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二十三,上午九点半。
灵蛊峒,宾客临时休息的木楼。
这栋木楼位于寨子东侧,比蓝彩铃住的那栋小一些,但更加精致。
此刻,二楼的一间房间里,坐着七个人。
龙家寨峒主龙海山坐在主位,手里捏着一串乌黑的珠子,珠子颗颗都有拇指肚大,泛着幽幽的光。
他身边坐着的是麻家寨峒主麻老九、石家寨峒主石破山、吴家寨峒主吴大疤。
另外三个,是各寨的族老,都是六七十岁的老者,头发花白,脸上皱纹如刀刻。
“人都到齐了。”龙海山开口,声音低沉,“外面那位的消息,你们都知晓了吧?”
“嗯,那位昨儿个夜里到的,在北边二十里外的野猪岭落脚。”
麻老九点头,他是几个人里最年轻的,四十出头,长着一张精明的脸。
“龙老大。”石破山是个粗犷的汉子,满脸络腮胡,他瓮声瓮气地说:
“那位……真有你说的那么厉害?”
龙海山看了他一眼,手里的珠子停了。
“你知道那位这些年在南洋的名号吗?”
石破山摇头。
龙海山冷笑一声。
“南洋超凡圈子里,提起‘蛊术大师’顾长青,哪个不哆嗦?”
“三十年前那位离开苗疆,去了南洋,改名顾长青,短短五年就打下了半边天。”
“据说马来那边有几个不服他的大降头师,一夜之间全死了,死状惨得很,七窍流血,浑身溃烂,连骨头都烂成了渣。”
“菲国的黑巫,暹罗的白衣阿赞、黑衣阿赞,见了他都得绕着走。”
龙海山顿了顿,看向众人。
“你们说,这样的狠人,够不够厉害?”
房间里的几个人,脸色都变了。
麻老九咽了口唾沫。
“龙老大,那顾……顾前辈,他愿意出手?”
龙海山点了点头。
“那位当年离开苗疆,就是因为和蓝彩铃她娘起了争斗,最后输了,一气之下出走南洋。”
“如今蓝彩铃要把圣女外嫁,坏了咱们巫蛊一脉的规矩,他正好借这个由头回来,出一口恶气。”
吴大疤摸了摸脸上的疤,那是当年跟人斗蛊留下的,深可见骨。
“可是龙老大,蓝彩铃那个女人,不好惹啊。”
“上次我被她打的肋骨断了三根,现在还没养好。”
龙海山瞥了他一眼。
“你那是自找的,谁让你当面跟她硬顶?”
“那女人虽然疯,但脑子不笨,她敢把女儿外嫁,肯定有她的底气。”
“不过这次不一样。”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
“顾前辈说了,他只要一露面,蓝彩铃就得服软。”
“就算不服软,以他的实力,也能压得蓝彩铃服软。”
“到时候,咱们就趁势提出废除蓝彩铃总峒主之位,还有蓝念真的圣女之位。”
“巫蛊一脉,不能让一个外嫁女的娘当家!”
麻老九眼睛一亮。
“龙老大高明!”
石破山也点头。
“没错,规矩不能坏!”
那几个族老也纷纷附和。
龙海山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往外看了一眼。
外面,广场上热闹得很。
大红灯笼高高挂,小孩子们来回穿梭,笑声、吆喝声混成一片。
“走吧。”龙海山转身,“该出去露个面了。”
众人跟着他下楼。
走到门口,龙海山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向麻老九。
“对了,男方那边之前过来的人,打听清楚了吗?”
麻老九点头。
“打听清楚了,来了三个。”
“一个姓李的年轻道士,一个姓张的老道士,还有一个叫金浩的年轻人。”
龙海山眉头微皱。
“就这三个?”
麻老九点头。
“就这三个,不过,他们看起来都有些修为在身。”
龙海山沉吟了几秒。
“你说那个老道士姓张?他是什么修为?”
