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五年,秋。
清风观外的老槐树,叶子黄了大半。
风一吹,哗啦啦往下掉,落在青石台阶上,铺了薄薄一层。
天刚亮,山间笼着雾。
雾气从山谷里漫上来,漫过山道,漫过道观斑驳的围墙,最后漫进院子里,把一切都染成淡淡的灰白色。
院子当中,一个瘦小的身影蹲在水井旁。
八九岁的年纪,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布道袍,袖子挽了好几道,露出细瘦的手腕。
他正笨拙地打水。
木桶放下去,绳子在手里打滑,差点脱手。
他连忙抓紧,咬着嘴唇,一点一点往上拽。
水桶提上来,晃荡晃荡,洒了半桶。
他也不恼,只是抹了把溅到脸上的水,继续往厨房走。
厨房门口,一个跛脚老道站在那里。
老道士穿着一件打满补丁的旧道袍,瞎了一只眼,眼皮耷拉着,留下深深的疤痕。
但另一只眼睛很亮,像山间的泉水,清澈见底。
此刻,那只眼睛正看着那个瘦小的身影。
看着那孩子笨拙地提着水桶,一步一步往厨房走。
老道士的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守清。”他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但很温和。
小道士停下脚步,回过头。
“师父?”
老道士走过去,从徒弟手里接过水桶。
“去把屋里那个包袱拿出来。”
小道士一愣。
“包袱?”
“嗯。”老道士点头,“床头那个青布的。”
小道士跑进屋里。
片刻后,他抱着一个青布包袱跑出来。
包袱不大,鼓鼓囊囊的,用麻绳捆着。
“师父,您要出门?”
小道士仰着头问。
老道士接过包袱,挎在肩上。
他低头看着徒弟,那只独眼里,有些说不清的东西。
“嗯。”
他应了一声。
然后,他蹲下身,用手轻轻摸了摸徒弟的脑袋。
“守清啊。”
小道士眨着眼睛看他。
老道士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最后,他只是笑了笑。
那笑容很慈祥。
“师父不在家,你不准哭鼻子。”
小道士愣了一下。
然后,他看见师父站起身,转身往院门走。
“师父!”
小道士追上去,拽住师父的衣角。
老道士停下脚步,回过头。
“师父,您去哪儿?”
老道士看着徒弟那双乌溜溜的眼睛,沉默了一下。
“出趟远门。”
“去哪儿?”
“很远的地方。”
“什么时候回来?”
老道士没有立刻回答。
他抬起头,看向山外。
晨雾正在散去,远处的县城轮廓渐渐清晰。
“很快。”
他低下头,看着徒弟。
“等师父回来,给你买山下的酱肘子吃。”
酱肘子。
这三个字,让小道士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山下王屠户家的酱肘子,他吃过一次。
那还是过年的时候,师父带他下山,王屠户给的。
红亮的皮,软烂的肉,咬一口满嘴都是香。
他做梦都馋那个味。
“真的?”
小道士仰着头问。
“真的。”老道士笑着点头,“师父什么时候骗过你?”
小道士想了想。
师父好像真的没骗过他。
他松开拽着衣角的手。
“那师父您要早点回来。”
“好。”
老道士应了一声。
他转身,继续往外走。
走到门外,他又停下来。
回头,看向那个跟着走出来的瘦小身影。
徒弟就那么站在那里,道袍宽大,显得他更瘦更小。
他正眼巴巴地看着自己。
老道士忽然觉得眼眶有点酸。
他连忙别过头。
“师父不在的这段时间,你要好好照顾自己。”
他背对着徒弟说。
“记得每天练功,别偷懒。”
“厨房里还有半袋米,够你吃一阵子。”
“有什么事,就下山找你王大伯。”
“……”
他絮絮叨叨地交代着。
说完,没等徒弟回应,他抬脚走上了山道。
山道上的落叶,踩上去沙沙响。
老道士走得很慢。
不是因为那条瘸腿。
那条腿瘸了十几年,他早就习惯了。
慢,是因为他走几步,就想回头看一眼。
道观的门,还开着。
门口,那个小小的身影,还站在那里。
隔着晨雾,隔着落叶,就那么看着他。
老道士又走了几步。
再回头。
那个小小的身影,还在。
再走几步。
回头。
还在。
每一次回头,那孩子都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只是看着他。
老道士的心,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揪着。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不再回头。
继续往下走。
但走出一段后,他还是忍不住,又回了头。
道观已经有些模糊了。
被晨雾遮着,只剩下一个淡淡的轮廓。
门口那个小小的身影,也模糊了。
只能看见一个灰扑扑的小点。
老道士站在山道上,看着那个小点。
许久。
他收回目光。
转身,继续往下走。
这一次,他没有再回头。
……
道观门口。
小守清站在那里,看着师父的身影越来越远。
越来越小。
最后,消失在山道的尽头。
他站在那里,没有动。
就那么看着那条空荡荡的山道。
晨雾慢慢散尽。
阳光从东边山头冒出来,照在道观上,照在老槐树上,照在他身上。
暖暖的。
但他忽然觉得有点冷。
他把手缩进袖子里,继续站在那里。
看着那条山道。
看了很久很久。
师父说了,很快就回来。
很快是多快?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师父从来不骗他。
说很快,就一定很快。
说不定明天就回来了。
说不定后天。
最多……最多大后天。
小守清这样想着。
但站着站着,他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他使劲吸了吸鼻子。
没哭。
他答应了师父的。
不哭。
他又站了一会儿。
然后,他慢慢走到门口,在那块被磨得光滑的青石上,坐了下来。
双手托着腮,看着山道。
等师父回来。
阳光越来越暖。
照在身上,让人昏昏欲睡。
但他不敢睡。
他怕睡着了,师父回来他不知道。
他就那么坐着,看着。
看着山道上的落叶被风吹起,打着旋儿,又落下。
看着山雀飞来飞去,在树枝间叽叽喳喳。
看着日头一点点升高。
忽然。
他想起一件事。
师父还没吃早饭。
他今天起得早,做好了粥,就等着师父起来喝。
但师父没喝。
就那么背着包袱走了。
小守清猛地站起来。
他想去追。
师父走得慢,他现在追,肯定能追上。
他冲下山道几步。
但又停了下来。
师父说了,让他好好守着道观。
他要是走了,谁来守?
