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院之中,一时间陷入了寂静。
两个人互相望着,谁都不说话。
烛火跳了跳,映得两人的脸忽明忽暗。
只有风吹过竹叶的沙沙声,在夜里格外清晰。
良久,金声桓幽幽一叹,无奈地摇了摇头,苦笑道:
“刘兄,何至于此?”
他今日不过是想要试探一番刘玄初,顺带探探太子的底牌。
可让他没想到的是,刘玄初竟然会如此决然,居然抱着不成功便让他全家见阎王的目的而来。
这个人,平日里温温吞吞,像个文弱书生,可一旦动起手来,比沙场上的武将还要狠辣。
刘玄初没有笑,也没有放下手中的火铳,直截了当地道:
“金兄,莫要废话了。你到底愿不愿意效忠于殿下?”
他这话,可谓是下了最后通牒。
只要金声桓有片刻的迟疑,他就会毫不犹豫地动手。
他赌不起,也输不起。
金声桓看着他,忽然收敛了脸上的苦笑,正色道:
“实不相瞒,我当初刚来山海关的时候,便已经做了两种准备。”
刘玄初眉头微挑:
“什么意思?”
金声桓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背对着刘玄初,声音低沉:
“我来山海关,并非是为了效忠吴三桂。刘兄莫要看笑话,我这人向来明哲保身。吴三桂是辽东将门之后,实力强大,兵强马壮。我来他这里,可保后半辈子无忧。”
他顿了顿,转过身,看着刘玄初,
“可来到山海关之后,我才发现,吴三桂此人,望之不是人主。刚才刘兄也提到了,吴三桂色厉内荏,投他可保一时平安,却保不了一世的平安。”
刘玄初微微点头。
这一点,和他想的一样。他当初也正是看透了吴三桂不是人主,才早早地投了太子。
他没有插话,等着金声桓继续。
金声桓又道:
“另一手准备,便是吴三桂若不值得跟随,那就暗中观察太子。如果太子贤明,值得辅佐,我也愿意尽我所能,帮助太子,让大明再次伟大。
如果太子和吴三桂都不值得追随,那我便走了。
天下之大,总有我容身之处。”
他说这话时,语气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刘玄初闻言,心中稍微放松了一些,可仍然不确定金声桓的真正打算。
他盯着金声桓的眼睛,问道:
“那么,在金兄眼里,殿下是否贤明?是否值得辅佐?”
金声桓没有立刻回答。
他走回石桌旁,端起酒杯,慢慢抿了一口,放下,看着刘玄初,微微一笑:
“刘兄乃天下智谋之士,姜瓖又是勇猛过人之辈。能让你们二人死心塌地效忠的君主,又岂能是庸碌无能之辈?”
他顿了顿,又道,
“我虽与太子接触不多,可也听闻他曾在山海关大破闯贼,献白帽与豪格,挑拨清廷内部矛盾。如此看来,殿下富有良谋,只是眼下被困一隅,不得施展罢了。”
他站起身,整了整衣冠,对着刘玄初郑重地拱了拱手道:
“我金声桓今日来此,便是为殿下补上这最关键的一环。刘兄,你可满意?”
这番话掷地有声。
刘玄初凝视着金声桓,目光如炬。
金声桓不闪不避,迎着他的目光,脸上尽是坦然。
两人对视了片刻,刘玄初终于松开手中的火铳,将它收回袖中。
他站起身,整了整衣冠,对着金声桓深深一揖:
“金兄,方才是在下失礼了。还有,今日之事,皆是在下一人之为,绝非殿下的意思。金兄若是不计前嫌,愿与在下一起辅佐殿下,共襄大业,在下感激不尽。”
金声桓暗暗松了一口气。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家人的性命算是无忧了。
他伸手扶起刘玄初,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
“刘兄,如此大事,自当小心谨慎。你方才之举,也在情理之中,我岂会放在心上?”
