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月后的一天，石涛又来找郭龙海喝酒。

    

    这小子一喝酒，准是有事相求。几杯下肚，见他情绪不高，郭龙海问：“怎么了兄弟？又是哪个女的看上你，跑这儿苦恼来了？”

    

    石涛苦笑摆手：“大哥，这回反了，是我看上个人家，可人家对我没意思。没辙了，来找大哥出主意。”

    

    郭龙海嘿嘿一笑：“说来听听，看上谁了？”

    

    石涛不好意思地挠头：“那什么，这人你认识，就你们车间的，小罗。”

    

    郭龙海心里咯噔一下，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半天没说话。

    

    石涛觉得奇怪：“怎么了大哥？”

    

    郭龙海定了定神，装作不经意地问：“你俩怎么回事？到什么程度了？”

    

    石涛叹气：“别提了，是李姐介绍的。我一见就动心了，可接触几次，她对我不冷不热，摸不准她什么意思啊。”

    

    郭龙海鬼使神差地来了一句：“依我看，你俩不合适，别费劲了。”

    

    石涛一愣：“为什么？”

    

    郭龙海大嘴一咧：“小罗这人作风不好，她和老黄钻过好几次小树林。这样的女的，你要她干嘛？”

    

    要说郭龙海怎么想的，也许是真为朋友好，没拿石涛当外人，所以实话实说；也许是他自己还有念想，盼着哪天能重温旧梦；又或许是出于男人的占有欲，干脆跟石涛交底了。

    

    可石涛不信：“这种事都是造谣。有些人得不到，就想毁了她。”

    

    郭龙海一听就火了：“造什么谣？我亲眼看见他俩进的小树林，还能骗你？”

    

    石涛脑袋嗡的一下，当时就蔫了。亲眼看见的，还能有假？

    

    可过了一会儿，他又缓过劲来，笑嘻嘻地说：“龙哥，你别逗我了。要说小罗跟别人，我兴许能信，可跟老黄？你打死我我也不信。”

    

    石涛的想法，与当初郭龙海如出一辙：小罗美若天仙，怎么可能跟一个既没钱又没权的糟老头子搅在一起？这也太离谱了。

    

    可话说到这份上，郭龙海借着酒劲，心头火起。他千叮咛万嘱咐让小罗守口如瓶，自己却先不打自招。

    

    见石涛仍不肯信，他彻底急了，大声道：“我何止亲眼看见，我他妈都跟她睡过两次了，你还不信？”

    

    石涛差点崩溃：“大哥，这……这可不能乱说！你到底是真的假的？她怎么可能跟你……”

    

    郭龙海索性放开了：“你这话我不爱听。我差哪儿？我怎么就不行？我不比那老黄强多了？就咱这身板，这气质！跟你说，小罗当时温柔得很，也主动，相当配合。我就是没想再跟她继续扯，就你，还拿她当个宝似的！”

    

    这回石涛彻底信了。郭龙海说得有鼻子有眼，这种事谁没事往自己身上安？

    

    他不再犟嘴，默默闷头喝酒。过了一会儿，借口回去睡觉，独自伤心地走了。

    

    回去后一头扎在床上，痛苦万分。想不到心中女神，背后竟如此不堪。可又能怎样？只能断了念想，从此不再联系。

    

    他也没跟别人说，只是暗自伤神。

    

    郭龙海那边，虽然后悔酒后失言，却也没太当回事。他觉得石涛是自己好哥们，告诉他真相是为他好。而且两人关系铁，石涛不会出去乱说，更不会去举报——毕竟他和罗的事发生在之前，又不是石涛正处对象时他插了一杠子。

    

    石涛也确实没怪他，反倒感激他及时告知，免得自己娶个烂货回家。

    

    然而造化弄人。

    

    一九八三年八月下旬，轰轰烈烈的“严打”拉开帷幕。

    

    九月初，厂里召开大会，领导传达严打精神，号召全员检举揭发一切流氓行为，一经发现，严惩不贷。

    

    郭龙海听得心里一哆嗦。

    

    石涛听完，眼睛却亮了——手里有料啊。小罗，你不是风流吗？这回给你捅出去，让你身败名裂。

    

    这小子够损。你追人家不成，就因爱生恨？若说响应号召，勉强也算说得过去。

    

    可你没证据啊，不就是听郭龙海一说？这不道听途说吗？况且这事一旦说出去，必然牵扯郭龙海。之前起誓发愿要追随好大哥一辈子，转眼就忘了？

    

    可他不管这些，铁了心：我得不到你，就亲手毁了你。

    

    严打办公室接到举报后，开始了解情况。先找小罗谈话。

    

    谁也没想到，小罗立马承认了——但她说的是：“郭龙海把我强奸了。我不是女流氓，我生活作风没问题。我跟你们说，这就是命啊！”

    

    郭龙海遇到这么两个奇葩，能有什么办法？

    

    办案人员随即找到郭龙海。他自然不认：“我跟小罗根本没关系，何来强奸一说？”

    

    他想的是，只要自己不认，就死无对证。小罗恨我，给我造谣，信口雌黄冤枉我。

    

    可他没想到，办案人员很快从小罗那里拿到了一份证据——正是他当时写的那封信。

    

    这回还有什么说的？字是你写的吧？

    

    郭龙海傻眼了，后悔万分：当初怎么那么缺心眼，给她写这玩意儿？这下可好，留下铁证了！

    

    一九八三年十二月二十四日，黔南布依族苗族自治州中级人民法院开庭审理此案，以强奸罪判处郭龙海有期徒刑十年。刑期自一九八三年九月二十五日起，至一九九三年九月二十四日止。

    

    郭龙海不服。他认为小罗没有反抗，就是默许。她不过是怕自己身陷囹圄，关键时刻丢车保帅，反咬一口陷害自己。

    

    可不服又能怎样？

    

    他对石涛也充满怨恨：我拿你当亲弟弟，你他妈拿我当表哥？你要不去举报小罗，她也不会反咬我一口！

    

    他觉得将要承受的漫长痛苦，全是这两人造成的。既然你们让我在这里遭罪，等我出去，也不能让你们好过。我要报复。

    

    但眼下，只能老实服刑。他被送到瓮安县劳改煤矿进行改造。

    

    服刑期间，郭龙海倒显出了过人之处。

    

    劳动之余，他把全部精力都用在学习文化知识上。很快，在一次内部考试中取得第二名，当上了服刑人员自学学校的老师，一举告别体力劳动，待遇也好了不少。

    

    随后又通过自学拿到函授大学文凭，成了那个年代难得的大学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