他站在那里,看看山下的方向,又看看身后的道观。
看了好几遍。
最后,他慢慢走回去。
又坐在那块青石上。
坐着坐着。
眼眶忽然红了。
他使劲憋着。
憋着。
但憋不住。
眼泪哗啦啦流了下来。
他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一抖一抖的。
没有声音。
就那么哭着。
哭了很久。
……
山下。
通往县城的路口,停着一辆黑色的汽车。
车身沾满了灰尘,轮胎上还带着泥,显然是从很远的地方开来的。
车旁站着四个人。
都穿着灰扑扑的衣裳,看着跟普通人没啥两样。
但站在那里,腰背挺得笔直,眼神锐利得像是能扎人。
其中一个年纪稍长的,不时往山道上张望。
“怎么还没来?”
旁边一个年轻人低声道。
“急什么。”年长的瞪他一眼,“那是玄真道长,等一会儿怎么了?”
年轻人缩了缩脖子,不敢再吭声。
这时。
山道上,一道身影慢慢出现。
跛着一条腿,走得不快。
但每一步都很稳。
四人立刻站直身体。
年长的快步迎上去。
“玄真道长!”
他抱拳行礼,语气恭敬。
老道士点点头。
“久等了。”
“不敢不敢。”年长的连忙道,“道长言重了,应该的。”
他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道长,请上车。”
老道士没有立刻动。
他站在那里,回过头,看向那条山道。
看向山道尽头,那隐在树林后的道观。
看了几息。
然后,他收回目光。
“走吧。”
他抬脚,走向那辆黑色的汽车。
车门关上。
引擎发动。
车子缓缓驶离。
……
山上。
小守清哭够了。
他抬起头,用袖子胡乱擦了一把脸。
眼睛红红的,像兔子一样。
他往山下看了一眼。
看不见师父的身影。
但他还是看着。
看了好久。
然后,他站起身。
拍拍屁股上的灰。
转身,走回院子里。
厨房里,锅里的粥已经凉了。
他盛了一碗,坐在灶台边,小口小口地喝。
吃饱了,才有力气等师父回来。
喝完粥,他把碗洗了。
然后走到院子里,开始练功。
那是师父教他的基本功。
扎马步,打拳,吐纳。
每一招,他都练得很认真。
师父说了,练功不能偷懒。
他从不偷懒。
院子里。
阳光正好。
一个瘦小的身影,一招一式,慢慢地练着。
……
黑色汽车在颠簸的土路上开了很久。
从白天开到傍晚。
从傍晚开到白天。
老道士靠在座位上,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
但旁边的人知道,他没睡。
那种沉静的气息,不是睡着的人能有的。
车子在一处简陋的驿站停下。
有人送来干粮和水。
老道士接过来,慢慢吃。
不多,但吃得仔细。
吃完,继续上路。
第三天傍晚。
车子开进了省城。
这是老道士很多年没来过的地方。
街上的人,比他记忆中多了许多。
车子没有停,直接开进了一个封锁的空旷场地。
场地里,停着一架很大的铁鸟。
老道士知道那是什么。
飞机。
这东西能在天上飞,比鸟飞得还高,还快。
他以前带着人去炸过小鬼子的。
“道长,请。”
老道士点头,跟着人上了飞机。
飞机里很窄。
他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旁边的年轻人凑过来,小声跟他解释那些规矩。
安全带怎么系。
什么时候不能动。
万一出事怎么办。
老道士听着,时不时点点头。
年轻人说完,看老道士那副平静的样子,忍不住问:
“道长,您……不怕?”
老道士看了他一眼。
“怕什么?”
年轻人张了张嘴,想说“怕飞机掉下来”。
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只是挠挠头,笑了笑。
“没,没什么。”
飞机起飞的时候,轰隆隆的响。
整个机身都在抖。
年轻人和另外几个,脸色都白了,死死抓着扶手。
老道士却依旧平静。
他看着舷窗外。
看着地面越来越远。
看着房子变成火柴盒,人变成蚂蚁,最后什么都看不见,只有云海翻涌。
他忽然想起道观门口那个小小的身影。
那孩子,现在在干嘛呢?
应该吃完饭了吧。
练完功了吧。
会不会还站在门口,等他回去?
老道士嘴角微微弯起。
应该会的。
那孩子,犟得很。
……
飞机飞行了很长时间。
降落时,已经是深夜。
舷窗外,是一片陌生的土地。
群山连绵,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
老道士知道,到地方了。
……
昆仑山脉边缘。
一处大院内。
灯火通明。
院子外停着好几辆卡车,不断有人进出,脚步匆匆。
但没有人喧哗。
说话都压着声音,走路都轻手轻脚。
院子里站着不少人,穿着打扮各异。
有穿道袍的,有穿中山装的,有穿长衫的,也有穿着普通棉袄的。
年纪也都不一样。
有须发皆白的老者。
有三四十岁的中年。
他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低声交谈着。
“茅山的人到了没?”
“早到了,真一掌教带着徒弟,在屋里歇着呢。”
“龙虎山呢?”
“张天师亲自带队,也到了。”
“武当那边是谁来?”
“冲虚道长。”
“全真……”
“……”
老道士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
忽然。
有人看见了他。
那是个穿着灰色道袍的中年道士。
对方愣了一下,然后快步走过来。
“敢问……可是玄真前辈?”
老道士看着他。
不认识。
但他还是点了点头。
中年道士脸上顿时露出惊喜的表情。
“玄真前辈!真的是您!”
他回头冲院里喊:
“诸位!玄真前辈到了!”
院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看向门口。
看向那个跛着一条腿、瞎了一只眼、穿着破旧道袍的老道士。
然后。
一个接一个,走了过来。
抱拳的抱拳。
作揖的作揖。
“玄真道友!”
“玄真道兄!”
“玄真前辈!”
