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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54章 埋骨何须桑梓地,人生无处不青山(1.7W)
    四五年,秋。

    清风观外的老槐树,叶子黄了大半。

    风一吹,哗啦啦往下掉,落在青石台阶上,铺了薄薄一层。

    天刚亮,山间笼着雾。

    雾气从山谷里漫上来,漫过山道,漫过道观斑驳的围墙,最后漫进院子里,把一切都染成淡淡的灰白色。

    院子当中,一个瘦小的身影蹲在水井旁。

    八九岁的年纪,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布道袍,袖子挽了好几道,露出细瘦的手腕。

    他正笨拙地打水。

    木桶放下去,绳子在手里打滑,差点脱手。

    他连忙抓紧,咬着嘴唇,一点一点往上拽。

    水桶提上来,晃荡晃荡,洒了半桶。

    他也不恼,只是抹了把溅到脸上的水,继续往厨房走。

    厨房门口,一个跛脚老道站在那里。

    老道士穿着一件打满补丁的旧道袍,瞎了一只眼,眼皮耷拉着,留下深深的疤痕。

    但另一只眼睛很亮,像山间的泉水,清澈见底。

    此刻,那只眼睛正看着那个瘦小的身影。

    看着那孩子笨拙地提着水桶,一步一步往厨房走。

    老道士的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守清。”他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但很温和。

    小道士停下脚步,回过头。

    “师父?”

    老道士走过去,从徒弟手里接过水桶。

    “去把屋里那个包袱拿出来。”

    小道士一愣。

    “包袱?”

    “嗯。”老道士点头,“床头那个青布的。”

    小道士跑进屋里。

    片刻后,他抱着一个青布包袱跑出来。

    包袱不大,鼓鼓囊囊的,用麻绳捆着。

    “师父,您要出门?”

    小道士仰着头问。

    老道士接过包袱,挎在肩上。

    他低头看着徒弟,那只独眼里,有些说不清的东西。

    “嗯。”

    他应了一声。

    然后,他蹲下身,用手轻轻摸了摸徒弟的脑袋。

    “守清啊。”

    小道士眨着眼睛看他。

    老道士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最后,他只是笑了笑。

    那笑容很慈祥。

    “师父不在家,你不准哭鼻子。”

    小道士愣了一下。

    然后,他看见师父站起身,转身往院门走。

    “师父!”

    小道士追上去,拽住师父的衣角。

    老道士停下脚步,回过头。

    “师父,您去哪儿?”

    老道士看着徒弟那双乌溜溜的眼睛,沉默了一下。

    “出趟远门。”

    “去哪儿?”

    “很远的地方。”

    “什么时候回来?”

    老道士没有立刻回答。

    他抬起头,看向山外。

    晨雾正在散去,远处的县城轮廓渐渐清晰。

    “很快。”

    他低下头,看着徒弟。

    “等师父回来,给你买山下的酱肘子吃。”

    酱肘子。

    这三个字,让小道士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山下王屠户家的酱肘子,他吃过一次。

    那还是过年的时候,师父带他下山,王屠户给的。

    红亮的皮,软烂的肉,咬一口满嘴都是香。

    他做梦都馋那个味。

    “真的?”

    小道士仰着头问。

    “真的。”老道士笑着点头,“师父什么时候骗过你?”

    小道士想了想。

    师父好像真的没骗过他。

    他松开拽着衣角的手。

    “那师父您要早点回来。”

    “好。”

    老道士应了一声。

    他转身,继续往外走。

    走到门外,他又停下来。

    回头,看向那个跟着走出来的瘦小身影。

    徒弟就那么站在那里,道袍宽大,显得他更瘦更小。

    他正眼巴巴地看着自己。

    老道士忽然觉得眼眶有点酸。

    他连忙别过头。

    “师父不在的这段时间,你要好好照顾自己。”

    他背对着徒弟说。

    “记得每天练功,别偷懒。”

    “厨房里还有半袋米,够你吃一阵子。”

    “有什么事,就下山找你王大伯。”

    “……”

    他絮絮叨叨地交代着。

    说完,没等徒弟回应,他抬脚走上了山道。

    山道上的落叶,踩上去沙沙响。

    老道士走得很慢。

    不是因为那条瘸腿。

    那条腿瘸了十几年,他早就习惯了。

    慢,是因为他走几步,就想回头看一眼。

    道观的门,还开着。

    门口,那个小小的身影,还站在那里。

    隔着晨雾,隔着落叶,就那么看着他。

    老道士又走了几步。

    再回头。

    那个小小的身影,还在。

    再走几步。

    回头。

    还在。

    每一次回头,那孩子都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只是看着他。

    老道士的心,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揪着。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不再回头。

    继续往下走。

    但走出一段后,他还是忍不住,又回了头。

    道观已经有些模糊了。

    被晨雾遮着,只剩下一个淡淡的轮廓。

    门口那个小小的身影,也模糊了。

    只能看见一个灰扑扑的小点。

    老道士站在山道上,看着那个小点。

    许久。

    他收回目光。

    转身,继续往下走。

    这一次,他没有再回头。

    ……

    道观门口。

    小守清站在那里,看着师父的身影越来越远。

    越来越小。

    最后,消失在山道的尽头。

    他站在那里,没有动。

    就那么看着那条空荡荡的山道。

    晨雾慢慢散尽。

    阳光从东边山头冒出来,照在道观上,照在老槐树上,照在他身上。

    暖暖的。

    但他忽然觉得有点冷。

    他把手缩进袖子里,继续站在那里。

    看着那条山道。

    看了很久很久。

    师父说了,很快就回来。

    很快是多快?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师父从来不骗他。

    说很快,就一定很快。

    说不定明天就回来了。

    说不定后天。

    最多……最多大后天。

    小守清这样想着。

    但站着站着,他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他使劲吸了吸鼻子。

    没哭。

    他答应了师父的。

    不哭。

    他又站了一会儿。

    然后,他慢慢走到门口,在那块被磨得光滑的青石上,坐了下来。

    双手托着腮,看着山道。

    等师父回来。

    阳光越来越暖。

    照在身上,让人昏昏欲睡。

    但他不敢睡。

    他怕睡着了,师父回来他不知道。

    他就那么坐着,看着。

    看着山道上的落叶被风吹起,打着旋儿,又落下。

    看着山雀飞来飞去,在树枝间叽叽喳喳。

    看着日头一点点升高。

    忽然。

    他想起一件事。

    师父还没吃早饭。

    他今天起得早,做好了粥,就等着师父起来喝。

    但师父没喝。

    就那么背着包袱走了。

    小守清猛地站起来。

    他想去追。

    师父走得慢,他现在追,肯定能追上。

    他冲下山道几步。

    但又停了下来。

    师父说了,让他好好守着道观。

    他要是走了,谁来守?

