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慈烺哭了很久,直到嗓子都哑了,眼泪也流干了,才慢慢止住。
他趴在桌上,肩膀一抽一抽的,看上去十分的凄惨。
梅英金站在一旁,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也不好受,可他知道,这个时候不能由着太子继续消沉下去。
他上前一步,低声道:
“殿下,事已至此,哭也无用。臣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朱慈烺抬起头,眼睛红肿,鼻头也红红的,声音沙哑:
“大伴,你说。孤还能怎么办?”
梅英金沉默了片刻,斟酌着措辞,缓缓道:
“殿下,办法自然是有的。洪承畴之前提过的那个计划,殿下不妨……早些听从。”
朱慈烺愣了一下,眉头微微皱起。
洪承畴的计划,他当然知道。
可那计划要借助洪承畴的力量,要跟那个逆贼合作,他心里一直过不去那道坎。
梅英金见他不说话,又道:
“殿下,臣知道您心里别扭。可您想想,如今这局面,除了洪承畴,还有谁能帮您?姜瓖?他认的是假太子。
吴三桂?他巴不得假太子坐稳位子。南明?他们自己都乱成一锅粥了。
殿下,您没有别的路可走了。”
朱慈烺张了张嘴,想反驳,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知道梅英金说的是实情。
他如今孤身一人,身边只有两个内侍,要兵没兵,要将没将,拿什么去跟那个冒牌货争?
梅英金看着他,心里暗暗叹了口气。
他还有一句话没有说出来。
自从甲申国难之后,这天下,哪里还有什么真的假的?
太子行辕里的那个是假的,可吴三桂说他是真的,他就是真的。
眼前这位是真的,可没人认他,他就是假的。
什么真太子假太子,说到底,不过是逆臣手中的傀儡罢了。
吴三桂需要的,只是一个名义,一个打着太子旗号号令天下的名义。
至于那个人是真的还是假的,重要吗?
一点都不重要。
可这些话,他不能对太子说。
太子还年轻,还抱着那些虚无缥缈的幻想。
他若是把这些话说出来,太子怕是连最后一点心气都没有了。
穆虎也上前劝道:
“殿下,梅公公说得对。洪承畴虽然是个逆贼,可他有兵,有人脉。
他若肯帮殿下,殿下就有翻身的希望。至于他以前做过什么,等殿下重登大宝之后,再跟他算账也不迟。”
朱慈烺沉默了很久,终于抬起头,咬了咬牙:
“好。孤听你们的。孤这就……接受洪承畴的条件。”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里满是不甘,可更多的是无奈。
梅英金和穆虎对视一眼,齐声道:
“殿下英明。臣等自当尽力而为。”
朱慈烺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眼泪又从眼角滑了下来。
他喃喃自语道:“明明孤才是真太子……姜瓖,你为何要受吴三桂的蒙骗?你一定要擦亮眼睛啊,不要放弃孤……”
梅英金和穆虎叹了口气,悄悄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屋里又恢复了寂静。
……
去往山海关的官道上,尘土飞扬。
姜瓖骑在马上,身披铠甲,腰悬佩剑,红光满面。
身后是长长的队伍,押着囚车,囚车里坐着洪承畴。
队伍浩浩荡荡,旌旗招展,引得路边的百姓纷纷驻足观看。
离山海关越近,姜瓖就越激动。
他恨不得插上翅膀,立刻飞到太子面前,把自己立下的功绩一五一十地说给太子听。
他侧过头,看了一眼身边的耿仲明,忽然问道:
“仲明,你可知道,蓟辽总督平时忙不忙?有没有时间去狎妓?能不能在军中饮酒?”
耿仲明一愣,心里略微一琢磨,便明白了姜瓖的意思。
他说的蓟辽总督,可不是指现在的吴三桂。
他是在问,将来他当了蓟辽总督,能不能过得逍遥自在。
这个姜总兵,还真是一个莽夫啊。
如今山海关做主的是吴三桂,对方岂会把自己的官位让给你?
耿仲明斟酌着措辞,小心翼翼地道:
“将军,蓟辽总督位高权重,节制一方。想来……是不能去狎妓的,军中饮酒恐怕也不合规矩。”
姜瓖闻言,暗暗点头。
他心里盘算着,自己这次功劳这么大,比吴三桂那个缩在山海关的侯爷大多了。
太子怎么着也得把蓟辽总督的位置给他吧?
蓟辽总督,那可是他这辈子最憧憬的位置。
从一开始的,孙承宗、袁崇焕,再到洪承畴、吴三桂。
那可都是位极人臣啊!