称呼各不相同。
但那份敬重,却是一模一样的。
老道士站在那里,看着那一张张陌生的脸。
他大多都不认识。
但他能感觉到,这些人的善意。
他抬起手,抱拳还礼。
“贫道张玄真,见过诸位道友。”
声音不大。
但在场每个人都听清了。
众人围拢过来。
有人拉着老道士往里走。
有人搬来椅子,请他坐下。
有人端来热茶,放在他手边。
老道士被这热情弄得有些不知所措。
这几年他早已习惯了清净,忽然被这么多人围着,还真有点不习惯。
但他没有拒绝。
就在这时,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
一个身材高大的中年道士,慢慢走了过来。
中年道士穿着紫袍,头戴玉冠,腰悬长剑。
他的面容,和老道士有几分相似。
但看起来更年轻。
更威严。
他就那么站在那里,什么也没说。
但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龙虎山当代天师。
张玄霄。
老道士的大哥。
两兄弟相隔不远,面对面站着。
一个穿着紫袍,威严堂堂。
一个穿着旧道袍,满身风霜。
此刻,张玄霄那张威严的脸上,写满了复杂。
他看着坐在那里的老道士。
看着那张明明比自己年轻许多、却已布满皱纹的脸。
看着那只瞎了的眼。
看着那条明显短了一截、只能半蜷着的腿。
看着那身打满补丁、洗得发白的旧道袍。
他站在那里,久久没有说话。
周围的人,也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看着这一幕。
看着龙虎山当代天师,和他那位三十年前离开天师府的弟弟。
终于。
张玄霄动了。
他走到老道士面前,停下。
低头,看着这个比自己小将近十岁的弟弟。
那张脸上,皱纹比他这个大哥还多。
那头白发,比他这个大哥还白。
但那只独眼,依旧清澈。
依旧像小时候那样,看着他。
张玄霄张了张嘴。
“玄真。”
他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你这些年……”
话没说完。
他顿了顿。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
“受苦了。”
三个字。
很轻。
但在场每个人都听出了那三个字里,藏着多少东西。
老道士看着他。
看着这位龙虎山天师。
看着他眼中的复杂,心疼,愧疚。
还有……
很多很多他说不清的东西。
然后。
老道士笑了。
他笑得有些突然。
笑容里,没有委屈,没有不甘。
只有一种……
洒脱。
很纯粹的洒脱。
老道士抬起手,拍了拍自己那条瘸腿。
“张天师言重了。”
他开口,声音平和。
“和那些在前线抛头颅洒热血的人相比,贫道还有这副残躯,已经是相当幸运了。”
张玄霄愣住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明明比自己小,却已经老成这副模样的弟弟。
看着他脸上那云淡风轻的笑容。
听着他嘴里那句“张天师”。
张玄霄的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他张了张嘴。
想说什么。
一时间,却不知该说什么。
周围的人,也都愣住了。
院子里,安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张天师!玄真师弟!”
这时,一个须发皆白的老道带着一个年轻人走了过来。
他穿着紫色法衣,手持拂尘,气度不凡,正是茅山掌教真一道长。
“你们兄弟俩多年不见,怎么站着说话?”
“来来来,进屋坐,进屋坐!”
他一边说,一边拉着张玄霄往屋里走。
张玄霄没有动。
他只是看着老道士。
老道士也没有动。
他只是站在那里,脸上带着淡淡的笑。
气氛有些微妙。
真一掌教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心里叹了口气。
当年张玄真离开天师府,具体原因,外人不得而知。
但如今这情况……
“来来来!”
真一掌教拉着身后的年轻人,往前推了推。
“玄真师弟,张天师,给你们介绍一下。”
“这是老道的徒弟,清微。”
年轻人被推到前面,有些局促。
他看起来不到二十岁,瘦瘦的,眉清目秀,穿着崭新的道袍。
此刻被这么多前辈盯着,脸都有些红。
但他还是硬着头皮,抱拳行礼。
“晚辈清微,见过张天师,见过玄真师叔。”
张玄霄点点头,算是回应。
老道士看着这个年轻人,眼里却有了一丝笑意。
“真一师兄,你这徒弟,看着不错。”
真一掌教笑着捋捋胡子。
“还行吧,就是太腼腆了,没见过世面。”
“这次带他来,也是想让他见识见识。”
老道士点点头。
他看着清微,忽然问:
“小娃娃,多大了?”
清微一愣,老老实实回答:
“回师叔,晚辈十九了。”
“十九……”老道士喃喃。
他想起道观里那个小小的身影。
那孩子,八岁了。
若是顺利,再过十年,也该像这清微一样,跟着长辈出来见识世面了。
老道士收回思绪。
他看着清微,又问:
“小娃娃,你可知道,咱们这次去昆仑是干什么?”
清微点头。
“知道,杀鬼子。”
“那你知道,此行凶险吗?”
清微又点头。
“知道。”
老道士看着他。
“那你不怕?”
清微抬起头。
他看着面前这个瘸腿瞎眼的老道士。
看着那张慈祥的脸,那只温和的眼睛。
然后,他鼓起勇气开口。
“师叔,我不怕!”
“此去昆仑为国事,唯死而已!”
这话一出。
院子里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看向这个年轻人。
看向这个不到二十岁、眉清目秀的小道士。
他站在那里,昂着头,迎着所有人的目光。
没有退缩。
没有躲闪。
就那么站着。
几息后。
“好!”
有人拍案叫好。
“说得好!”
“茅山后继有人!”
“真一掌教,您这徒弟,教得好啊!”
众人纷纷称赞。
真一掌教捋着胡子,笑得眼睛都眯起来。
嘴上却说着:
“哪里哪里,小孩子不懂事,诸位别见怪。”
老道士看着清微,眼中满是欣赏。
他转头看向真一掌教。
“真一师兄。”
真一掌教看向他。
“嗯?”
老道士认真道:
“茅山,出了个好苗子,后继有人了。”
真一掌教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承师弟吉言。”
他拍拍清微的肩膀。
“小子,还不道谢?”
清微连忙又行礼。
“谢师叔夸奖。”
老道士摆摆手。
“不用谢。”
他看着清微,语气温和。
“好好修行,别辜负了你师父的期望。”
清微用力点头。
“是!晚辈记下了!”
大厅里重新热闹起来。
经过刚才这一出,气氛明显轻松了不少。
众人继续攀谈。
互相认识的,叙旧。
初次见面的,结识。
“在下武当冲虚。”
“久仰久仰!冲虚道长的太极剑法,如雷贯耳!”
“哈哈,冲虚道长,上次一别,怕是有十年了吧?”
“可不是嘛,十年了……”
“这位是全真教的乾明道长。”
“见过道友。”
“……”
老道士坐在角落里,安静地喝着茶。
不时有人过来,跟他打招呼。
他都一一回应。
不热情,也不冷淡。
就那么平平淡淡的。
傍晚。
院子里,人渐渐聚齐了。
粗粗一数。
三十六人。
茅山掌教真一掌教,带着徒弟清微,还有三位长老。
龙虎山天师张玄霄,带着两位护法真人。
武当派来了两位道长,全真教来了三位。
还有其他各派的,江湖上的散修。
三十六人,站成几排。
没人说话。
只有风吹过的声音。
那个去鹿县接老道士的年长男人,从院子外走了进来。
他看着这些人。
这些人,有的他认识,有的他不认识。
但不管认识不认识,此刻都站在这里。
为了同一个目的。
年长男人深吸一口气。
“诸位。”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能听清。
“此行何往,诸位心中都有数。”
他顿了顿。
“我在这里,谢过诸位!”
