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都!
唐一燕蹲在客房的地板上,手里攥着一件叠好的外套,却迟迟没有放进敞开的行李箱里。
窗外透进来的光线落在她肩头,把她整个人笼在一片淡淡的明亮里,可她的表情却像是沉在深水里,看不分明。
外套的袖子垂下来,拂过她手背,她才像被惊醒似的,慢慢把衣服搁进行李箱。
唐婉站在客房门口,她看着侄女机械地重复着叠衣服、放衣服的动作。
每一件都叠得整整齐齐,每一件都放得小心翼翼,就好像要把整个房间的痕迹都带走,又什么都不想带走。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安静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滞涩感,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行李箱摊开在地上,已经装了大半。
唐一燕又转身从床头柜上拿起一本翻过的杂志,看了一眼封面,随手搁进行李箱的侧袋里。
她的动作很慢,慢到像是在水底行走,每一个抬手、每一次弯腰都被无形的阻力拖拽着。
唐婉知道她在拖时间,拖到天荒地老,拖到不得不走,拖到再也找不到理由留下来。
“一燕。”唐婉声音不大,却在这个安静得过分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唐一燕的手顿了一下,没有回头,只是微微侧了侧脸,露出一截白净的脖颈。
那侧脸的轮廓在光线里显得柔和而又脆弱,像瓷器上的一道细纹。
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可一旦看见了,就知道那裂纹已经深入骨髓。
她很快又转回去,继续把床头柜上最后一件小东西:一个发卡放进箱子侧袋里,拉上拉链。
唐婉走进客房,弯腰帮她把行李箱的拉链全部拉好,又把箱子立起来。
轮子在地板上发出一声轻响,让两个女人同时停了一瞬。
唐婉直起身,目光落在侄女脸上。
唐一燕垂着眼,睫毛微微颤着。
“公寓那边我都收拾好了,”唐婉说,语气尽量放得平和,“床单被褥都是新买的,洗衣机、冰箱、空调我都试过,都好用。
钥匙在你手里,门禁卡也在那个信封里,你回头自己收好。”
唐一燕点点头,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谢谢,又像是想说别的什么,最终什么都没说出口。
她弯腰把立起来的行李箱放倒,拉开另一个隔层的拉链,又检查了一遍里面的东西。
唐婉知道她在看什么,那个隔层里什么都没有,空空荡荡,就像她此刻留下来需要做的所有检查一样,不过是在拖延最后关上箱子的那一刻。
“你老公那边,”唐婉顿了一下,斟酌着措辞,“要是能好好过日子,那还是不要离婚好,毕竟你们有个女儿。”
唐一燕拉上拉链的动作没有停顿,只是力道比刚才重了些,拉链头咬合的声音在安静中显得格外尖锐。
她没有接话,把行李箱推到一边,又去衣柜里取最后两件挂在里面的文胸。
收走,这个房间就彻底空了。
唐婉看着她动作依然缓慢,依然细致。
她忽然想起侄女小时候,也是这样叠衣服的,一件小裙子叠了又拆、拆了又叠,非要叠得方方正正才肯放进小箱子里,那时候唐一燕才六岁。
二十多年过去了,她叠衣服的方式一点没变。
“你女儿都上小学了,她一定也希望父母在一起,”唐婉说,声音轻了些,“离婚伤害最大的就是孩子。”
唐一燕把叠好的文胸放进箱子最上层,轻轻按了按,像是要把它们压得更平整些,也像是在确认什么东西还在。
她开口,声音有些哑:“有些裂痕是没有办法修复,姑姑。”
唐婉听见她叫自己姑姑,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
唐一燕平时都叫她小姑,亲亲热热的,带着撒娇的尾音,只有在这种说不清是难过还是倔强的时刻,才会规规矩矩地叫一声姑姑。
那声“姑姑”里裹着的东西太多了,多到唐婉一时分不清是委屈还是顺从,是认命还是不甘。
“你女儿冰雪聪明,她可懂事了,”唐婉又补了一句,“你当妈的,得给她做个榜样,江澄是有未婚妻的人了。”
这句话说出来,唐婉自己都觉得重了,可她不得不说。
她看着侄女蹲在地上,把箱子扣好,锁扣咔嗒一声扣上。
唐一燕的肩膀几不可见地塌了一下,很快又挺直了。
她站起来,转过身面对着唐婉,脸上挂着一个恰到好处的微笑,嘴角的弧度、眼睛的神采,一切都刚刚好,刚刚好到唐婉一眼就看出那是装出来的。
“姑姑,我都收拾好了。”唐一燕说,声音平稳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
唐婉点点头,没有戳穿她的伪装。
她知道有些东西戳穿了反而更残忍,就像你不能掀开一块正在结痂的伤口去看它愈合得怎么样。
你只能等,等它自己好,或者等它永远好不了。
她转身走出客房,唐一燕拖着行李箱跟在她身后,轮子碾过大平层的木地板,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在空旷的客厅里回荡着,一声一声。
大平层很大,客厅、餐厅、开放式厨房连成一片,阳光从落地窗倾泻进来,把整个空间照得通透明亮。
唐婉走到玄关处停下来,转过身。
唐一燕也停下来,行李箱竖在她身侧,她一只手还搭在拉杆上,像是随时准备走,又像是随时准备留下来。
两个人隔着几步的距离对视着,阳光从她们中间穿过,把空气中的微尘照得纤毫毕现,那些细小的颗粒在光线里缓慢地浮沉,像一场无声的雪。
“一燕,”唐婉说出了那句从早上就一直堵在喉咙里的话,“你搬过去之后,我会经常去看望你,有些事情,想都不要想。”
唐一燕搭在拉杆上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腹压在金属表面上,压出一小片泛白的印记。
她没有说话,只是微微低着头,视线落在唐婉脚边某个不确定的位置上。
“你是有家庭的人,”唐婉的声音不大,可每一个字都像是用秤称过的,不多不少,刚好能让人听清又不至于太刺耳,“有女儿,有老公,你不是一个人。
你做什么决定之前,必须先想想你女儿,想想你那个家,你的丈夫就是软弱,别的坏毛病可没有,他之前是真心实意的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