贤者。
乔鲁特族最崇高的头衔,只给智慧或贡献顶尖的人。上一个贤者是一个一百五十岁的老学者,快死时才拿到。
卡米诺拿到时,按照传统乔鲁特族的年龄计算,不过是刚过壮年。在寿佑人标准下,更是一个妥妥的青年。
“史上最年轻贤者”的公告贴遍了城邦。上面列举了他的功绩,改良炼生学、创生命符文、发现生命灌注之法、设计能量塔……每一项都改变了种族。
授衔仪式在智慧圣殿。卡米诺站在圣殿中央的高台上,接受着大祭司洛林和长老议会代表的联合授予。
卡米诺穿着绣金符文的白袍,接过洛林递来的唯有贤者可以持有的生命权杖。
他表情完美,但洛林看到他眼里没有荣誉的喜悦,只有一种急切的饥饿,好像这头衔只是个踏板。
只是他为了到达某个真正目的地,而必须跨过的一道无聊门槛。
卡米诺恐惧衰老。不是怕疼怕丑,是怕“退化”。
他出身普通草药师家,从小看长辈们一点点变僵硬、长枝桠、腐烂,最终变回一截烂木头。从“人”退化成“植物”,再成“土”。
这念头让他恶心又恐惧。
他聪明,学得快,但也更清楚,学再多也逃不过那个结局。
当他第一次在森林边缘,偶然触碰到一小片“神赐之枝”的碎片,感受到那股充满无限生机的能量流入体内时,他仿佛看到了溺水者眼前的浮木。
不,不是浮木。
是阶梯,通往更高存在形式的阶梯!
生命之角的能量,如此纯粹,如此强大。它代表的是生长和进化,是与他所恐惧的一切都截然相反的力量!
如果…如果能完全掌握这种力量,如果能将自己与这种力量彻底融合……
是不是就能摆脱那该死的退化?
是不是就能一直生长下去,一直向上?
这念头缠住了他,成了偏执。他所有研究的终极目标从来不是帮别人,那只是借口。
他只想靠近生命之角,理解它,掌控它,或者成为它的一部分,彻底逃离衰老死亡。
贤者头衔,给他开了最后一道门。
按传统,贤者能自由进出生命圣所核心区,还能申请自己的研究室,以便“侍奉圣物,启迪智慧”。
授衔第二天,申请就送到了洛林桌上。写得很漂亮,充满虔敬和责任感。
洛林拿着申请,在祭司厅坐了一下午。
窗外树嗪弥漫,舒服,但驱不散他心里的冷。
他想到了观星台上塔尔的狂热,城里越来越深的割裂,还有那些被压下去的绿瘾报告。
卡米诺,这个造出繁荣也埋了隐患的人,现在要进核心区了。
拒绝?没理由。卡米诺是英雄,是贤者,他的研究是国策基石。拒绝他等于否定一切。
再者,洛林没证据。卡米诺公开言行完美,成果实在,洛林的不安拿不上台面。
最终,洛林盖了同意章。只加了个条件,卡米诺在核心区的研究,要定期报备,并接受一名资深祭司协助。
卡米诺爽快答应,姿态恭顺。
核心神殿很不一样。
没金光,没符文,没能量塔。空旷肃穆,石地石墙,只有穹顶矿石的微光照明。
殿中央是朴素石祭坛。上面,森林之心静静悬着。
离这么近,卡米诺看清了它每一寸纹理。温暖磅礴的能量以它为中心脉动,充满大殿。
光是站这儿,呼吸这浓到化不开的能量,他就觉得全身细胞在欢呼尖叫。
这才是源头!能摆脱腐朽命运的终极力量!
狂喜和渴望啃着他理智。
表面他很规矩,那个协助的老祭司几乎跟他形影不离。卡米诺当着他面测能量、记形态、试材料……
笔迹工整,问题合理。老祭司慢慢放松了警惕。
但他们不知道,卡米诺第一天就发现了一个秘密。
当他全力运转自创的核心符文冥想法时,他“听”到了一个声音,来自生命之角深处的声音。
浩瀚如星海,复杂如万灵交响。但在极深处,有种不可名状的空洞,仿佛这生命源泉本身也在寻求共鸣。
卡米诺不懂那是什么,但他本能感到,当自己用那极度渴求生命的意念去“听”时,韵律会有一缕极细但精纯无比的生命能量,从那空洞逸出,像被他的渴望吸引。
卡米诺陷入狂喜和冲动。
他开始利用独处机会,开始做一些危险的事,他不满足于被动感受了。
他利用刻在手心的引导符阵直接接近生命之角时,差点被一股莫名的反噬冲垮意识。
但在意识涣散的边缘,一缕璀璨如烈阳的金色能量丝从生命之角分出,顺着他的符文引导,钻进了他掌心!
“呃——!”
卡米诺跪倒在地,浑身剧颤,他体验到了一种超越认知的迷醉。
无法形容的活力从注入点爆炸,席卷全身。每个细胞都在尖啸新生,感官敏锐数倍,思维爆棚,灵感在脑里炸开。
那一刻他感觉无所不能,是生命君主,永恒主宰。所有对衰老死亡的恐惧都被冲没了。
他“看到”自己无限的生命,永恒的青春,超凡的智慧。
这感觉比生命潮汐时的舒爽强千万倍!