    他站在那里,看看山下的方向,又看看身后的道观。

    看了好几遍。

    最后,他慢慢走回去。

    又坐在那块青石上。

    坐着坐着。

    眼眶忽然红了。

    他使劲憋着。

    憋着。

    但憋不住。

    眼泪哗啦啦流了下来。

    他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一抖一抖的。

    没有声音。

    就那么哭着。

    哭了很久。

    ……

    山下。

    通往县城的路口,停着一辆黑色的汽车。

    车身沾满了灰尘,轮胎上还带着泥,显然是从很远的地方开来的。

    车旁站着四个人。

    都穿着灰扑扑的衣裳,看着跟普通人没啥两样。

    但站在那里,腰背挺得笔直,眼神锐利得像是能扎人。

    其中一个年纪稍长的,不时往山道上张望。

    “怎么还没来?”

    旁边一个年轻人低声道。

    “急什么。”年长的瞪他一眼,“那是玄真道长,等一会儿怎么了?”

    年轻人缩了缩脖子,不敢再吭声。

    这时。

    山道上,一道身影慢慢出现。

    跛着一条腿,走得不快。

    但每一步都很稳。

    四人立刻站直身体。

    年长的快步迎上去。

    “玄真道长!”

    他抱拳行礼,语气恭敬。

    老道士点点头。

    “久等了。”

    “不敢不敢。”年长的连忙道,“道长言重了,应该的。”

    他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道长,请上车。”

    老道士没有立刻动。

    他站在那里,回过头,看向那条山道。

    看向山道尽头,那隐在树林后的道观。

    看了几息。

    然后,他收回目光。

    “走吧。”

    他抬脚,走向那辆黑色的汽车。

    车门关上。

    引擎发动。

    车子缓缓驶离。

    ……

    山上。

    小守清哭够了。

    他抬起头,用袖子胡乱擦了一把脸。

    眼睛红红的,像兔子一样。

    他往山下看了一眼。

    看不见师父的身影。

    但他还是看着。

    看了好久。

    然后,他站起身。

    拍拍屁股上的灰。

    转身,走回院子里。

    厨房里,锅里的粥已经凉了。

    他盛了一碗,坐在灶台边,小口小口地喝。

    吃饱了,才有力气等师父回来。

    喝完粥,他把碗洗了。

    然后走到院子里,开始练功。

    那是师父教他的基本功。

    扎马步,打拳,吐纳。

    每一招,他都练得很认真。

    师父说了,练功不能偷懒。

    他从不偷懒。

    院子里。

    阳光正好。

    一个瘦小的身影,一招一式,慢慢地练着。

    ……

    黑色汽车在颠簸的土路上开了很久。

    从白天开到傍晚。

    从傍晚开到白天。

    老道士靠在座位上,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

    但旁边的人知道,他没睡。

    那种沉静的气息,不是睡着的人能有的。

    车子在一处简陋的驿站停下。

    有人送来干粮和水。

    老道士接过来,慢慢吃。

    不多,但吃得仔细。

    吃完,继续上路。

    第三天傍晚。

    车子开进了省城。

    这是老道士很多年没来过的地方。

    街上的人,比他记忆中多了许多。

    车子没有停,直接开进了一个封锁的空旷场地。

    场地里,停着一架很大的铁鸟。

    老道士知道那是什么。

    飞机。

    这东西能在天上飞,比鸟飞得还高,还快。

    他以前带着人去炸过小鬼子的。

    “道长,请。”

    老道士点头,跟着人上了飞机。

    飞机里很窄。

    他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旁边的年轻人凑过来,小声跟他解释那些规矩。

    安全带怎么系。

    什么时候不能动。

    万一出事怎么办。

    老道士听着,时不时点点头。

    年轻人说完,看老道士那副平静的样子,忍不住问:

    “道长,您……不怕?”

    老道士看了他一眼。

    “怕什么?”

    年轻人张了张嘴,想说“怕飞机掉下来”。

    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只是挠挠头,笑了笑。

    “没,没什么。”

    飞机起飞的时候,轰隆隆的响。

    整个机身都在抖。

    年轻人和另外几个,脸色都白了,死死抓着扶手。

    老道士却依旧平静。

    他看着舷窗外。

    看着地面越来越远。

    看着房子变成火柴盒,人变成蚂蚁,最后什么都看不见,只有云海翻涌。

    他忽然想起道观门口那个小小的身影。

    那孩子,现在在干嘛呢?

    应该吃完饭了吧。

    练完功了吧。

    会不会还站在门口,等他回去?

    老道士嘴角微微弯起。

    应该会的。

    那孩子,犟得很。

    ……

    飞机飞行了很长时间。

    降落时,已经是深夜。

    舷窗外,是一片陌生的土地。

    群山连绵,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

    老道士知道,到地方了。

    ……

    昆仑山脉边缘。

    一处大院内。

    灯火通明。

    院子外停着好几辆卡车,不断有人进出,脚步匆匆。

    但没有人喧哗。

    说话都压着声音,走路都轻手轻脚。

    院子里站着不少人,穿着打扮各异。

    有穿道袍的,有穿中山装的,有穿长衫的,也有穿着普通棉袄的。

    年纪也都不一样。

    有须发皆白的老者。

    有三四十岁的中年。

    他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低声交谈着。

    “茅山的人到了没?”

    “早到了,真一掌教带着徒弟,在屋里歇着呢。”

    “龙虎山呢?”

    “张天师亲自带队,也到了。”

    “武当那边是谁来?”

    “冲虚道长。”

    “全真……”

    “……”

    老道士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

    忽然。

    有人看见了他。

    那是个穿着灰色道袍的中年道士。

    对方愣了一下,然后快步走过来。

    “敢问……可是玄真前辈?”

    老道士看着他。

    不认识。

    但他还是点了点头。

    中年道士脸上顿时露出惊喜的表情。

    “玄真前辈!真的是您!”

    他回头冲院里喊:

    “诸位!玄真前辈到了!”

    院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看向门口。

    看向那个跛着一条腿、瞎了一只眼、穿着破旧道袍的老道士。

    然后。

    一个接一个,走了过来。

    抱拳的抱拳。

    作揖的作揖。

    “玄真道友!”

    “玄真道兄!”

    “玄真前辈!”