说完,他抱拳,躬身。
深深一揖。
三十六人,同时抱拳还礼。
没有人说话。
但所有人的眼睛里,都有光。
老道士站在人群中。
他那只眼睛,也看着这些人。
看着这些即将同生共死的袍泽。
忽然,他笑了。
笑得云淡风轻。
真一掌教站在他旁边,低声道:
“玄真师弟,笑什么?”
老道士摇摇头。
“没什么。”
“只是想起一句话。”
“什么话?”
老道士看向远处连绵的雪山。
“埋骨何须桑梓地。”
“人生无处不青山。”
真一掌教沉默了。
他看着老道士那只瞎了的左眼,那条瘸了的右腿。
忽然,他也笑了。
“好。”
他说。
“好一个人生无处不青山。”
……
第二天。
天还没亮。
大院里就忙活起来。
众人检查装备,补充物资,做最后的准备。
老道士坐在角落里,安静地看着这一切。
他身边放着那个青布包袱。
包袱里,除了笔和几件做法材料外,就是一本泛黄的《道德经》。
这是他多年的习惯。
不管去哪儿,都带着这本书。
“玄真师叔。”
一个年轻的声音响起。
老道士抬头。
清微站在他面前,手里拿着一个油纸包。
“这是我师父让我给您的。”清微把油纸包递过来,“刚出锅的馒头,还热着呢。”
老道士愣了一下。
他接过油纸包,打开。
里面是四个白面馒头。
还冒着热气。
“替我谢谢你师父。”
清微笑着点头。
“师叔您慢用,我先去帮忙了。”
说完,他转身跑开。
老道士看着他的背影,嘴角微微弯起。
这孩子,确实不错。
他拿起一个馒头,咬了一口。
热乎乎的。
软软的。
真香。
……
天亮了。
众人集合在院子里。
三十六人,站成三排。
有老有少,有男有女。
但每个人脸上,都是一样的神情。
凝重。
却也坚定。
真一掌教站在队伍最前面,目光扫过每一个人。
“诸位。”
他开口。
“多余的话,老道就不说了。”
“此行凶险,想必诸位心里都清楚。”
“但,有些事,必须有人去做。”
“今日,咱们这些人,就是去做这件事的。”
“不求留名,不求有功。”
“只求……”
他顿了顿。
“不给自己留遗憾。”
众人沉默。
片刻后。
“走!”
真一掌教一挥手。
三十六人,鱼贯而出。
登上几辆卡车。
卡车启动,朝着昆仑山脉驶去。
老道士坐在车厢里,靠着车壁。
透过帆布的缝隙,他能看到外面连绵的雪山。
朝阳下,雪山泛着金色的光芒。
很美。
但也很冷。
他裹紧了身上的破旧道袍。
然后从包里掏出那本《道德经》。
翻开。
第一页上,有他多年前写下的一行小字。
“道可道,非常道。”
他看着那行字。
忽然想起道观里那孩子。
那孩子才刚识字。
本想等字认全了,就教他读《道德经》。
但现在……
老道士合上书。
目光,投向车外那片茫茫雪原。
守清啊。
等师父回去。
一定好好教你。
……
同一时刻。
昆仑山脉。
一座雪山之中。
雪花纷飞。
几十顶帐篷,错落在背风的山坳里。
帐篷之间,有篝火在燃烧。
火光映着周围一张张脸。
阴鸷。
冷硬。
疲惫。
这些人是樱花国神道教和阴阳寮的精锐。
一行六十余人。
此刻,他们正围坐在篝火旁。
没有人说话。
气氛压抑得像凝固了一样。
营地最中央,有一顶最大的帐篷。
帐篷里,两个人相对而坐。
一个穿着白色狩衣,头戴乌帽,面容清瘦。
大阴阳师,安倍悠司。
一个穿着神官服饰,留着月带头和卫生胡,神情阴沉。
神道教大主祭,山本慎哉。
两人面前,放着一份刚刚收到的密电。
密电很短。
但上面的内容,却让两人久久无言。
唤醒岩崎雄一大人的祭祀仪式……失败了。
新大陆在广/岛和长/崎投下的两枚武器……造成了难以想象的伤亡和恐慌。
国内……已经顶不住了。
投降,只是早晚的问题。
这时,安倍悠司抬起头,看向山本慎哉。
山本慎哉的脸,在烛光下忽明忽暗。
良久。
安倍悠司打破沉默。
“山本君。”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我们此行……真的会有用吗?”
山本慎哉抬起头,看着他。
“你什么意思?”
安倍悠司沉默了一下。
“如今,神已经不回应我们了。”
“超凡的力量,也在离我们越来越远。”
“所谓的龙脉,就算是斩断了又如何?”
“真的会对大夏产生影响吗?”
他顿了顿。
“或者说,就算有影响,又能如何?”
“我们樱花国……”
他没说完。
但意思,山本慎哉听懂了。
山本慎哉的脸色,瞬间变得阴沉无比。
“安倍君!”
他猛地站起来。
“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安倍悠司看着他,没有说话。
山本慎哉深吸一口气。
他走到帐篷门口,掀起帘子,往外看了一眼。
外面,那些围坐在篝火旁的部下,依旧沉默着。
他放下帘子,转身走回来。
重新坐下。
再开口时,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火。
“安倍君。”
“这是我们大樱花帝国最后的机会。”
“我们现在所做的,不是为了现在。”
“而是为了未来!”
安倍悠司看着他。
“未来?”
“对!”山本慎哉的声音低沉而急促,“你精研大夏历史,所以你应该很清楚,大夏人是什么秉性!”
“以这些年我们在大夏做的事……”
“一旦大夏缓过来,犁庭扫穴这四个字代表着的东西,便要降临在我们头上!”
他顿了顿。
“所以,哪怕只有一丝的作用,我们也要去完成!”
“既然来到这里,你就应该有为帝国玉碎的觉悟!”
“出了这个帐篷,我不想再听到这些影响士气的话!”
