并州,雁门郡,马邑城外,匈奴骑兵临时驻训大营。
时值初春,塞外的风依旧凛冽,卷起地上的沙土和残雪,打在脸上生疼。广阔的校场之上,却是人喊马嘶,烟尘滚滚,一派热火朝天的操练景象。
校场中央,高台之上,一员大将按剑而立,身形挺拔如松,面容冷峻,正是镇北将军、并州刺史张辽。他并未披挂全甲,只着一身便于活动的轻便戎装,但那股久经沙场、不怒自威的气势,却让台下正在训练的士卒不敢有丝毫懈怠。他目光如电,扫视着场中正在练习集团冲锋与回旋骑射的骑兵队列。
场中训练的,主要是马超从塞外带回来的那一万五千匈奴骑兵。这些匈奴勇士个个弓马娴熟,单兵悍勇,但习惯了草原上松散自由、各自为战的劫掠方式,对于汉军严整的阵型、复杂的号令、以及严格的纪律,却颇不适应。尤其是新近补充进来的、从并州北部归附或掳掠来的杂胡部落骑兵,更是散漫不堪。
只见一支约千人的匈奴骑队,正在练习“锋矢阵”变“雁行阵”的冲锋与两翼包抄。起初冲锋尚可,气势汹汹。但到了变阵时,便显出了混乱。有的冲得太快,脱离了阵型;有的反应迟钝,堵住了后路;更有的干脆忘了变阵信号,依旧埋头前冲。整个队列顿时显得有些凌乱,冲锋的势头也为之一滞。
“停!” 张辽猛地一挥手,厉声喝道。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了风声与马蹄声,传遍校场。
令旗挥动,号角响起,正在冲锋的骑队有些茫然地缓缓勒住战马,队形更加散乱。
张辽大步走下高台,来到这支骑队前方。他脸色铁青,目光缓缓扫过那些面带困惑、甚至有些不以为然的匈奴骑兵,以及他们身后那些同样不以为然的匈奴小头目。
“你们,管这叫冲锋?管这叫变阵?” 张辽的声音冰冷,带着毫不掩饰的怒意,“一群乌合之众!散兵游勇!上了战场,就凭你们这乱七八糟的样子,别说杀敌,能保住自己的脑袋,就算长生天开眼了!”
他走到一名因为冲得太快、差点撞到同袍的匈奴百夫长面前,盯着他那张桀骜不驯、带着不服气的脸:“你,冲那么快,赶着去投胎?你的左右同袍呢?你的后队呢?阵型是什么?是用来保护你,也是用来让你保护别人的!不是让你一个人逞英雄的!”
那百夫长梗着脖子,用生硬的汉语嘟囔道:“将军,我们匈奴人打仗,从来都是看谁马快,谁刀狠!哪来这么多弯弯绕绕……”
“放屁!”张辽厉声打断,声如炸雷,吓得那百夫长一哆嗦,“那是抢牛羊!是打草谷!现在你们是大司马麾下的兵!是拿大司马的饷,穿大司马的甲,用大司马的刀箭!大司马每个月给你们发粮食,发盐巴,发布匹,甚至给你们家里发安家钱,不是让你们来当土匪的!是要你们成为能打硬仗、能打胜仗的军队!”
他猛地转身,对着所有正在训练的匈奴骑兵,也包括远处围观的并州边军,高声喝道:“都给我听清楚了!你们现在,不再是草原上没人管的野狗!你们是兵!是拿粮饷,要守规矩,要听号令的兵!大司马养着你们,给你们最好的战马,最利的刀,是要让你们去砍敌人的脑袋,去立战功,去博取功名富贵,去光宗耀祖的!不是让你们在这里丢人现眼,浪费粮食的!”
“看看你们自己,像个什么样子?阵型没有阵型,配合没有配合,号令不明,纪律涣散!就这,也配拿大司马的厚饷?也配称是能征善战的勇士?我看就是一群纯纯的废物!”
“废物”二字,如同鞭子,狠狠抽在许多匈奴骑兵的脸上。他们可以忍受艰苦,可以忍受伤亡,但“废物”这个称呼,尤其是来自汉人将军的斥责,让他们感到了巨大的羞辱。不少人的脸涨红了,眼中露出了不服与怒火,但也有些人,低下了头。
“不服?”张辽冷笑,“不服就练!练到服为止!练到你们每个人,闭着眼睛都知道自己该在什么位置,该做什么动作!练到你们一个冲锋,就能把敌人的阵型撕碎,一个变向,就能把敌人的侧翼打垮!这才对得起你们吃的粮,拿的饷,对得起你们胯下的战马,手里的刀!”
“所有人!”张辽厉喝,“刚才冲锋变阵的那一队,出列!绕校场,全速冲刺十圈!马速不得放缓!其余各部,继续练习刚才的阵型变换!练不好,中午没饭吃!练到太阳落山为止!本将军就在这里看着,谁敢偷懒,军法从事!”
“诺……”稀稀拉拉、有气无力的应答声。
“都没吃饭吗?!大声点!”张辽怒吼。
“诺!!!”这一次,吼声震天,带着不甘、愤怒,也带着一丝被激发起来的血性。
训练重新开始,比之前更加卖力,也更加痛苦。张辽如同铁铸的雕像,立在寒风与烟尘中,目光如鹰,紧紧盯着每一处细节,不时厉声纠正。汗水、尘土、呼喝声、马蹄声,混杂在一起。
直到日头偏西,许多匈奴骑兵已经累得快要从马背上掉下来,战马也喷吐着浓浓的白气。张辽正准备下令进行第二轮强化训练(针对几个特别差的点),一骑快马如飞般从营门方向疾驰而来,马上的骑士高举着一枚特殊的令旗,口中高呼:“大司马急令!镇北将军张辽接令!”
张辽心中一震,挥手止住了训练。那信使已冲到近前,滚鞍下马,单膝跪地,双手呈上一个密封的铜管:“将军,长安,大司马八百里加急军令!”
张辽接过铜管,验看火漆无误,立刻拧开,取出里面的绢帛命令,快速浏览。只看了一眼,他的脸色便骤然变得无比严肃,眼中精光爆射。
他将命令仔细看完,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震动,对着犹自喘息、茫然望过来的士卒们,用尽全力,声震全场:
“全军——听令!”
“训练中止!所有千夫长以上将领,即刻至中军大帐议事!”
“各营立刻收拢人马,检查兵器马匹,补充箭矢干粮!”
“传令马超将军,令他速率本部亲卫,前来见我!”
“所有人,做好随时开拔的准备!”
一连串的命令,又快又急,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方才还沉浸在训练疲惫与对将军“严苛”不满中的士卒们,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和将军身上骤然迸发的凛冽杀气所慑,瞬间清醒过来。他们意识到,有大事发生了!
“诺!!”这一次,应答声响亮、整齐,再无半分迟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