    称呼各不相同。

    但那份敬重,却是一模一样的。

    老道士站在那里,看着那一张张陌生的脸。

    他大多都不认识。

    但他能感觉到,这些人的善意。

    他抬起手,抱拳还礼。

    “贫道张玄真,见过诸位道友。”

    声音不大。

    但在场每个人都听清了。

    众人围拢过来。

    有人拉着老道士往里走。

    有人搬来椅子,请他坐下。

    有人端来热茶,放在他手边。

    老道士被这热情弄得有些不知所措。

    这几年他早已习惯了清净,忽然被这么多人围着,还真有点不习惯。

    但他没有拒绝。

    就在这时,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

    一个身材高大的中年道士,慢慢走了过来。

    中年道士穿着紫袍,头戴玉冠,腰悬长剑。

    他的面容,和老道士有几分相似。

    但看起来更年轻。

    更威严。

    他就那么站在那里,什么也没说。

    但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龙虎山当代天师。

    张玄霄。

    老道士的大哥。

    两兄弟相隔不远,面对面站着。

    一个穿着紫袍,威严堂堂。

    一个穿着旧道袍,满身风霜。

    此刻,张玄霄那张威严的脸上,写满了复杂。

    他看着坐在那里的老道士。

    看着那张明明比自己年轻许多、却已布满皱纹的脸。

    看着那只瞎了的眼。

    看着那条明显短了一截、只能半蜷着的腿。

    看着那身打满补丁、洗得发白的旧道袍。

    他站在那里,久久没有说话。

    周围的人,也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看着这一幕。

    看着龙虎山当代天师,和他那位三十年前离开天师府的弟弟。

    终于。

    张玄霄动了。

    他走到老道士面前,停下。

    低头,看着这个比自己小将近十岁的弟弟。

    那张脸上,皱纹比他这个大哥还多。

    那头白发,比他这个大哥还白。

    但那只独眼,依旧清澈。

    依旧像小时候那样,看着他。

    张玄霄张了张嘴。

    “玄真。”

    他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你这些年……”

    话没说完。

    他顿了顿。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

    “受苦了。”

    三个字。

    很轻。

    但在场每个人都听出了那三个字里,藏着多少东西。

    老道士看着他。

    看着这位龙虎山天师。

    看着他眼中的复杂,心疼,愧疚。

    还有……

    很多很多他说不清的东西。

    然后。

    老道士笑了。

    他笑得有些突然。

    笑容里,没有委屈,没有不甘。

    只有一种……

    洒脱。

    很纯粹的洒脱。

    老道士抬起手,拍了拍自己那条瘸腿。

    “张天师言重了。”

    他开口,声音平和。

    “和那些在前线抛头颅洒热血的人相比,贫道还有这副残躯,已经是相当幸运了。”

    张玄霄愣住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明明比自己小,却已经老成这副模样的弟弟。

    看着他脸上那云淡风轻的笑容。

    听着他嘴里那句“张天师”。

    张玄霄的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他张了张嘴。

    想说什么。

    一时间,却不知该说什么。

    周围的人,也都愣住了。

    院子里,安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张天师!玄真师弟!”

    这时,一个须发皆白的老道带着一个年轻人走了过来。

    他穿着紫色法衣,手持拂尘,气度不凡,正是茅山掌教真一道长。

    “你们兄弟俩多年不见,怎么站着说话?”

    “来来来,进屋坐,进屋坐!”

    他一边说,一边拉着张玄霄往屋里走。

    张玄霄没有动。

    他只是看着老道士。

    老道士也没有动。

    他只是站在那里,脸上带着淡淡的笑。

    气氛有些微妙。

    真一掌教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心里叹了口气。

    当年张玄真离开天师府,具体原因,外人不得而知。

    但如今这情况……

    “来来来!”

    真一掌教拉着身后的年轻人,往前推了推。

    “玄真师弟,张天师,给你们介绍一下。”

    “这是老道的徒弟,清微。”

    年轻人被推到前面,有些局促。

    他看起来不到二十岁,瘦瘦的,眉清目秀,穿着崭新的道袍。

    此刻被这么多前辈盯着,脸都有些红。

    但他还是硬着头皮,抱拳行礼。

    “晚辈清微,见过张天师,见过玄真师叔。”

    张玄霄点点头,算是回应。

    老道士看着这个年轻人,眼里却有了一丝笑意。

    “真一师兄,你这徒弟,看着不错。”

    真一掌教笑着捋捋胡子。

    “还行吧,就是太腼腆了,没见过世面。”

    “这次带他来,也是想让他见识见识。”

    老道士点点头。

    他看着清微,忽然问:

    “小娃娃,多大了?”

    清微一愣,老老实实回答:

    “回师叔,晚辈十九了。”

    “十九……”老道士喃喃。

    他想起道观里那个小小的身影。

    那孩子,八岁了。

    若是顺利,再过十年,也该像这清微一样,跟着长辈出来见识世面了。

    老道士收回思绪。

    他看着清微,又问:

    “小娃娃,你可知道,咱们这次去昆仑是干什么?”

    清微点头。

    “知道,杀鬼子。”

    “那你知道,此行凶险吗?”

    清微又点头。

    “知道。”

    老道士看着他。

    “那你不怕?”

    清微抬起头。

    他看着面前这个瘸腿瞎眼的老道士。

    看着那张慈祥的脸,那只温和的眼睛。

    然后,他鼓起勇气开口。

    “师叔,我不怕!”

    “此去昆仑为国事,唯死而已!”

    这话一出。

    院子里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看向这个年轻人。

    看向这个不到二十岁、眉清目秀的小道士。

    他站在那里,昂着头,迎着所有人的目光。

    没有退缩。

    没有躲闪。

    就那么站着。

    几息后。

    “好!”

    有人拍案叫好。

    “说得好!”

    “茅山后继有人!”

    “真一掌教,您这徒弟,教得好啊!”

    众人纷纷称赞。

    真一掌教捋着胡子,笑得眼睛都眯起来。

    嘴上却说着:

    “哪里哪里,小孩子不懂事,诸位别见怪。”

    老道士看着清微,眼中满是欣赏。

    他转头看向真一掌教。

    “真一师兄。”

    真一掌教看向他。

    “嗯?”

    老道士认真道:

    “茅山,出了个好苗子,后继有人了。”

    真一掌教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承师弟吉言。”

    他拍拍清微的肩膀。

    “小子,还不道谢?”

    清微连忙又行礼。

    “谢师叔夸奖。”

    老道士摆摆手。

    “不用谢。”

    他看着清微,语气温和。

    “好好修行,别辜负了你师父的期望。”

    清微用力点头。

    “是!晚辈记下了!”

    大厅里重新热闹起来。

    经过刚才这一出,气氛明显轻松了不少。

    众人继续攀谈。

    互相认识的,叙旧。

    初次见面的,结识。

    “在下武当冲虚。”

    “久仰久仰!冲虚道长的太极剑法,如雷贯耳!”

    “哈哈,冲虚道长,上次一别,怕是有十年了吧?”

    “可不是嘛,十年了……”

    “这位是全真教的乾明道长。”

    “见过道友。”

    “……”

    老道士坐在角落里,安静地喝着茶。

    不时有人过来,跟他打招呼。

    他都一一回应。

    不热情,也不冷淡。

    就那么平平淡淡的。

    傍晚。

    院子里,人渐渐聚齐了。

    粗粗一数。

    三十六人。

    茅山掌教真一掌教,带着徒弟清微,还有三位长老。

    龙虎山天师张玄霄,带着两位护法真人。

    武当派来了两位道长,全真教来了三位。

    还有其他各派的,江湖上的散修。

    三十六人,站成几排。

    没人说话。

    只有风吹过的声音。

    那个去鹿县接老道士的年长男人,从院子外走了进来。

    他看着这些人。

    这些人,有的他认识,有的他不认识。

    但不管认识不认识,此刻都站在这里。

    为了同一个目的。

    年长男人深吸一口气。

    “诸位。”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能听清。

    “此行何往,诸位心中都有数。”

    他顿了顿。

    “我在这里,谢过诸位!”