安倍悠司沉默了。
他看着山本慎哉那张因激动而涨红的脸。
看着他那双燃烧着疯狂火焰的眼睛。
许久。
他叹了口气。
“我知道了。”
他低下头,看着面前那封密电。
烛光摇曳,在他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
……
大夏一方,进入昆仑山脉的第三天。
队伍已经深入无人区。
四周除了雪,就是冰。
偶尔能看到几块裸露的岩石,也是黑灰色的,被风化成奇形怪状的样子。
天是灰白色的。
地是灰白色的。
连呼吸,都带着冰碴子的味道。
队伍沿着山脊,缓慢前行。
没有人说话。
只有踩在雪上的沙沙声,和偶尔传来的喘息。
老道士走在队伍中段。
那条瘸腿,在这种路上,走得很吃力。
但他没有掉队。
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旁边一个年轻的道士,见他走得艰难,想伸手扶他。
老道士摆摆手。
“不用。”
年轻道士愣了一下。
他看了看老道士那条瘸腿,又看了看他那张平静的脸。
想说点什么。
但老道士已经继续往前走了。
年轻道士看着他的背影。
那道背影,一瘸一拐的。
但不知为何,却给人一种……
稳如山的感觉。
年轻道士收回目光,跟了上去。
……
队伍最前面。
真一掌教和张玄霄并肩而行。
两人手里各拿着一份地图,不时停下来,对照地形,确认方向。
“按情报所说,小鬼子应该进山有段时日了。”
真一掌教压低声音。
张玄霄点点头。
“龙脉节点,不是那么容易找到的。”
“他们比我们早进山,但未必比我们快。”
真一掌教沉默了一下。
“张天师,你说……”
他顿了顿。
“小鬼子到底想干什么?”
“断我大夏龙脉?”
“他们真以为,断了龙脉,就能让我大夏一蹶不振?”
张玄霄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前方那片茫茫雪原。
许久。
“他们信这个。”
他缓缓道:
“以前,他们是想赢。”
“现在……”
“他们是怕输。”
真一掌教愣住了。
怕输?
他看着张玄霄。
张玄霄没有解释。
只是继续往前走。
……
队伍继续前行。
没有人知道,还要走多久。
但没有人问。
也没有人停下来。
只是走。
一直走。
……
第四天。
队伍在一片冰谷中扎营。
说是冰谷,其实是两座雪山之间的低洼地带。
四周都是陡峭的冰壁,只有一条狭窄的通道可以进出。
老道士坐在帐篷里,正用一块布,擦拭着一柄短剑。
剑不长。
二尺左右。
剑身很旧,上面有密密麻麻的划痕。
那是多年搏杀留下的印记。
他擦得很慢。
很仔细。
每一道划痕,都擦过去。
这时。
帐篷帘子被掀开。
清微钻进来,手里端着一个搪瓷缸子。
“师叔,喝点热水。”
他把缸子递过来。
老道士接过。
缸子很烫,捂在手里,暖暖的。
他喝了一口。
水没什么味道,但顺着喉咙下去,整个人都舒服了不少。
“外面怎么样了?”他问。
清微在他旁边坐下。
“师父和张天师他们在商量路线。”
“好像……快接近目标了。”
老道士点点头。
他看向清微。
几天下来,这孩子脸上的稚气,褪去了不少。
眼神里,多了一些东西。
沉着。
或者说……
压抑。
“怕吗?”老道士问。
清微愣了一下。
他看着老道士。
老道士那只独眼,正看着他。
很平静。
像是在问一件很普通的事。
清微沉默了一下。
然后,他摇摇头。
“不怕。”
老道士看着他。
“真的不怕?”
清微张了张嘴。
他想说不怕。
但那两个字,卡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来。
最后,他低下头。
“我……我也不知道。”
他的声音有些发涩。
“我怕死。”
“但我更怕……”
他顿了顿。
“更怕什么都做不了。”
老道士看着他。
看着他那张年轻的脸,那双复杂的眼睛。
忽然,他笑了。
“怕死,不丢人。”
清微抬起头,看着他。
老道士继续道:
“这世上,谁不怕死?”
“那些喊着不怕死的,要么是没死过,要么是已经死了。”
“真正不怕死的,是知道自己为什么死。”
清微愣住了。
知道自己为什么死……
他喃喃重复着这句话。
老道士没有再说什么。
他低下头,继续擦剑。
清微坐在旁边,久久没有出声。
……
入夜。
营地很安静。
只有偶尔传来的风声,和远处不知什么动物的嚎叫。
清微躺在帐篷里,睡不着。
他想着白天老道士说的那些话。
知道自己为什么死……
他翻了个身。
帐篷外,月光很亮。
照在雪地上,白茫茫一片。
忽然。
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紧接着,是低沉的喊声:
“敌袭!”
清微猛地坐起来。
他抓起身边的剑,冲出帐篷。
外面已经乱成一团。
几十道身影,正在营地里穿梭。
刀光剑影,在月光下闪烁。
喊杀声,惨叫声,交织在一起。
清微握紧剑,想冲上去。
但一只手,按住了他的肩膀。
他回头。
老道士站在他身后。
“跟着我。”
老道士说。
然后,他抬脚,一瘸一拐地,往前走。
……
战斗来得突然,去得也快。
前后不过一炷香的工夫。
等清微回过神来的时候,一切已经结束了。
营地周围,横七竖八躺着十几具尸体。
有小鬼子的。
也有自己人的。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
清微站在原地,握着剑的手,在微微颤抖。
他没有受伤。
老道士一直把他护在身后。
那些扑过来的小鬼子,没有一个能靠近他三尺之内。
他只看见老道士挥剑。
每一次挥剑,就有一个小鬼子倒下。
动作不快。
甚至有些慢。
但每一剑,都刚好落在最要命的地方。
干净利落。
没有一点多余。
战斗结束后,老道士收起剑。
他蹲下身,看着地上躺着的一具尸体。
那是一个武当派的年轻道士。
清微记得他。
路上,两人说过话。
“小清微,别怕,有师兄在呢。”
现在,他躺在那里。
胸口被刺穿了一个洞。
血已经凝固了。
眼睛还睁着。
看着夜空。
清微走过去,蹲下身。
他伸出手,轻轻合上那双眼睛。
“师兄……”
他张了张嘴。
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老道士站在旁边,没有说话。
只是静静看着。
良久。
他拍了拍清微的肩膀。
“走吧。”
清微抬起头。
“走?”