不知多久,迷醉感退去,接着是强烈的虚弱。
不是身体弱,是来自灵魂的空洞感和渴求感。
像沙漠里渴了三天的人只喝到一滴水。那一滴让他尝到了天堂的味道,也让干渴变得百倍难忍。
刚才那种与本源直接连接的极致充盈,像烙在灵魂上。比之下,外界的树嗪甚至生命灌注,都淡如水了。
他想要更多!更直接!更纯!
理智在尖叫,警告这是玩火,是窃取无法理解的力量。但恐惧和渴望混成的毒,已腐蚀了他的意志。
一次,两次,三次……他越来越熟,胆越来越大。
每次“偷取”后的极致愉悦和事后的深沉渴求,都让他陷得更深。很快,他的气质变了。
原本只是看着年轻且人形化高,现在周身甚至都绕着一股过浓的生命气,皮肤下偶有淡金脉络闪过。
他以为秘密没人知,但忘了洛林。
洛林是与森林之心接触最久的人。他的了解不是基于符文理论,是漫长岁月积累的本能感知。
他察觉到了神殿中来自圣物得能量出现脉动,于是他加强了观察,不动声色调了值守排班,甚至数次在深夜“偶然”路过神殿。
终于,一个雨夜,洛林没惊动谁,悄声来到核心神殿外。
隔厚重石门,他那被长期浸润而异常敏锐的感知,捕捉到了门内一声极力压抑却充满极致欢愉的喘息。
以及,一股一闪而逝,精纯到让他头皮发麻的圣物力量的波动。
洛林的手按在冰冷石门上,僵住了。
第二天,洛林以讨论圣物稳定为由,在自己祭司厅召见卡米诺。
卡米诺看起来神采奕奕,皮肤光洁,眼亮得刺人。周身那股过饱的生命气,即使收敛也瞒不过洛林。
“卡米诺贤者,”洛林屏退左右,目光沉静地看着他,“圣物得能量最近似乎有些不稳,你常在那儿研究,有什么发现?”
卡米诺心中一紧,脸上笑无懈可击:“大祭司明察。圣物能量浩瀚,自然波动也是常理。晚辈在试建更精监测模型,很快有数据。”
“自然波动?”洛林缓缓重复,手指摩挲扶手粗糙木纹,“我侍奉圣物一百六十年了,它的‘呼吸’我很熟悉。”
他抬眼,目光如实质落卡米诺脸上:“我看,那可不像自然韵律啊,倒像是人为。”
卡米诺笑容淡了点,眼仍镇定,带丝困惑:“大祭司意思是?”
“意思是,”洛林声低沉下去,“圣物的力量是恩赐,也是深渊。给生机,也能吞本心。太近火会烧身,想沉浸其中就会溺毙。”
洛林起身走到卡米诺面前,很近,近到能闻到他身上过浓的甜腻生命气。
“卡米诺,”洛林用名字来称呼他而不再是“贤者”,“你很有天赋,研究也给我们一族带来了变化。但有些线不能跨。有些力不是我们能驾驭,甚至不是我们该‘懂’的。”
卡米诺和洛林对视。
在洛林此刻满警告的眼里,卡米诺看到了自己倒影。一个眼中燃烧着无法熄灭的火焰,灵魂早已被恐惧和渴望捆绑的倒影。
但他不觉得那是警告,他觉得那是阻碍。
是这些旧时代的残党,对新生力量对无限可能的恐惧和阻挠!
停下来?
回到那个注定腐朽、注定退化、在漫长痛苦中化为烂木头的命运?
绝不可能!
他已经尝到了本源的味道,感受到了接近永恒的曙光!让他停下来,不如让他立刻去死!
“大祭司教诲,晚辈谨记。”卡米诺垂眼遮住汹涌情绪,声恢复恭顺,“晚辈对圣物只虔敬,所有研都为更好侍奉它,懂它赐的生命奥秘。”
“若有些方法不当,引起了您的担忧,晚辈会注意调整。”
他的话滴水不漏,但洛林听出恭顺下的无视。
劝不动了。
这年轻人,这个天才,这位有史以来最年轻得贤者,已一脚踏进深渊,并且心甘情愿往下坠落,甚至张臂去拥抱那能将他焚烧殆尽的“光明”。
深深无力感涌上洛林得心头,他知道卡米诺不会停的。有第一次,就有第二第三次,越来越频,越大胆。直到哪天,引发无法料的后果。
而整个种族,都绑在这越跑越快冲向悬崖的战车上。
会面结束,洛林把自己关祭司厅最深密室,一天一夜。
劝阻无效,权力旁落,舆论裹挟……所有常规手段,似乎都无法阻止那越来越近的灾难。
也许,从一开始,当森林之心降临,带来恩赐也带来诱惑时,灾难的种子就已经埋下。而现在,卡米诺的疯狂,只是加速了它的萌发。
如果无法阻止人们奔向深渊……
那么,或许唯一的方法,是封上深渊的入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