    说完,他抱拳,躬身。

    深深一揖。

    三十六人,同时抱拳还礼。

    没有人说话。

    但所有人的眼睛里,都有光。

    老道士站在人群中。

    他那只眼睛,也看着这些人。

    看着这些即将同生共死的袍泽。

    忽然,他笑了。

    笑得云淡风轻。

    真一掌教站在他旁边,低声道:

    “玄真师弟,笑什么?”

    老道士摇摇头。

    “没什么。”

    “只是想起一句话。”

    “什么话?”

    老道士看向远处连绵的雪山。

    “埋骨何须桑梓地。”

    “人生无处不青山。”

    真一掌教沉默了。

    他看着老道士那只瞎了的左眼,那条瘸了的右腿。

    忽然,他也笑了。

    “好。”

    他说。

    “好一个人生无处不青山。”

    ……

    第二天。

    天还没亮。

    大院里就忙活起来。

    众人检查装备,补充物资,做最后的准备。

    老道士坐在角落里,安静地看着这一切。

    他身边放着那个青布包袱。

    包袱里,除了笔和几件做法材料外,就是一本泛黄的《道德经》。

    这是他多年的习惯。

    不管去哪儿,都带着这本书。

    “玄真师叔。”

    一个年轻的声音响起。

    老道士抬头。

    清微站在他面前,手里拿着一个油纸包。

    “这是我师父让我给您的。”清微把油纸包递过来,“刚出锅的馒头,还热着呢。”

    老道士愣了一下。

    他接过油纸包,打开。

    里面是四个白面馒头。

    还冒着热气。

    “替我谢谢你师父。”

    清微笑着点头。

    “师叔您慢用,我先去帮忙了。”

    说完,他转身跑开。

    老道士看着他的背影,嘴角微微弯起。

    这孩子,确实不错。

    他拿起一个馒头,咬了一口。

    热乎乎的。

    软软的。

    真香。

    ……

    天亮了。

    众人集合在院子里。

    三十六人,站成三排。

    有老有少,有男有女。

    但每个人脸上,都是一样的神情。

    凝重。

    却也坚定。

    真一掌教站在队伍最前面,目光扫过每一个人。

    “诸位。”

    他开口。

    “多余的话,老道就不说了。”

    “此行凶险,想必诸位心里都清楚。”

    “但,有些事,必须有人去做。”

    “今日,咱们这些人,就是去做这件事的。”

    “不求留名,不求有功。”

    “只求……”

    他顿了顿。

    “不给自己留遗憾。”

    众人沉默。

    片刻后。

    “走!”

    真一掌教一挥手。

    三十六人,鱼贯而出。

    登上几辆卡车。

    卡车启动,朝着昆仑山脉驶去。

    老道士坐在车厢里,靠着车壁。

    透过帆布的缝隙,他能看到外面连绵的雪山。

    朝阳下,雪山泛着金色的光芒。

    很美。

    但也很冷。

    他裹紧了身上的破旧道袍。

    然后从包里掏出那本《道德经》。

    翻开。

    第一页上,有他多年前写下的一行小字。

    “道可道,非常道。”

    他看着那行字。

    忽然想起道观里那孩子。

    那孩子才刚识字。

    本想等字认全了,就教他读《道德经》。

    但现在……

    老道士合上书。

    目光,投向车外那片茫茫雪原。

    守清啊。

    等师父回去。

    一定好好教你。

    ……

    同一时刻。

    昆仑山脉。

    一座雪山之中。

    雪花纷飞。

    几十顶帐篷,错落在背风的山坳里。

    帐篷之间,有篝火在燃烧。

    火光映着周围一张张脸。

    阴鸷。

    冷硬。

    疲惫。

    这些人是樱花国神道教和阴阳寮的精锐。

    一行六十余人。

    此刻,他们正围坐在篝火旁。

    没有人说话。

    气氛压抑得像凝固了一样。

    营地最中央,有一顶最大的帐篷。

    帐篷里,两个人相对而坐。

    一个穿着白色狩衣,头戴乌帽,面容清瘦。

    大阴阳师,安倍悠司。

    一个穿着神官服饰,留着月带头和卫生胡,神情阴沉。

    神道教大主祭,山本慎哉。

    两人面前,放着一份刚刚收到的密电。

    密电很短。

    但上面的内容,却让两人久久无言。

    唤醒岩崎雄一大人的祭祀仪式……失败了。

    新大陆在广/岛和长/崎投下的两枚武器……造成了难以想象的伤亡和恐慌。

    国内……已经顶不住了。

    投降,只是早晚的问题。

    这时,安倍悠司抬起头,看向山本慎哉。

    山本慎哉的脸,在烛光下忽明忽暗。

    良久。

    安倍悠司打破沉默。

    “山本君。”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我们此行……真的会有用吗?”

    山本慎哉抬起头,看着他。

    “你什么意思?”

    安倍悠司沉默了一下。

    “如今,神已经不回应我们了。”

    “超凡的力量,也在离我们越来越远。”

    “所谓的龙脉,就算是斩断了又如何?”

    “真的会对大夏产生影响吗?”

    他顿了顿。

    “或者说,就算有影响,又能如何?”

    “我们樱花国……”

    他没说完。

    但意思,山本慎哉听懂了。

    山本慎哉的脸色,瞬间变得阴沉无比。

    “安倍君!”

    他猛地站起来。

    “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安倍悠司看着他,没有说话。

    山本慎哉深吸一口气。

    他走到帐篷门口,掀起帘子,往外看了一眼。

    外面,那些围坐在篝火旁的部下,依旧沉默着。

    他放下帘子,转身走回来。

    重新坐下。

    再开口时,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火。

    “安倍君。”

    “这是我们大樱花帝国最后的机会。”

    “我们现在所做的,不是为了现在。”

    “而是为了未来!”

    安倍悠司看着他。

    “未来?”

    “对!”山本慎哉的声音低沉而急促,“你精研大夏历史,所以你应该很清楚,大夏人是什么秉性!”

    “以这些年我们在大夏做的事……”

    “一旦大夏缓过来,犁庭扫穴这四个字代表着的东西,便要降临在我们头上!”

    他顿了顿。

    “所以,哪怕只有一丝的作用,我们也要去完成!”

    “既然来到这里,你就应该有为帝国玉碎的觉悟!”

    “出了这个帐篷,我不想再听到这些影响士气的话!”