老道士看着他。
“人死了,得埋。”
清微愣住了。
他看了看周围。
那些还活着的人,正在收拾残局。
有人搬运尸体。
有人包扎伤口。
有人清理战场。
每个人都在做自己该做的事。
就那么默默地做。
清微忽然明白了。
这不会是第一次。
也不会是最后一次。
他深吸一口气,站起身。
“师叔,我帮您。”
老道士点点头。
两人开始挖坑。
雪地冻得硬邦邦的,一镐下去,只刨出一个小坑。
但他们没有停。
一镐,一镐,又一镐。
很久。
坑挖好了。
他们把那个年轻道士的尸体放进去。
盖上土。
没有墓碑。
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个小小的雪包。
老道士站在那个雪包前,默默站了一会儿。
然后,他转身。
“走。”
清微跟在他身后。
走出去几步,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小小的雪包,在月光下,孤零零的。
他收回目光。
继续往前走。
……
第一次遭遇战后,队伍的气氛明显变了。
没人再说话。
就算说话,也只是最简短的必要交流。
“走。”
“停。”
“水。”
“吃。”
除此之外,就是沉默。
漫长的沉默。
清微走在队伍里,看着周围的人。
看着那些之前还谈笑风生的前辈们。
他们现在,一个个都绷着脸。
眼神很沉。
像压着什么东西。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
但他能感觉到,那东西很重。
很重。
重到让他们喘不过气来。
他想找人说话。
但不知道说什么。
他想问。
但不知道问谁。
只能默默跟着走。
第五天。
又一场遭遇战。
这一次,他们早有准备。
小鬼子的偷袭,被提前发现。
双方在冰原上正面交锋。
打了一个多时辰。
小鬼子退了。
留下二十多具尸体。
自己这边,也死了七个。
七个。
清微记得那七个人的脸。
有茅山的长老。
有全真教的道士。
有那个穿着中山装、沉默寡言的中年人。
还有一个,是跟他年纪差不多的年轻人。
那年轻人是龙虎山的。
一路上,他总跟清微说话。
问他茅山的事。
问他师父的事。
问他练的什么功。
他说他叫张怀瑾。
是张天师的远房侄孙。
他说他从小就想去茅山看看。
说茅山有好多神仙传说。
他说等这次回去,一定要去茅山做客。
让清微给他当向导。
现在。
他躺在那里。
躺在雪地里。
脸惨白惨白的。
眼睛闭着。
很安详。
像是睡着了。
清微站在他面前。
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蹲下身。
把他抱起来。
抱到挖好的坑边。
轻轻放进去。
盖上土。
这一次,他什么也没说。
只是站在那个雪包前。
站了很久。
……
第六天。
队伍在一个冰洞里休整。
说是冰洞,其实就是山壁上的一道裂缝。
不大。
勉强能容纳众人挤着坐下。
清微靠在冰壁上,闭着眼睛。
他睡着了。
这几天,他几乎没怎么睡。
每次闭上眼睛,就会看见那些死去的人。
看见他们的脸。
看见他们的眼睛。
他不敢睡。
但身体撑不住了。
老道士坐在他旁边。
看着他那张年轻的脸。
胡子拉碴的。
眼窝深陷。
嘴唇干裂。
几天时间,这孩子像是老了十岁。
老道士收回目光。
他从怀里掏出一块木头。
不大。
巴掌大小。
是他在路上捡的。
不知道是什么木料。
但质地细密,手感很好。
他又掏出那柄短剑。
用剑尖,在木头上轻轻刻着。
削一刀。
看一眼清微。
削一刀。
看一眼。
动作很慢。
很轻。
生怕惊醒他。
时间一点点过去。
木头的轮廓,渐渐清晰。
那是一个椭圆形的物件。
看起来像个放大了几倍的鸡蛋。
清微醒过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一幕。
老道士坐在那里,低着头,专心致志地刻着什么。
冰洞里光线很暗。
只有一点篝火的余光。
但老道士的脸,在那点余光里,显得格外柔和。
他刻得很慢。
每一刀都很轻。
像是在对待什么珍贵的东西。
清微没有出声。
就那么静静看着。
老道士刻了一会儿,忽然停下。
他抬起头,看向清微。
清微连忙移开目光。
老道士笑了。
“醒了?”
清微点点头。
“师叔,您刻什么呢?”
“刻个小玩意儿。”
老道士一边刻着,一边头也不抬的道:
“清微,如果我死了,这个小玩意儿和我包里那本道德经,就送给你做个纪念。”
他说得很平淡。
清微看着他。
看着他那双布满老茧的手。
看着他那柄破旧的短剑。
忽然,鼻子有点酸。
“师叔。”
他开口。
老道士抬起头。
清微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最后,他只是说:
“谢谢师叔。”
老道士点点头。
继续刻。
……
第七天。
队伍遇到了进入昆仑以来最大的危机。
他们在穿过一道冰隙时,遭遇了小鬼子的伏击。
清微记不清自己杀了多少人。
他只记得挥剑。
挥剑。
再挥剑。
手麻了,换一只手。
身边不断有人倒下。
有认识的。
有不认识的。
有老的。
有年轻的。
他来不及悲伤。
只能继续挥剑。
继续杀。
终于。
小鬼子退了。
清微瘫坐在冰面上。
浑身是血。
有自己的。
有别人的。
他分不清。
他只是坐在那里,大口大口喘气。
然后,他听见有人喊:
“张天师!张天师受伤了!”
清微猛地站起来。
他循声跑过去。
张玄霄靠在一块岩石上,脸色惨白。
胸口处,一道深深的伤口。
血不停地往外涌。
真一掌教蹲在他身边,正往伤口上撒药粉。
“天师!”清微走过去。
张玄霄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那双眼睛,依旧很亮。
但亮得有些吓人。
“没事。”
他说。
声音很轻。
“一点小伤。”
清微看着他胸口那道伤口。
那能叫小伤?
“天师……”
张玄霄摆摆手,示意他别说话。
然后,他看向人群后面。
看向那道一瘸一拐走过来的身影。
老道士走到他面前,停下。
低头,看着他。
张玄霄抬起头。
看着自己这个弟弟。
看着他那张比自己年轻、却比自己苍老的脸。
看着那只瞎了的眼。
看着那条瘸了的腿。
忽然,他笑了。
笑得很轻。
“老三。”
他开口,用了一个几十年前的称呼。
老道士愣了一下。
然后,他点点头。
“大哥。”
张玄霄听到这个称呼,眼眶忽然红了。
几十年了。
几十年了,他终于又听到老三叫他大哥。
“好……”他喃喃道,“好……”
他挣扎着想坐起来。
真一掌教连忙按住他。
“天师,您别动!”