麻老九想了想。
“手下人没敢靠近,但应该不高,在炼气左右。”
龙海山闻言松了口气。
炼气左右。
一个七八十岁的老道,才炼气境,估计是哪座小山头的野道士,不足为虑。
至于那两个年轻人……
更不用放在眼里。
“走吧。”他抬脚跨出门槛。
众人跟在他身后,往广场走去。
……
广场上。
人越来越多。
几十张圆桌摆得整整齐齐,桌上铺着红布,摆着瓜子花生糖果。
宾客们陆续落座,互相打着招呼,聊着天。
龙海山带着人走进广场,立刻就有人迎上来。
“龙峒主!快请坐!”
一个灵蛊峒的年轻人引着他们到一张桌前坐下。
龙海山坐下后,目光扫过广场。
他在找蓝彩铃。
很快,他看见了。
蓝彩铃站在广场边缘,正和刚到的几个客人说话,她今天穿着一身盛装,银饰在阳光下闪闪发光,整个人看着比平时和气了不少。
龙海山嘴角勾起一丝冷笑。
和气?
等会儿你就和气不起来了。
他端起桌上的茶碗,喝了一口。
这时,麻老九凑过来,压低声音说:
“龙老大,你看那边。”
龙海山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广场东侧,靠近蓝彩铃那栋木楼的地方,站着几个年轻人。
其中一个穿着黑色休闲西装的,正和一个穿着苗服的年轻人说说笑笑。
“尹健旁边那个就是金浩。”麻老九低声道。
龙海山看了金浩一眼,随后便收回目光,看向另一个方向。
那里,一个年轻人正和一个老人站在一棵大树下,看着广场上的热闹。
年轻人面容清俊,站在那里很安静。
老人头发花白,背有些驼,正东张西望,看什么都新鲜。
“那两个就是李道长和张道爷?”龙海山问。
麻老九点头。
“对,那个年轻的就是李道长,老的是张道爷。”
龙海山又看了几眼。
没什么特别的。
他彻底放心了。
这时,一个灵蛊峒的年轻人端着一盘切好的糍粑走过来,放在他们桌上。
“几位峒主,请慢用。”
龙海山点了点头,拿起一块糍粑,咬了一口。
糯米软糯,红糖香甜,味道不错。
他一边嚼,一边看向寨门口。
蓝彩铃还在迎接客人。
一个接一个。
他看见几个平日里和蓝彩铃走得近的峒主,也都到了。
这些人在蓝彩铃面前点头哈腰,陪着笑脸。
龙海山冷笑了一声。
笑吧。
等会儿让你们笑不出来。
……
时间流逝。
上午十点半。
宾客基本坐满了。
广场上,几十张桌子,黑压压坐满了人,认识的、不认识的,都在聊天说笑。
蓝彩铃站在主桌旁,看了一眼手表。
十点三十五分。
离挑好的吉时,还有二十五分钟。
她目光扫过广场,在龙海山那桌停了一瞬。
那几个人正低头说话,时不时朝她这边看一眼。
蓝彩铃心里冷笑。
她当然知道龙海山他们心有不忿。
但那又如何?
只要今天顺顺利利过去,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她正要收回目光,忽然想起什么。
秦诚中那老家伙,今天怎么没来?
还有玄明前辈。
那天明明说好的,今天会到。
蓝彩铃皱起眉头,又看了一眼寨门口。
门口人来人往,但都是些熟悉的面孔。
没有秦诚中,也没有玄明前辈。
难道他们不来了?
蓝彩铃心里有些疑惑,但也没时间多想。
她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衣襟。
时间差不多了。
她抬脚,往台上走去。
……
与此同时。
人群中,龙海山看见了蓝彩铃的动作。
他放下手里的茶碗,坐直了身体。
“要开始了。”他低声道。
麻老九、石破山、吴大疤也都坐直了。
那几个族老,也看向台上。
龙海山的手,悄悄摸了摸腰间的蛊囊。
里面,是他精心培育了几十年的本命蛊。
虽然他知道,在蓝彩铃面前,他这点东西不够看。
但今天,他还是要做好准备。
万一……
万一顾长青那边出了什么岔子,他得自己顶上。
当然,最好别出岔子。
他瞅了眼寨门方向。
顾长青还没到。
但以对方的实力,真要出现,也就是一眨眼的功夫。
龙海山收回目光,看向台上。
蓝彩铃已经走上台了。
她站在台中央,银饰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全场,渐渐安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