    安倍悠司沉默了。

    他看着山本慎哉那张因激动而涨红的脸。

    看着他那双燃烧着疯狂火焰的眼睛。

    许久。

    他叹了口气。

    “我知道了。”

    他低下头,看着面前那封密电。

    烛光摇曳,在他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

    ……

    大夏一方,进入昆仑山脉的第三天。

    队伍已经深入无人区。

    四周除了雪,就是冰。

    偶尔能看到几块裸露的岩石,也是黑灰色的,被风化成奇形怪状的样子。

    天是灰白色的。

    地是灰白色的。

    连呼吸,都带着冰碴子的味道。

    队伍沿着山脊,缓慢前行。

    没有人说话。

    只有踩在雪上的沙沙声,和偶尔传来的喘息。

    老道士走在队伍中段。

    那条瘸腿,在这种路上,走得很吃力。

    但他没有掉队。

    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旁边一个年轻的道士,见他走得艰难,想伸手扶他。

    老道士摆摆手。

    “不用。”

    年轻道士愣了一下。

    他看了看老道士那条瘸腿,又看了看他那张平静的脸。

    想说点什么。

    但老道士已经继续往前走了。

    年轻道士看着他的背影。

    那道背影,一瘸一拐的。

    但不知为何,却给人一种……

    稳如山的感觉。

    年轻道士收回目光,跟了上去。

    ……

    队伍最前面。

    真一掌教和张玄霄并肩而行。

    两人手里各拿着一份地图,不时停下来,对照地形,确认方向。

    “按情报所说,小鬼子应该进山有段时日了。”

    真一掌教压低声音。

    张玄霄点点头。

    “龙脉节点,不是那么容易找到的。”

    “他们比我们早进山,但未必比我们快。”

    真一掌教沉默了一下。

    “张天师,你说……”

    他顿了顿。

    “小鬼子到底想干什么?”

    “断我大夏龙脉?”

    “他们真以为,断了龙脉,就能让我大夏一蹶不振?”

    张玄霄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前方那片茫茫雪原。

    许久。

    “他们信这个。”

    他缓缓道:

    “以前,他们是想赢。”

    “现在……”

    “他们是怕输。”

    真一掌教愣住了。

    怕输?

    他看着张玄霄。

    张玄霄没有解释。

    只是继续往前走。

    ……

    队伍继续前行。

    没有人知道,还要走多久。

    但没有人问。

    也没有人停下来。

    只是走。

    一直走。

    ……

    第四天。

    队伍在一片冰谷中扎营。

    说是冰谷,其实是两座雪山之间的低洼地带。

    四周都是陡峭的冰壁,只有一条狭窄的通道可以进出。

    老道士坐在帐篷里,正用一块布,擦拭着一柄短剑。

    剑不长。

    二尺左右。

    剑身很旧,上面有密密麻麻的划痕。

    那是多年搏杀留下的印记。

    他擦得很慢。

    很仔细。

    每一道划痕,都擦过去。

    这时。

    帐篷帘子被掀开。

    清微钻进来,手里端着一个搪瓷缸子。

    “师叔,喝点热水。”

    他把缸子递过来。

    老道士接过。

    缸子很烫,捂在手里,暖暖的。

    他喝了一口。

    水没什么味道,但顺着喉咙下去,整个人都舒服了不少。

    “外面怎么样了?”他问。

    清微在他旁边坐下。

    “师父和张天师他们在商量路线。”

    “好像……快接近目标了。”

    老道士点点头。

    他看向清微。

    几天下来,这孩子脸上的稚气,褪去了不少。

    眼神里,多了一些东西。

    沉着。

    或者说……

    压抑。

    “怕吗?”老道士问。

    清微愣了一下。

    他看着老道士。

    老道士那只独眼,正看着他。

    很平静。

    像是在问一件很普通的事。

    清微沉默了一下。

    然后,他摇摇头。

    “不怕。”

    老道士看着他。

    “真的不怕?”

    清微张了张嘴。

    他想说不怕。

    但那两个字,卡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来。

    最后,他低下头。

    “我……我也不知道。”

    他的声音有些发涩。

    “我怕死。”

    “但我更怕……”

    他顿了顿。

    “更怕什么都做不了。”

    老道士看着他。

    看着他那张年轻的脸,那双复杂的眼睛。

    忽然,他笑了。

    “怕死,不丢人。”

    清微抬起头,看着他。

    老道士继续道:

    “这世上,谁不怕死?”

    “那些喊着不怕死的,要么是没死过,要么是已经死了。”

    “真正不怕死的,是知道自己为什么死。”

    清微愣住了。

    知道自己为什么死……

    他喃喃重复着这句话。

    老道士没有再说什么。

    他低下头,继续擦剑。

    清微坐在旁边,久久没有出声。

    ……

    入夜。

    营地很安静。

    只有偶尔传来的风声,和远处不知什么动物的嚎叫。

    清微躺在帐篷里,睡不着。

    他想着白天老道士说的那些话。

    知道自己为什么死……

    他翻了个身。

    帐篷外,月光很亮。

    照在雪地上,白茫茫一片。

    忽然。

    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紧接着,是低沉的喊声:

    “敌袭!”

    清微猛地坐起来。

    他抓起身边的剑,冲出帐篷。

    外面已经乱成一团。

    几十道身影,正在营地里穿梭。

    刀光剑影,在月光下闪烁。

    喊杀声,惨叫声,交织在一起。

    清微握紧剑,想冲上去。

    但一只手,按住了他的肩膀。

    他回头。

    老道士站在他身后。

    “跟着我。”

    老道士说。

    然后,他抬脚,一瘸一拐地,往前走。

    ……

    战斗来得突然,去得也快。

    前后不过一炷香的工夫。

    等清微回过神来的时候,一切已经结束了。

    营地周围,横七竖八躺着十几具尸体。

    有小鬼子的。

    也有自己人的。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

    清微站在原地,握着剑的手,在微微颤抖。

    他没有受伤。

    老道士一直把他护在身后。

    那些扑过来的小鬼子,没有一个能靠近他三尺之内。

    他只看见老道士挥剑。

    每一次挥剑,就有一个小鬼子倒下。

    动作不快。

    甚至有些慢。

    但每一剑,都刚好落在最要命的地方。

    干净利落。

    没有一点多余。

    战斗结束后,老道士收起剑。

    他蹲下身,看着地上躺着的一具尸体。

    那是一个武当派的年轻道士。

    清微记得他。

    路上,两人说过话。

    “小清微,别怕,有师兄在呢。”

    现在,他躺在那里。

    胸口被刺穿了一个洞。

    血已经凝固了。

    眼睛还睁着。

    看着夜空。

    清微走过去,蹲下身。

    他伸出手,轻轻合上那双眼睛。

    “师兄……”

    他张了张嘴。

    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老道士站在旁边,没有说话。

    只是静静看着。

    良久。

    他拍了拍清微的肩膀。

    “走吧。”

    清微抬起头。

    “走?”