张玄霄摆摆手。
他看着老道士。
“老三。”
“嗯。”
“我可能……出不去了。”
老道士没有说话。
只是看着他。
张玄霄深吸一口气。
“天师府……”
“不能没有天师。”
他看着老道士。
“你回来吧。”
“天师之位,交给你。”
这话一出,周围的人都愣住了。
天师之位?
张天师要把天师之位,传给玄真道长?
清微张大了嘴。
老道士却摇了摇头。
“不行。”
张玄霄急了。
“为什么不行?”
“你是张家人,你是我弟弟,你有这个资格!”
老道士看着他。
“大哥。”
他开口。
“你能活着回去的。”
张玄霄愣住了。
老道士蹲下身。
他看着自己这位大哥。
看着他苍白的脸,颤抖的手。
然后,他伸出手。
握住了张玄霄的手。
“你肯定能活着回去的。”
他说得很轻。
但很坚定。
张玄霄张了张嘴。
想说什么。
但老道士已经站起身。
他回头,看向真一掌教。
“真一师兄。”
真一掌教看着他。
“把伤员都留下。”老道士说,“找个安全的地方,让他们养伤。”
“其他人,继续走。”
真一掌教愣住了。
“这……”
“小鬼子还在前面。”老道士说。
真一掌教看着他。
看着他那张平静的脸。
良久。
他点点头。
“好。”
……
樱花国那边。
安倍悠司坐在帐篷里。
面前的篝火,烧得很旺。
但他觉得冷。
那种冷,从骨头缝里往外冒。
帐篷帘子被掀开。
山本慎哉走进来,脸色很难看。
“国内又来消息了。”
他把一份密电扔在安倍悠司面前。
安倍悠司拿起,看了一眼。
然后,放下。
消息的内容,他早就猜到了。
战争,结束了。
“山本君。”
安倍悠司开口。
山本慎哉看着他。
“你说,我们做的这些……”
安倍悠司顿了顿。
“真的有意义吗?”
山本慎哉的脸色更难看了。
“安倍君!”
“你听我说完。”安倍悠司打断他。
山本慎哉张了张嘴,没再说话。
安倍悠司站起身,走到帐篷门口。
掀起帘子,往外看。
外面,那些剩下的部下围坐在篝火旁。
一个个沉默着。
脸上带着疲惫。
带着绝望。
带着……
对未知的恐惧。
安倍悠司看着他们。
看了很久。
然后,他放下帘子,转身走回来。
他看着山本慎哉。
“山本君,我有件事,想拜托你。”
山本慎哉皱眉。
“什么事?”
安倍悠司沉默了一下。
然后,他走到帐篷角落。
那里放着一个木匣子。
他打开木匣子,从里面捧出一柄剑。
剑长约二尺七八。
剑身微微弯曲。
剑柄缠绕着暗金色的丝线。
剑锷处,镶嵌着一枚青白色的勾玉。
天丛云剑。
安倍悠司捧着这柄剑,看着它。
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剑递给山本慎哉。
山本慎哉愣住了。
“安倍君,你这是……”
“找个地方。”安倍悠司说,“把它藏起来。”
山本慎哉瞪大眼睛。
“藏起来?你疯了?”
“这是天丛云剑!是我樱花国的神器!”
安倍悠司看着他。
“我知道。”
“正因为它是神器,所以才要藏起来。”
山本慎哉张了张嘴。
想反驳。
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明白了安倍悠司的意思。
这一行,他们这些人,很可能都回不去。
如果天丛云剑落在大夏人的手里……
山本慎哉沉默良久。
然后,他接过那柄剑。
“藏哪儿?”
安倍悠司走到地图前,指着其中一个地方。
“这里。”
“玉珠峰东侧。”
“好。”
山本慎哉捧着那柄剑,转身走出帐篷。
安倍悠司站在原地。
看着他的背影。
看着帐篷外那些沉默的部下。
看着远处那片茫茫雪山。
忽然,他笑了。
笑得很苦涩。
……
第九天。
清晨。
阳光照在雪山上,一片金黄。
张玄真站在一处雪坡上,看着前方。
前方,是一片开阔的冰原。
冰原尽头,是一座巨大的冰壁。
冰壁上,隐约能看到光芒流转。
那里,就是龙脉节点。
此刻,冰壁前,站着十几个人。
樱花国最后的精锐。
安倍悠司。
山本慎哉。
还有十几个浑身是伤、但眼神依旧疯狂的武士和阴阳师。
大夏这边,只剩下五个人。
五对十几。
人数上,处于绝对劣势。
但没有人后退。
张玄真拄着木杖,一步一步,走下雪坡。
走到冰原上。
走到那十几个人面前。
停下。
山本慎哉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张玄真。”
他开口。
用的是大夏语,虽然生硬,但能听懂。
“我知道你。”
“天师之子。”
“三十年前,脱离天师府,断绝关系。”
“没想到,你个残废竟然能走到这里。”
张玄真看着他,笑了笑。
“你打听得很清楚。”
山本慎哉也笑了笑。
但那笑容,很冷。
“你们大夏人,总是这样。”
“明明已经走到绝路,还要装出一副不怕死的样子。”
“有意义吗?”
张玄真没说话。
只是看着他。
山本慎哉继续说。
“你们拦不住我们的。”
“龙脉,必断。”
“到时候,大夏失去天意垂青,国运衰落。”
“而我们……”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狂热。
“就算我们死在这里,樱花国的未来,也还有机会!”
张玄真听完,笑了。
“你们这些小鬼子。”
“真以为断了龙脉,就能让我大夏一蹶不振?”
“让你们还有重起的机会?”
山本慎哉脸色一变。
“没了龙脉,大夏就得不到天意垂青!”
“天意不在,国运必衰!”
“这是天道!”
“你们大夏人,再强,能强过天道吗?!”
张玄真看着山本慎哉。
看着他那张因为激动而涨红的脸。
看着他那双疯狂的眼睛。
忽然。
张玄真又笑了。
那笑容,带着讥讽。
带着嘲弄。
带着……
无比的骄傲。
“笑话!”
他大声说。
“自古以来,我大夏先辈战天斗地!”
“只信四个字!”
他顿了顿。
深吸一口气。
然后,用尽全力,喊出那四个字:
“人!定!胜!天!”
这四个字,如同惊雷,在山谷间炸响!
震得雪花簌簌落下!
震得那十几个樱花国人,脸色发白!
“如今!”
张玄真继续道:
“新的时代将临!”
“我大夏未来必定如日中天!”
