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远,督师府。
洪承畴这几日身子渐好,夜里终于能睡个安稳觉了。
大夫说他是郁结于心,如今郁气渐散,病自然就好了。
他躺在床上,怀里搂着个年轻侍女,睡得正沉。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照在他花白的胡须上,倒有几分安详。
就在这时,门被突然推开了。
十几个带甲武士鱼贯而入,甲叶碰撞的声音在夜里格外刺耳。
为首将领大步走到床边,猛地掀开被子。
洪承畴从梦中惊醒,赤条条地缩在床上,又惊又怒,嘶声骂道:
“哪个狗奴才?”
待看清了面前这些带甲武士,他只觉得一股寒意从尾巴骨直冲天灵盖,惊恐道:
“你们是谁?竟敢擅闯本帅寝房?”
为首将领面无表情,抱拳道:
“督师,我家将军有请。请督师更衣,随末将走一趟。”
洪承畴心头剧震,瞬间明白了。
祖大寿叛变了。
可不对啊,祖大寿跟自己是同一条绳上的蚂蚱,他怎么会在这个时候叛变?
这对他有什么好处?
难道他想撇开自己,独自投靠山海关?
还是投了别的势力?
他脑子里一团乱麻,可容不得他多想。
几个武士已经上前,七手八脚地给他套上衣服,架着他往外走。
一路上,洪承畴跌跌撞撞,心里翻来覆去地琢磨。
祖大寿啊祖大寿,你到底打的什么算盘?
他被带到大堂。
堂内灯火通明,主位上坐着一个人,正是让他这几日噩梦缠身的男人!
此人就是姜瓖。
洪承畴瞪大了眼睛,简直怀疑自己在做梦。
姜瓖怎么打进来了?
什么时候打进来的?
他转头四顾,看见马宝、耿仲明都在场,还有几个不认识的将领,一个个甲胄鲜明,目光不善。
“姜瓖!”
洪承畴嘶声喊道,
“你是怎么打进来的?为何悄无声息?祖大寿呢?祖大寿人在哪里?”
他拼命挣扎,想要回头去看,想要知道是不是祖大寿背叛了他。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脚步声。
祖大寿带着一队甲士大步走进来,满脸怒色,指着洪承畴的鼻子骂道:
“洪承畴!你这个大明叛贼,枉读圣贤书,辜负先帝厚恩,还有脸问我是怎么打进来的?”
洪承畴愣住了。这话从你祖大寿嘴里说出来,不觉得别扭吗?
我是叛贼,你又清高到哪里去?
他张了张嘴,想质问对方难道忘了他们的约定,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这话不能说,说出来就是死路一条。
他眼角余光瞥见耿仲明,心中更是一团乱麻。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病重这几天,到底出了什么事?
他必须弄清楚一件事,自己的计划到底有没有暴露。
如果暴露的话,以姜瓖的秉性,不会只是把他带到这里,而是早就一刀砍了。
他忽然有些了然,难道是祖大寿和耿仲明沆瀣一气,把自己给卖了?
可没有他,他们能实施那个计划吗?
真太子能听他们的?
他故意做出愤怒的表情,指着祖大寿大骂,
“祖大寿,你若不是蒙我抬举,你早就不知道在哪里死掉了!”
“我这么信任你,你竟敢背叛我?”
祖大寿也是神色一凛,怒道:
“住口!背主逆贼!早该死的是你,先帝早就为你举行了葬礼,你有何面目在此饶舌?”
洪承畴怒发皆张,浑身止不住的颤抖。
哪里还有半点二甲进士的风范。
可他的眼睛一直在观察祖大寿的反应。
祖大寿虽然表现得愤怒,可眼神很冷静。
这不是一个狗急跳墙的逆贼,该有的冷静。
洪承畴心里稍稍安定,如此看来,自己的计划应该还没有暴露。
姜瓖坐在主位上,神色兴奋,朗声道:
“祖将军弃暗投明,献城投降,实乃明智之举。本将军定会上报太子,表彰将军的功勋。”
祖大寿连忙拱手,面露感激之色,心中一阵窃喜。
姜瓖又转向耿仲明,笑道:
“耿将军,此番夺取宁远,你当居首功。等接管宁远之后,稳定了辽东,就随本将军一同押送逆贼洪承畴前往山海关,拜见太子。”
耿仲明拱手,从善如流:
“多谢将军。”
洪承畴听到“押送”二字,浑身一颤,脸色煞白。
他抬起头,看着姜瓖那张得意洋洋的脸,又看了看祖大寿、耿仲明,心里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他被卖了。
不管计划有没有暴露,他都已经被卖了。
从今以后,他就是阶下囚,是姜瓖献给太子的功劳。
他闭上眼睛,长长地叹了口气。
早知如此,自己何必想着大败明军一次在投降?