    老道士看着他。

    “人死了,得埋。”

    清微愣住了。

    他看了看周围。

    那些还活着的人,正在收拾残局。

    有人搬运尸体。

    有人包扎伤口。

    有人清理战场。

    每个人都在做自己该做的事。

    就那么默默地做。

    清微忽然明白了。

    这不会是第一次。

    也不会是最后一次。

    他深吸一口气,站起身。

    “师叔,我帮您。”

    老道士点点头。

    两人开始挖坑。

    雪地冻得硬邦邦的,一镐下去,只刨出一个小坑。

    但他们没有停。

    一镐,一镐,又一镐。

    很久。

    坑挖好了。

    他们把那个年轻道士的尸体放进去。

    盖上土。

    没有墓碑。

    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个小小的雪包。

    老道士站在那个雪包前,默默站了一会儿。

    然后,他转身。

    “走。”

    清微跟在他身后。

    走出去几步,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小小的雪包,在月光下,孤零零的。

    他收回目光。

    继续往前走。

    ……

    第一次遭遇战后,队伍的气氛明显变了。

    没人再说话。

    就算说话,也只是最简短的必要交流。

    “走。”

    “停。”

    “水。”

    “吃。”

    除此之外,就是沉默。

    漫长的沉默。

    清微走在队伍里,看着周围的人。

    看着那些之前还谈笑风生的前辈们。

    他们现在,一个个都绷着脸。

    眼神很沉。

    像压着什么东西。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

    但他能感觉到,那东西很重。

    很重。

    重到让他们喘不过气来。

    他想找人说话。

    但不知道说什么。

    他想问。

    但不知道问谁。

    只能默默跟着走。

    第五天。

    又一场遭遇战。

    这一次,他们早有准备。

    小鬼子的偷袭,被提前发现。

    双方在冰原上正面交锋。

    打了一个多时辰。

    小鬼子退了。

    留下二十多具尸体。

    自己这边,也死了七个。

    七个。

    清微记得那七个人的脸。

    有茅山的长老。

    有全真教的道士。

    有那个穿着中山装、沉默寡言的中年人。

    还有一个,是跟他年纪差不多的年轻人。

    那年轻人是龙虎山的。

    一路上,他总跟清微说话。

    问他茅山的事。

    问他师父的事。

    问他练的什么功。

    他说他叫张怀瑾。

    是张天师的远房侄孙。

    他说他从小就想去茅山看看。

    说茅山有好多神仙传说。

    他说等这次回去,一定要去茅山做客。

    让清微给他当向导。

    现在。

    他躺在那里。

    躺在雪地里。

    脸惨白惨白的。

    眼睛闭着。

    很安详。

    像是睡着了。

    清微站在他面前。

    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蹲下身。

    把他抱起来。

    抱到挖好的坑边。

    轻轻放进去。

    盖上土。

    这一次,他什么也没说。

    只是站在那个雪包前。

    站了很久。

    ……

    第六天。

    队伍在一个冰洞里休整。

    说是冰洞,其实就是山壁上的一道裂缝。

    不大。

    勉强能容纳众人挤着坐下。

    清微靠在冰壁上,闭着眼睛。

    他睡着了。

    这几天,他几乎没怎么睡。

    每次闭上眼睛,就会看见那些死去的人。

    看见他们的脸。

    看见他们的眼睛。

    他不敢睡。

    但身体撑不住了。

    老道士坐在他旁边。

    看着他那张年轻的脸。

    胡子拉碴的。

    眼窝深陷。

    嘴唇干裂。

    几天时间,这孩子像是老了十岁。

    老道士收回目光。

    他从怀里掏出一块木头。

    不大。

    巴掌大小。

    是他在路上捡的。

    不知道是什么木料。

    但质地细密,手感很好。

    他又掏出那柄短剑。

    用剑尖,在木头上轻轻刻着。

    削一刀。

    看一眼清微。

    削一刀。

    看一眼。

    动作很慢。

    很轻。

    生怕惊醒他。

    时间一点点过去。

    木头的轮廓,渐渐清晰。

    那是一个椭圆形的物件。

    看起来像个放大了几倍的鸡蛋。

    清微醒过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一幕。

    老道士坐在那里,低着头,专心致志地刻着什么。

    冰洞里光线很暗。

    只有一点篝火的余光。

    但老道士的脸,在那点余光里,显得格外柔和。

    他刻得很慢。

    每一刀都很轻。

    像是在对待什么珍贵的东西。

    清微没有出声。

    就那么静静看着。

    老道士刻了一会儿,忽然停下。

    他抬起头,看向清微。

    清微连忙移开目光。

    老道士笑了。

    “醒了?”

    清微点点头。

    “师叔,您刻什么呢?”

    “刻个小玩意儿。”

    老道士一边刻着,一边头也不抬的道:

    “清微,如果我死了,这个小玩意儿和我包里那本道德经,就送给你做个纪念。”

    他说得很平淡。

    清微看着他。

    看着他那双布满老茧的手。

    看着他那柄破旧的短剑。

    忽然,鼻子有点酸。

    “师叔。”

    他开口。

    老道士抬起头。

    清微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最后,他只是说:

    “谢谢师叔。”

    老道士点点头。

    继续刻。

    ……

    第七天。

    队伍遇到了进入昆仑以来最大的危机。

    他们在穿过一道冰隙时,遭遇了小鬼子的伏击。

    清微记不清自己杀了多少人。

    他只记得挥剑。

    挥剑。

    再挥剑。

    手麻了,换一只手。

    身边不断有人倒下。

    有认识的。

    有不认识的。

    有老的。

    有年轻的。

    他来不及悲伤。

    只能继续挥剑。

    继续杀。

    终于。

    小鬼子退了。

    清微瘫坐在冰面上。

    浑身是血。

    有自己的。

    有别人的。

    他分不清。

    他只是坐在那里,大口大口喘气。

    然后,他听见有人喊:

    “张天师!张天师受伤了!”

    清微猛地站起来。

    他循声跑过去。

    张玄霄靠在一块岩石上,脸色惨白。

    胸口处,一道深深的伤口。

    血不停地往外涌。

    真一掌教蹲在他身边,正往伤口上撒药粉。

    “天师!”清微走过去。

    张玄霄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那双眼睛,依旧很亮。

    但亮得有些吓人。

    “没事。”

    他说。

    声音很轻。

    “一点小伤。”

    清微看着他胸口那道伤口。

    那能叫小伤?

    “天师……”

    张玄霄摆摆手,示意他别说话。

    然后,他看向人群后面。

    看向那道一瘸一拐走过来的身影。

    老道士走到他面前,停下。

    低头,看着他。

    张玄霄抬起头。

    看着自己这个弟弟。

    看着他那张比自己年轻、却比自己苍老的脸。

    看着那只瞎了的眼。

    看着那条瘸了的腿。

    忽然,他笑了。

    笑得很轻。

    “老三。”

    他开口,用了一个几十年前的称呼。

    老道士愣了一下。

    然后,他点点头。

    “大哥。”

    张玄霄听到这个称呼,眼眶忽然红了。

    几十年了。

    几十年了,他终于又听到老三叫他大哥。

    “好……”他喃喃道,“好……”

    他挣扎着想坐起来。

    真一掌教连忙按住他。

    “天师,您别动!”