“永不坠落!”
他说完,那只完好的右眼,炯炯有神。
仿佛燃烧着火焰。
山本慎哉被他这番话说得愣了几秒。
但很快,他回过神来。
冷笑。
“既然如此。”
“那你们又为何要来?”
他盯着张玄真。
“还不是怕了!”
张玄真看着他,眼神很冷。
“我们来到这里。”
“只是不想让你们这些小鬼子。”
“在我大夏的土地上。”
“嚣张。”
最后两个字落下,雪原一片寂静。
良久。
山本慎哉忽然笑了。
笑得阴森。
“好。”
“很好。”
他抬起手。
身后的十多个樱花国人,同时举起武器。
“那你们就去死吧!”
话音落下。
他咬破舌尖,一口鲜血喷在手中的法器上!
嗡!
那法器剧烈震颤!
爆发出刺目的血光!
与此同时,他身后那十多人,也同时咬破舌尖!
鲜血喷洒!
一道道血光,冲天而起!
那些血光在半空中交织,汇聚!
最终……
化作一道巨大的血色虚影!
那虚影三头六臂,面目狰狞!
周身缠绕着血色的火焰!
散发着令人作呕的邪恶气息!
“血祭!”真一掌教脸色大变。
山本慎哉抬起头,看着那道血色虚影。
眼中满是疯狂。
“这是我樱花国最强大的鬼神!受过几十万人的血祭!”
他看着老道士。
“张玄真,你们拿什么挡?!”
老道士看着那道血色虚影。
看着那漫天的血光。
看着山本慎哉那张疯狂的脸。
然后。
他再次笑了。
笑得很平静。
这一刻,他后退一步,回忆着一篇早已被他刻在脑海中法门。
《上清洞玄真经残篇》。
这是他当年脱离天师府后,偶然得到的功法。
但他一直没有修炼。
因为,这本功法,对灵气的需求太大。
在如今的末法时代,如果转修此经,此生都没有再进一步的机会。
除非……
末法结束。
而此刻。
张玄真轻轻摇头。
“末法结束?”
他喃喃道:
“等不了了。”
他深吸一口气。
开始默诵。
那些经文,拗口,晦涩,每一个字都仿佛蕴含着无尽的力量。
体内,那锤炼了几十年的真气,开始躁动。
开始沸腾。
开始燃烧!
张玄真站在那里。
周身,散发出淡淡的金色光芒。
那光芒越来越亮,越来越盛。
最终……
冲天而起!
所有人都停下了动作。
所有人都看向那边。
看向那个站在金光中的跛脚老道。
张玄真抬起头。
他那只完好的右眼里,此刻,已经彻底变成了金色。
他的身体,正在变得透明。
一点一点,化作光点。
但他脸上,却带着笑容。
“上清之气……”
他喃喃道。
“原来,是这个样子。”
他抬起手。
指向天空。
“雷来!”
轰!!!
一道惊雷,从天而降!
那雷电粗如水桶,璀璨如烈日!
直接劈在那群樱花国人中间!
轰隆隆!
七八个人,瞬间被劈成焦炭!
山本慎哉脸色大变!
“这不可能!”
他嘶声大喊。
“末法时代!你怎么可能引动天雷?!”
张玄真看着他。
看着他那张惊恐的脸。
笑了。
“末法时代?”
他开口。
“对啊。”
“所以,这就是你道爷我刚刚告诉你的……人定胜天!”
山本慎哉愣住了。
张玄真没再理他。
只是继续抬起手。
“雷来!”
又一道天雷,轰然落下!
又有几个樱花国人,被劈成焦炭!
山本慎哉拼命催动禁术,周身涌起浓郁的血光!
他想要反击!
但天雷之下,一切禁术,都如同纸糊!
轰隆隆!
又是一道天雷!
山本慎哉周身的血光,瞬间崩碎!
他整个人,被雷光淹没!
“不……”
他只来得及发出一声惨叫。
然后,就化作了灰灰。
安倍悠司站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幕。
他脸色惨白。
浑身颤抖。
但他没有跑。
他知道,跑不掉的。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道雷光中的身影。
看着那个正在一点点消散的老道。
忽然。
他笑了。
那笑容,很苦涩。
“原来……”
他喃喃道。
“这就是大夏人。”
张玄真听到了他的话。
转头看向他。
“对。”
“这就是大夏人。”
最后一个字落下。
最后一道天雷,轰然落下。
将安倍悠司,和剩下的几个樱花国人,全部吞没。
冰原上,安静了。
只有焦糊的味道。
还有……
那道金色的身影。
张玄真站在那里。
身体,已经透明得几乎看不见。
只剩下一个淡淡的轮廓。
他低下头,看了看自己。
然后,伸手入怀。
摸出那个刻好的物件。
巴掌大。
丑丑的。
仿佛还带着他的体温。
他看着这个丑丑的木头肘子,笑了。
“小守清……”
他喃喃道。
“师父……”
“回不去了……”
最后一个字落下。
他的身影,彻底消散。
化作漫天金色光点。
随风飘散。
那个木头肘子,从他手中滑落。
落在雪地上。
发出轻轻的声响。
然后,静静躺在那里。
阳光照在它身上。
金灿灿的。
……
昆仑。
守夜人分部。
李君猛地睁开眼睛。
他愣愣地坐在那里,看着四周。
熟悉的灵堂。
供桌上,手机已经自动息屏。
香炉里,那几炷香已经燃尽,只剩下一截短短的香头,和一堆灰白色的香灰。
窗外,彻底黑下去了。
他已经睡了很久。
李君坐在小凳子上,没有动。
他回忆着刚才那个梦。
那些年轻的面孔,那些灰布军装,那些燃烧的村庄,那些飘扬的红旗……
那个站在道观门口的小道士。
那个一步一回头的跛脚老道。
那聚在大院里的三十六人。
那个说“唯死而已”的少年清微。
那个刻着木头的老人。
那从天而降的雷……
所有的一切,都渐渐开始模糊。
李君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然后,他缓缓抬起手。
摸了摸脸。
湿的。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看着手上的水渍。
那是泪。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哭了。
许久。
他站起身,走到供桌前。
他看着那个红木盒子。
看着那几炷燃尽的香。
看着那个红木盒子。
脑海中关于那个梦越发模糊,只剩下几句话依旧清晰。
“人定胜天!”
“大夏……永不坠落”
还有,那句“师父,回不去了”。
然后,李君开口。
轻声说:
“师爷。”
“您说的,徒孙都记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