在他看来,武将能做到这个位置,便是最厉害的了。
以后当了蓟辽总督,便不能狎妓了,也不能喝酒。
不过公务嘛,交给焦光就是了。那老小子,聪明着呢。
耿仲明见姜瓖沉默不语,也不便打扰。
他心中暗自盘算着,到了山海关,怎么把洪承畴给救出来。
洪承畴知道的太多了,他若是落在吴三桂手里,万一说出些什么,后果不堪设想。
而且那个狸猫换太子的计划,还是得由洪承畴来实施。
自己以后的身家富贵,可都指望着这些了。
就在这时,身后囚车里忽然传来一个沙哑的声音:
“水……冰水……本帅要喝冰水……”
洪承畴靠在囚车栏杆上,嘴唇干裂,脸色蜡黄,声音有气无力,
可语气里还带着几分颐指气使。
他当蓟辽总督的时候,喝水只喝冰水。
在满清的时候,也是如此。
当年大玉儿劝降他,可是亲自端着冰水,一勺一勺地喂他。
他即便现在被俘虏了,那也是腹有韬略,是士人翘楚。
吴三桂想要夺得天下,难道要靠那些莽夫?
还不得靠他这样的读书人?
押送的士兵们听了,一个个翻白眼。
马上要被砍头了,还想喝冰水?
这老东西,怕是还没睡醒。没人理他。
姜瓖听见动静,策马来到囚车旁,居高临下地看着洪承畴,冷哼一声:
“阶下囚,叛国逆贼,还想喝冰水?老子都没得喝,你倒想得美!”
洪承畴抬起头,看着姜瓖,眼中却没有了当初的恐惧。
这些日子,他已经想明白了。自己会不会死,是吴三桂说了算,不是姜瓖说了算。
吴三桂是聪明人,只要他意识到自己的价值,一定会重用他。
他淡淡地看了姜瓖一眼,冷笑一声:
“姜瓖,你真以为我怕你?他日我为蓟辽总督之时,你算什么东西?你也敢这么对你的老上司说话?”
姜瓖拨转马头,又来到囚车旁,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一脸不耐烦:
“马上就到山海关了。等见了太子,你就可以去地府喝冰水了。还有什么遗言,趁早说了,免得到了阎王爷那儿,说不利索。”
洪承畴非但不惧,反而哈哈大笑起来,笑声在官道上回荡,引得押送的士兵纷纷侧目。
他止住笑,盯着姜瓖,眼中满是轻蔑:
“太子?你真以为山海关那个是太子?哈哈哈,你也是个蠢货!那是假货,是吴三桂不知道从哪儿找来的冒牌货!
也只有你这种莽夫,才会信他的鬼话。便是顺治、李自成那些乱臣贼子,好歹也是上告天地、登基称帝的。
史书上,他们好歹算个天子。山海关那个算什么?连个名分都没有!”
姜瓖听了,也不恼怒。
若是焦光说他笨,他认了。
可洪承畴?一个阶下囚,叛国逆贼,有什么资格说他?
他冷哼一声,回怼道:
“大明正是因为你们这些汉奸多了,才会有那么多乱臣贼子。
你投降满清,也没做出什么大事,反而把辽东给丢了。
要我说,皇太极真是让大玉儿白陪你了。白白浪费了一个美人。”
洪承畴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嘴唇哆嗦了几下,差点一口气没提上来。
他自诩天下第一聪明人,当年投靠满清,是觉得大明气数已尽,识时务者为俊杰。
可他万万没想到,满清会在如日中天的时候败亡,连他自己都被大明俘虏了。
他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可话到嘴边,却发现自己竟无言以对。
姜瓖懒得再搭理他,挥了挥马鞭,策马来到队伍最前面。
城门口已经聚集了不少百姓,黑压压的一片,都是来看热闹的。
他们指指点点,议论纷纷,脸上满是敬畏之色。
“那就是姜瓖将军?真是威风!”
“可不是嘛!就是他打败了清军,生擒了洪承畴!”
“姜将军真是大明的栋梁啊!”
姜瓖听着这些议论,心里美滋滋的,简直比喝了冰水还要舒服。
他想起自己当初来山海关的时候,还是以满清包衣奴才的身份,灰头土脸。
如今摇身一变,成了大明的救世主,骑着高头大马,被百姓夹道欢迎。
这滋味,真是说不出的畅快。
他挺直了腰杆,脸上挂着笑,不时朝百姓挥挥手。
百姓们见他挥手,欢呼声更高了。
耿仲明策马跟在他身边,忽然低声道:“将军,前面有人来了。”
姜瓖眯起眼,顺着耿仲明指的方向望去。
官道尽头,尘土飞扬,一队人马正朝这边疾驰而来。
当先几匹马上,坐着几个身着官服的人,看打扮,是吴三桂派来迎接的。
姜瓖嘴角微微翘起,拨马迎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