    张玄霄摆摆手。

    他看着老道士。

    “老三。”

    “嗯。”

    “我可能……出不去了。”

    老道士没有说话。

    只是看着他。

    张玄霄深吸一口气。

    “天师府……”

    “不能没有天师。”

    他看着老道士。

    “你回来吧。”

    “天师之位,交给你。”

    这话一出,周围的人都愣住了。

    天师之位?

    张天师要把天师之位,传给玄真道长?

    清微张大了嘴。

    老道士却摇了摇头。

    “不行。”

    张玄霄急了。

    “为什么不行?”

    “你是张家人,你是我弟弟,你有这个资格!”

    老道士看着他。

    “大哥。”

    他开口。

    “你能活着回去的。”

    张玄霄愣住了。

    老道士蹲下身。

    他看着自己这位大哥。

    看着他苍白的脸,颤抖的手。

    然后,他伸出手。

    握住了张玄霄的手。

    “你肯定能活着回去的。”

    他说得很轻。

    但很坚定。

    张玄霄张了张嘴。

    想说什么。

    但老道士已经站起身。

    他回头,看向真一掌教。

    “真一师兄。”

    真一掌教看着他。

    “把伤员都留下。”老道士说,“找个安全的地方,让他们养伤。”

    “其他人,继续走。”

    真一掌教愣住了。

    “这……”

    “小鬼子还在前面。”老道士说。

    真一掌教看着他。

    看着他那张平静的脸。

    良久。

    他点点头。

    “好。”

    ……

    樱花国那边。

    安倍悠司坐在帐篷里。

    面前的篝火,烧得很旺。

    但他觉得冷。

    那种冷,从骨头缝里往外冒。

    帐篷帘子被掀开。

    山本慎哉走进来,脸色很难看。

    “国内又来消息了。”

    他把一份密电扔在安倍悠司面前。

    安倍悠司拿起,看了一眼。

    然后,放下。

    消息的内容,他早就猜到了。

    战争,结束了。

    “山本君。”

    安倍悠司开口。

    山本慎哉看着他。

    “你说,我们做的这些……”

    安倍悠司顿了顿。

    “真的有意义吗?”

    山本慎哉的脸色更难看了。

    “安倍君!”

    “你听我说完。”安倍悠司打断他。

    山本慎哉张了张嘴,没再说话。

    安倍悠司站起身,走到帐篷门口。

    掀起帘子,往外看。

    外面,那些剩下的部下围坐在篝火旁。

    一个个沉默着。

    脸上带着疲惫。

    带着绝望。

    带着……

    对未知的恐惧。

    安倍悠司看着他们。

    看了很久。

    然后,他放下帘子,转身走回来。

    他看着山本慎哉。

    “山本君,我有件事,想拜托你。”

    山本慎哉皱眉。

    “什么事?”

    安倍悠司沉默了一下。

    然后,他走到帐篷角落。

    那里放着一个木匣子。

    他打开木匣子,从里面捧出一柄剑。

    剑长约二尺七八。

    剑身微微弯曲。

    剑柄缠绕着暗金色的丝线。

    剑锷处,镶嵌着一枚青白色的勾玉。

    天丛云剑。

    安倍悠司捧着这柄剑,看着它。

    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剑递给山本慎哉。

    山本慎哉愣住了。

    “安倍君,你这是……”

    “找个地方。”安倍悠司说,“把它藏起来。”

    山本慎哉瞪大眼睛。

    “藏起来?你疯了?”

    “这是天丛云剑!是我樱花国的神器!”

    安倍悠司看着他。

    “我知道。”

    “正因为它是神器,所以才要藏起来。”

    山本慎哉张了张嘴。

    想反驳。

    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明白了安倍悠司的意思。

    这一行,他们这些人,很可能都回不去。

    如果天丛云剑落在大夏人的手里……

    山本慎哉沉默良久。

    然后,他接过那柄剑。

    “藏哪儿?”

    安倍悠司走到地图前,指着其中一个地方。

    “这里。”

    “玉珠峰东侧。”

    “好。”

    山本慎哉捧着那柄剑,转身走出帐篷。

    安倍悠司站在原地。

    看着他的背影。

    看着帐篷外那些沉默的部下。

    看着远处那片茫茫雪山。

    忽然,他笑了。

    笑得很苦涩。

    ……

    第九天。

    清晨。

    阳光照在雪山上,一片金黄。

    张玄真站在一处雪坡上,看着前方。

    前方,是一片开阔的冰原。

    冰原尽头,是一座巨大的冰壁。

    冰壁上,隐约能看到光芒流转。

    那里,就是龙脉节点。

    此刻,冰壁前,站着十几个人。

    樱花国最后的精锐。

    安倍悠司。

    山本慎哉。

    还有十几个浑身是伤、但眼神依旧疯狂的武士和阴阳师。

    大夏这边,只剩下五个人。

    五对十几。

    人数上,处于绝对劣势。

    但没有人后退。

    张玄真拄着木杖,一步一步,走下雪坡。

    走到冰原上。

    走到那十几个人面前。

    停下。

    山本慎哉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张玄真。”

    他开口。

    用的是大夏语,虽然生硬,但能听懂。

    “我知道你。”

    “天师之子。”

    “三十年前,脱离天师府,断绝关系。”

    “没想到,你个残废竟然能走到这里。”

    张玄真看着他,笑了笑。

    “你打听得很清楚。”

    山本慎哉也笑了笑。

    但那笑容,很冷。

    “你们大夏人,总是这样。”

    “明明已经走到绝路,还要装出一副不怕死的样子。”

    “有意义吗?”

    张玄真没说话。

    只是看着他。

    山本慎哉继续说。

    “你们拦不住我们的。”

    “龙脉,必断。”

    “到时候,大夏失去天意垂青,国运衰落。”

    “而我们……”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狂热。

    “就算我们死在这里,樱花国的未来,也还有机会!”

    张玄真听完,笑了。

    “你们这些小鬼子。”

    “真以为断了龙脉,就能让我大夏一蹶不振?”

    “让你们还有重起的机会?”

    山本慎哉脸色一变。

    “没了龙脉,大夏就得不到天意垂青!”

    “天意不在,国运必衰!”

    “这是天道!”

    “你们大夏人,再强,能强过天道吗?!”

    张玄真看着山本慎哉。

    看着他那张因为激动而涨红的脸。

    看着他那双疯狂的眼睛。

    忽然。

    张玄真又笑了。

    那笑容,带着讥讽。

    带着嘲弄。

    带着……

    无比的骄傲。

    “笑话!”

    他大声说。

    “自古以来,我大夏先辈战天斗地!”

    “只信四个字!”

    他顿了顿。

    深吸一口气。

    然后,用尽全力,喊出那四个字:

    “人!定!胜!天!”

    这四个字,如同惊雷,在山谷间炸响!

    震得雪花簌簌落下!

    震得那十几个樱花国人,脸色发白!

    “如今!”

    张玄真继续道:

    “新的时代将临!”

    “我大夏未来必定如日中天!”

    “永不坠落!”