他嘴上说得轻松,心里却暗暗后怕。
他本以为刘玄初只是个文弱书生,没想到此人不但有谋略,更有如此魄力,用计不可谓不阴毒。
方才刘玄初跟他摊牌时,分明已经抱定了主意,若他不肯效忠殿下,便要让他死无葬身之地。
刘玄初也知自己方才以金声桓家小相威胁,不是君子所为,苦笑一声道:
“方才事关殿下安危,若是招揽金兄不成,消息走漏,必然让殿下陷入困境。在下万死莫赎,只能出此下策。金兄见谅。”
金声桓点了点头,表示理解。
他心里想的是,若换成是他,只怕做法比刘玄初还要阴毒。
他笑道:
“刘兄,何时有空?还请刘兄带我去拜见殿下。有些事,还得与殿下当面说清楚才行。”
刘玄初哈哈一笑,道:
“殿下若是知道金兄来投,定然十分高兴。金兄放心,在下明日便安排。”
两人相视而笑,仿佛刚才的剑拔弩张从未发生过。
金声桓重新坐下,夹了一块熊掌肉,慢慢嚼着,又给自己和刘玄初各斟了一杯酒,举杯道:
“来来来,喝酒。”
刘玄初也不客气,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酒过三巡,气氛渐渐缓和下来。
刘玄初夹了一块熊掌,慢慢嚼着,咽下,又饮了一口酒,才缓缓道:
“金兄,明日便是三司会审洪承畴的日子了。我今日见吴三桂派哨骑出城,心中有些不安。我担心,洪承畴可能不会死。”
金声桓点了点头,神色也变得凝重起来:
“我也早有预料。洪承畴若是能帮助吴三桂控制更多地盘,那吴三桂暂时就不会杀他。
不过,我观洪承畴此人,野心绝不至于此。
吴三桂任用他,只怕也是一把双刃剑。
用好了,能帮他开疆拓土。
用不好,会割伤自己的手。”
刘玄初深以为然,端起酒杯,与金声桓碰了一下,两人一饮而尽。
金声桓放下酒杯,又夹了一块熊掌肉,送到刘玄初碗里,笑道:
“来来来,喝酒吃肉。天大的事,也得吃饱了再说。”
刘玄初也不客气,夹起熊掌,大口吃着。
两人推杯换盏,酒过三巡,都已有了几分醉意。
金声桓靠在椅背上,望着头顶的月亮,忽然开口道:
“刘兄,你方才说吴三桂有五点不如殿下。我听了,觉得很有道理。不过,我也来补充几点。”
刘玄初放下酒杯,正色道:
“金兄请讲。”
金声桓竖起一根手指:
“其一,吴三桂虽握重兵,可他麾下将领,大多是为利而来。有利则聚,无利则散。而殿下麾下,姜瓖、朱成功、还有你刘兄,都是真心实意。此为人心之胜。”
“其二,吴三桂占据山海关附近地域,看似地盘广大,可他四面受敌,北有满清,南有南明,西有李自成。而殿下虽被困山海关,却无后顾之忧。此为地势之胜。”
“其三,吴三桂挟持太子,名不正言不顺。天下人虽不敢说,可心里都清楚。而殿下本身就是正统,只要振臂一呼,天下归心。此为大义之胜。”
“其四,吴三桂锐气已失,只求守成,不敢进取。而殿下年轻,锐意进取,有开疆拓土之心。此为锐气之胜。”
他收回手指,端起酒杯,一饮而尽,笑道:
“刘兄,你说了五胜,我也说了四胜。加起来九胜,够不够?”
刘玄初哈哈大笑,端起酒杯,与他碰了一下,朗声道:
“够!有这九胜,殿下何愁大事不成?”
……
次日,总兵府正堂被临时改成了会审的公堂。
堂中摆了三把椅子,刘玄初居左,姜瓖居右,吴应熊坐正中。
说是三司会审,其实谁都认为,这不过是个过场。
洪承畴是死定了,只看怎么死。
可姜瓖不这么想,他今日特意换了一身崭新的甲胄,腰悬佩剑,端坐在椅子上,双目圆睁,杀气腾腾,恨不得亲自提刀把洪承畴砍了。
洪承畴被两个甲士押了上来。
他五花大绑,囚衣褴褛,头发散乱,虬髯长满了整张脸。
可他的腰背依旧挺得笔直,目光扫过堂上三人,嘴角甚至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吴三桂昨夜应该已经派人出城,定是去联络白广恩了。
只要他还有用,吴三桂就不会让他死。
这三个审官,不过是走个过场罢了。
他站在堂中,不下跪,也不开口,就那么直挺挺地站着。
刘玄初看了他一眼,心中暗暗叹了口气。
这个老狐狸,死到临头还这么嚣张。
他等了片刻,见洪承畴依旧不开口,便不再多问,淡淡道:
“来人,上刑。”
对付这种老油条,不能跟他客气。
吴应熊是个草包,姜瓖是个莽夫,他若不拿出点狠劲,今日这堂就别想审出结果。
洪承畴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了。
他瞪大了眼睛,看着两个甲士抬着夹棍走上来,脸色骤变。
他本以为,三司会审怎么也要走个过场,问几句场面话,他还可以从容应对。
没想到刘玄初根本不按套路出牌,问都不问就要动刑。
他连忙开口,声音都有些变了调:
“且慢!你们要审,总要问话,哪有直接动刑的?”
刘玄初看了他一眼,不紧不慢地道:
“洪先生不是不开口吗?不动刑,怎么让洪先生开口?”
他摆了摆手,示意甲士继续。
洪承畴额头冒出了汗珠,连忙道:
“你们问!你们问!我配合,我配合!”
自己现在的身子板,若是被几十棍杀威棒打下来,只怕不死也得去掉半条命。
刘玄初这厮,怎么为人如此狠辣。
刘玄初这才示意甲士退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不紧不慢地问道:
“洪承畴,你可知罪?”
洪承畴咬了咬牙,低声道:“知罪。”
刘玄初点了点头,追问道:
“既然知罪,那你倒说说,你犯了哪些罪?”
洪承畴沉默了片刻,他知道这是在逼他自己认罪,一笔一笔地把罪行交代清楚。
可他也清楚,今日若不开口,刘玄初真会动刑。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道:
“罪臣……罪臣辜负先帝厚恩,投降满清,背叛大明。罪臣在松锦之战中指挥不力,致使大军溃败。罪臣……罪臣还曾为满清出谋划策,与大明为敌。”
他说得吞吞吐吐,避重就轻,可到底算是开口了。
不过他心中也清楚,这几条都是明摆着的,认了也无妨。
只要不牵出白广恩,不牵出狸猫换太子的计划,他这条命就还有转圜的余地。
刘玄初正要继续追问,姜瓖猛地一拍桌案,站起身来,厉声道:
“审什么审?这种叛国逆贼,一刀砍了干净!还跟他废话什么?”
他指着洪承畴,破口大骂,
“洪承畴,你也有今天!当初你在山海关害了多少大明将士,如今你落在老子手里,老子定要亲手宰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