说不定此时,早就是吴三桂的座上宾了。
……
宁远城头,旗帜换成了大明的日月旗。
姜瓖的大军浩浩荡荡开出城外,甲胄鲜明,刀枪如林。
洪承畴被押在队伍中间,低着头,脸色灰败,昔日意气风发的模样荡然无存。
祖大寿骑在马上,走在姜瓖身侧,脸上挂着笑,心里却五味杂陈。
史可法的营地,离宁远不过二十里。
他站在营帐门口,手里端着一碗粥,刚喝了一口,就听见远处传来震天的欢呼声。
他眉头一皱,放下碗,走出营帐。
一个斥候飞奔而来,滚鞍下马,气喘吁吁:
“督师!宁远城……宁远城破了!祖大寿献城投降,姜瓖已经进城了!”
史可法手中的碗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他顾不上穿鞋,赤着脚就往营地边上的瞭望台跑。
任民育在后面追,喊了几声“督师”,他充耳不闻。
瞭望台不高,是用木头临时搭建的,勉强能看清宁远城的轮廓。
史可法爬上去,扶着栏杆,朝宁远方向眺望。
晨雾中,一队队士兵正从城门涌入,旗帜在风中飘扬,那是姜瓖的部队。
他的脸色一点点阴沉下来,身子都忍不住有些颤抖。
他来辽东,是为了捞声望,重振自己的地位,也是为了替弘光帝扬威,让天下人都知道南京才是正统。
可他在这里耗了这么多天,粮草耗费无数,一仗没打,宁远就被人拿下了。
他千里迢迢跑来,难道就是为了看姜瓖耀武扬威?
“祖大寿……”
他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眼中满是恨意。
祖大寿在明清之间反复横跳,他早就知道。
可他不恨祖大寿反复,他恨的是祖大寿不给他面子。
你投降谁不好,偏偏投降山海关那个太子?
你眼里还有没有南明朝廷?
有没有弘光天子?
他站在瞭望台上,望着宁远城,久久没有动。
任民育爬上来,小心翼翼地道:
“督师,咱们……怎么办?”
史可法沉默了很久,终于开口:“撤军。”
任民育一愣:“督师,就这么走了?”
史可法转过身,看着他,眼中满是疲惫:
“不走,还能怎样?宁远已经被姜瓖占了,难不成你还想从他手里抢?他是太子的人,咱们跟他动手,就是跟太子动手。传出去,天下人会怎么说?”
任民育张了张嘴,无言以对。
史可法最后望了一眼宁远城,转身走下瞭望台。
他的脚踩在粗糙的木板上,只觉得浑身都是颓丧之意,肩膀也是越来越沉。
此次回去,也不知道那些阉党会怎么参自己!
真是可恶!
明明本督师一心为国,却总是有这么多人要跟自己作对!
还有那个太子!
怎么就不肯回南方?
他若是回到南方,我大明不早就停止一切无意义的争斗了吗?
也不知道太子妃宁婉,接近太子可有结果了?
他大步走回营帐,头也不回地吩咐:
“传令,拔营,回南京。”
号角声响起,南明大营开始缓缓移动。
旗帜收了起来,营帐一顶顶拆除,士兵们收拾行装,脸上满是不解和失望。
他们千里迢迢从海路赶来,一仗没打,就要回去了。
……
盛京北面,豪格的大营。
豪格坐在虎皮椅上,手里端着一碗马奶酒,听斥候禀报宁远的消息。
当听到祖大寿献城投降、姜瓖兵不血刃拿下宁远时,他端着酒碗的手顿了一下,随即冷笑一声,将碗中酒一饮而尽。
“这就是多尔衮重用的人?”
他放下酒碗,嘴角挂着讥讽的笑,
“祖大寿?洪承畴?一个比一个废物。大清的地盘交到这样的人手里,不败才怪。多尔衮识人不明,还有脸自称摄政王?”
帐内的将领们纷纷附和,骂声一片。
豪格摆了摆手,止住众人,淡淡道:
“传令下去,派几个嗓门大的,到盛京城下去骂。骂多尔衮,骂他重用汉人,骂他把大清的基业败光了。一天不够就骂两天,两天不够就骂十天,骂到他出来为止。”
众将轰然应诺。
豪格靠在椅背上,望着帐外沉沉的夜色,嘴角微微翘起。
宁远丢了,洪承畴被抓了,多尔衮的脸色一定很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