    他说完,那只完好的右眼,炯炯有神。

    仿佛燃烧着火焰。

    山本慎哉被他这番话说得愣了几秒。

    但很快,他回过神来。

    冷笑。

    “既然如此。”

    “那你们又为何要来?”

    他盯着张玄真。

    “还不是怕了!”

    张玄真看着他,眼神很冷。

    “我们来到这里。”

    “只是不想让你们这些小鬼子。”

    “在我大夏的土地上。”

    “嚣张。”

    最后两个字落下,雪原一片寂静。

    良久。

    山本慎哉忽然笑了。

    笑得阴森。

    “好。”

    “很好。”

    他抬起手。

    身后的十多个樱花国人,同时举起武器。

    “那你们就去死吧!”

    话音落下。

    他咬破舌尖,一口鲜血喷在手中的法器上!

    嗡!

    那法器剧烈震颤!

    爆发出刺目的血光!

    与此同时,他身后那十多人,也同时咬破舌尖!

    鲜血喷洒!

    一道道血光,冲天而起!

    那些血光在半空中交织,汇聚!

    最终……

    化作一道巨大的血色虚影!

    那虚影三头六臂,面目狰狞!

    周身缠绕着血色的火焰!

    散发着令人作呕的邪恶气息!

    “血祭!”真一掌教脸色大变。

    山本慎哉抬起头,看着那道血色虚影。

    眼中满是疯狂。

    “这是我樱花国最强大的鬼神!受过几十万人的血祭!”

    他看着老道士。

    “张玄真,你们拿什么挡?!”

    老道士看着那道血色虚影。

    看着那漫天的血光。

    看着山本慎哉那张疯狂的脸。

    然后。

    他再次笑了。

    笑得很平静。

    这一刻,他后退一步,回忆着一篇早已被他刻在脑海中法门。

    《上清洞玄真经残篇》。

    这是他当年脱离天师府后,偶然得到的功法。

    但他一直没有修炼。

    因为,这本功法,对灵气的需求太大。

    在如今的末法时代,如果转修此经,此生都没有再进一步的机会。

    除非……

    末法结束。

    而此刻。

    张玄真轻轻摇头。

    “末法结束?”

    他喃喃道:

    “等不了了。”

    他深吸一口气。

    开始默诵。

    那些经文,拗口,晦涩,每一个字都仿佛蕴含着无尽的力量。

    体内,那锤炼了几十年的真气,开始躁动。

    开始沸腾。

    开始燃烧!

    张玄真站在那里。

    周身,散发出淡淡的金色光芒。

    那光芒越来越亮,越来越盛。

    最终……

    冲天而起!

    所有人都停下了动作。

    所有人都看向那边。

    看向那个站在金光中的跛脚老道。

    张玄真抬起头。

    他那只完好的右眼里,此刻,已经彻底变成了金色。

    他的身体,正在变得透明。

    一点一点,化作光点。

    但他脸上,却带着笑容。

    “上清之气……”

    他喃喃道。

    “原来,是这个样子。”

    他抬起手。

    指向天空。

    “雷来!”

    轰!!!

    一道惊雷,从天而降!

    那雷电粗如水桶,璀璨如烈日!

    直接劈在那群樱花国人中间!

    轰隆隆!

    七八个人,瞬间被劈成焦炭!

    山本慎哉脸色大变!

    “这不可能!”

    他嘶声大喊。

    “末法时代!你怎么可能引动天雷?!”

    张玄真看着他。

    看着他那张惊恐的脸。

    笑了。

    “末法时代?”

    他开口。

    “对啊。”

    “所以,这就是你道爷我刚刚告诉你的……人定胜天!”

    山本慎哉愣住了。

    张玄真没再理他。

    只是继续抬起手。

    “雷来!”

    又一道天雷,轰然落下!

    又有几个樱花国人,被劈成焦炭!

    山本慎哉拼命催动禁术,周身涌起浓郁的血光!

    他想要反击!

    但天雷之下,一切禁术,都如同纸糊!

    轰隆隆!

    又是一道天雷!

    山本慎哉周身的血光,瞬间崩碎!

    他整个人,被雷光淹没!

    “不……”

    他只来得及发出一声惨叫。

    然后,就化作了灰灰。

    安倍悠司站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幕。

    他脸色惨白。

    浑身颤抖。

    但他没有跑。

    他知道,跑不掉的。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道雷光中的身影。

    看着那个正在一点点消散的老道。

    忽然。

    他笑了。

    那笑容,很苦涩。

    “原来……”

    他喃喃道。

    “这就是大夏人。”

    张玄真听到了他的话。

    转头看向他。

    “对。”

    “这就是大夏人。”

    最后一个字落下。

    最后一道天雷,轰然落下。

    将安倍悠司,和剩下的几个樱花国人,全部吞没。

    冰原上,安静了。

    只有焦糊的味道。

    还有……

    那道金色的身影。

    张玄真站在那里。

    身体,已经透明得几乎看不见。

    只剩下一个淡淡的轮廓。

    他低下头,看了看自己。

    然后,伸手入怀。

    摸出那个刻好的物件。

    巴掌大。

    丑丑的。

    仿佛还带着他的体温。

    他看着这个丑丑的木头肘子,笑了。

    “小守清……”

    他喃喃道。

    “师父……”

    “回不去了……”

    最后一个字落下。

    他的身影,彻底消散。

    化作漫天金色光点。

    随风飘散。

    那个木头肘子,从他手中滑落。

    落在雪地上。

    发出轻轻的声响。

    然后,静静躺在那里。

    阳光照在它身上。

    金灿灿的。

    ……

    昆仑。

    守夜人分部。

    李君猛地睁开眼睛。

    他愣愣地坐在那里,看着四周。

    熟悉的灵堂。

    供桌上,手机已经自动息屏。

    香炉里,那几炷香已经燃尽,只剩下一截短短的香头,和一堆灰白色的香灰。

    窗外,彻底黑下去了。

    他已经睡了很久。

    李君坐在小凳子上,没有动。

    他回忆着刚才那个梦。

    那些年轻的面孔,那些灰布军装,那些燃烧的村庄,那些飘扬的红旗……

    那个站在道观门口的小道士。

    那个一步一回头的跛脚老道。

    那聚在大院里的三十六人。

    那个说“唯死而已”的少年清微。

    那个刻着木头的老人。

    那从天而降的雷……

    所有的一切,都渐渐开始模糊。

    李君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然后,他缓缓抬起手。

    摸了摸脸。

    湿的。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看着手上的水渍。

    那是泪。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哭了。

    许久。

    他站起身,走到供桌前。

    他看着那个红木盒子。

    看着那几炷燃尽的香。

    看着那个红木盒子。

    脑海中关于那个梦越发模糊,只剩下几句话依旧清晰。

    “人定胜天!”

    “大夏……永不坠落”

    还有,那句“师父,回不去了”。

    然后,李君开口。

    轻声说:

    “师爷。”

    “您说的,徒孙都记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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