递过去。手伸出去的时候,我看见自己的手指在抖——很轻,但确实在抖。

    “没笑。”我说,声音有点哑。我清了清嗓子,“没笑。”

    莉莉抽了两张纸巾,使劲擤了擤鼻子。然后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声音还带着浓重的鼻音:“这傻子......”

    “傻你还哭成这样。”晓晓逗她。

    莉莉瞪她一眼,但没反驳,反而笑了。那笑容从嘴角慢慢漾开,一直漾到眼睛里。她脸上还挂着泪,但笑起来的时候,那些泪痕被照亮了。

    “我就是高兴。”她说,声音还一抽一抽的,“我高兴不行啊?”

    “行行行。”晓晓笑着搂住她。

    窗外的风忽然大起来,呼呼地吹过院子,把藤萝架上那几串叶子吹得哗啦啦响。远处隐隐传来几声闷雷。我站在门框边,看着她们俩。眼眶还有点热,但心里暖洋洋的。

    莉莉把那盘磁带从录音机里取出来,小心地放回盒子里。她的动作很慢,手指在磁带盒上多停了一会儿。

    “莫羽哥哥,”她忽然抬头看我,“你说他真的会好起来吗?”

    我看着她,又看了看那盘磁带。想起刚才听到的那些喘气声,那句“莉莉,我想你了”,还有那零点三秒。

    “他刚才不是说了吗?快了零点三秒。”

    “就零点三秒,算什么进步。”她嘴上这么说,但眼睛里全是笑意。

    “零点三秒也是进步。”我说,“他跟自己比,总有一天能比出来。”

    莉莉点点头,把那盒磁带抱在胸口。

    从她家出来,天越来越暗。风一阵比一阵猛,路边的杨树被吹得东倒西歪。我骑车带着晓晓往回赶,她坐在后座,手扶在我腰侧。

    “羽哥哥!”她在后面喊,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

    “嗯?”

    “杨莹一定会好起来的,对吧?”

    “对。”我大声回她。风灌进嘴里,有点凉。

    “你怎么知道?”

    我想了想,说:“因为他有一盘磁带寄回来了。还有力气录二十分钟,就还有力气跑下去。”

    晓晓没再说话。过了一会儿,我感觉她把脸贴在我后背上,贴得很紧。隔着衣服,我能感觉到她脸颊的温度。

    豆大的雨点砸下来,一颗两颗,然后哗啦啦一片。我拼命蹬车,雨水打在脸上,凉飕飕的。冲进她家院门的时候,两人都淋成了落汤鸡。晓晓站在藤萝架下,一边喘气一边笑,雨水顺着她的刘海往下滴。

    “快进去换衣服!”我催她。

    “你呢?你怎么办?”

    “我骑车快,冲回去!”

    她点点头,跑进屋,又跑出来,手里拿着一把伞:“带着!”

    我接过伞,冲她挥挥手,骑上车冲进雨里。

    雨越打越急,但我心里却暖洋洋的。耳朵里还响着杨莹那句话——“莉莉,我想你了。”我蹬着车,嘴里不由自主地跟着雨声念叨:零点三秒,零点三秒......

    第二天一早,雨停了。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照在湿漉漉的街道上,亮得晃眼。

    我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里的藤萝。那些深绿的叶子上挂满了水珠,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电话响了。

    我拿起听筒,莉莉的声音从那边炸过来,比昨天还亮:“莫羽哥哥!我昨晚又听了一遍磁带!听完了给杨莹回信了!”

    “写了什么?”我笑着问,手指在电话线上绕了绕。

    “没写什么。”她说,语气里藏不住得意,“就是告诉他,零点三秒也是进步,下次争取零点五秒。还有,他声音闷闷的傻傻的,但特别好听,让他在训练累了的时候多录,我爱听。”

    我笑了:“他得高兴坏。”

    “高兴就高兴呗,反正我是他女朋友。”莉莉理直气壮地说,“好了,不跟你说了,我要去练声了!”

    电话挂断了。

    我放下听筒,站在窗前。手还保持着拿听筒的姿势——刚才莉莉说话的时候,我把听筒换到了左手,右手空着,不知道该放哪儿。现在右手垂下来,手指碰了碰裤缝。

    我想起昨天递纸巾的时候,手在抖。那个抖,现在手还记得。

    窗外的藤萝叶子上,水珠一颗一颗的,晶莹剔透。我看着那些水珠,忽然想:等杨莹回来,等他亲口再说一遍那句话——到时候,莉莉会不会又哭成那样?

    我的手在裤缝上轻轻握了握。

    有些话,隔着几百公里,从磁带里传出来,落进耳朵里,会让人蹲在那儿,肩膀一耸一耸的。

    有些话,得亲口说。

    我等不及听杨莹亲口说了。

    ——

    “钩子”

    磁带里的声音还在耳边转,但明天就是期中考试第一天。数学,第一场。

    我翻开物理书,83页还折着角。手按在书页上,手心有点潮——和昨天递纸巾时一样,那只手,好像还在微微地抖。

    “下章预告”

    期中考试第一天,数学考场上晓晓的意外晕眩。
为您推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