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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304章 空头站长的困局与野望
    回到满铁警察署自己那间还算宽敞的办公室,林山河反手带上了门,隔绝了外面走廊里来往警员的脚步声与嘈杂的说话声,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浑身的力气,重重地跌坐在那张磨得发亮的皮质办公椅上。椅背硌着后腰,可他半点感觉都没有,胸腔里那颗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攥住,一阵紧过一阵地抽疼,疼得他连呼吸都带着几分滞涩,眉头不受控制地拧成了一个死结。

    

    他抬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眼前不断回放着方才在废弃孤儿院接到任命时的场景。一纸轻飘飘的委任状,盖着鲜红的官印,写着“委任林山河为军统局新京站站长”,字里行间都是风光无限,仿佛下一秒他就能在新京这片龙盘虎踞的地界上,竖起军统的大旗,呼风唤雨,成为人人敬畏的角色。可只有林山河自己知道,这风光背后,藏着多大的坑,多大的难,多大的让他恨不得骂娘的憋屈。

    

    筹建军统新京站,七个字说起来轻巧,做起来却是难如登天。更让他心寒的是,联络员张美娟居然拍着他的肩膀说“重任在肩,好好干,党国不会忘了你”,可话里话外,半字不提经费,半字不提人手,半字不提任何支援。说白了,就是给了他一个空头站长的名头,一个光杆司令的身份,剩下的一切,都要他自己赤手空拳去拼,去凑,去想办法。

    

    一分钱没有,一个人不给,这算哪门子的筹建?

    

    林山河越想越气,胸口的烦闷像是积雨云一样越堆越厚,几乎要将他整个人淹没。他烦躁地从口袋里摸出一盒烟,指尖颤抖着抽出一根,叼在嘴里,又摸出打火机,“咔哒”一声点着,深吸一口,浓烈的烟味呛进喉咙,他却没有咳嗽,只是任由烟雾在肺里盘旋,试图用这尼古丁的刺激,压下心底翻涌的怒火与焦虑。

    

    烟雾从口鼻中缓缓吐出,在眼前氤氲成一片模糊的雾霭,林山河的目光落在办公桌上那张空白的稿纸上,脑子里飞速盘算着筹建军统站需要的一切,每一笔开销,每一个环节,都像一根根针,扎在他的心尖上。

    

    首先是人手。一个情报站,不是他一个光杆司令就能撑起来的。需要外勤情报员,负责在新京的大街小巷搜集情报,盯着满铁、盯着伪满政府、盯着关东军的一举一动;需要内勤人员,负责整理情报、编码解码、收发电报、管理档案;需要行动队员,关键时刻要能执行抓捕、暗杀、破坏任务,保护站点安全;还需要交通员,负责情报传递、物资运送,穿梭在各个据点之间,保证线路畅通。粗粗一算,少说也得十几号核心人手,外围的眼线、联络员更是不计其数。这些人,从哪里来?上头一个人都不派,难道要他凭空变出来?

    

    其次是经费,这才是最让他头疼的死穴。招募人手要发薪水吧?总不能让人家跟着你白干活,都是拖家带口的,谁不是为了一口饭吃?新京的物价不低,警员的薪水都不够天天花天酒地的,更何况是干情报这种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活计,薪水低了,谁愿意卖命?购买设备更是烧钱的无底洞。电台,那是情报站的心脏,一部正规的军用电台价格不菲,还得配套的电池、零件、维修工具,缺一不可;密码本、油墨、纸张、钢笔这些办公用品,看似不起眼,日积月累也是一笔不小的开支;还要租据点,总不能把情报站设在满铁警察署里,这是明摆着的忌讳,得在新京的闹市区、居民区、甚至日本人的眼皮子底下,租下几处隐蔽的房子,作为办公点、联络点、藏身点,租金、装修、布置,哪一样不需要钱?

    

    还有组织框架搭建,不是随便拉几个人凑在一起就行的。要分科室,定职责,立规矩,建联络网,要保证上下通畅,还要保证绝对的保密与安全。日本人在新京的特务机关遍布各地,满铁的调查课、宪兵队、特高课,保安局,个个都是吃人不吐骨头的狠角色,稍有不慎,整个站点就会被连根拔起,所有人都得死无葬身之地。这份谨慎,这份周密,背后同样需要资金和人手来支撑。

    

    钱,钱,钱!满脑子都是钱。

    

    林山河狠狠掐灭了烟蒂,烟屁股在烟灰缸里碾了又碾,直到彻底熄灭。他靠在椅背上,仰头望着天花板,天花板上的纹路都看得一清二楚,可他眼里却满是茫然与愤懑。

    

    他林山河不是什么大富大贵之人,虽说在满铁警察署混了个一官半职,手里有点闲钱,平日里吃喝不愁,偶尔还能攒下一些,可那点积蓄,在筹建军统站的巨大开销面前,简直是杯水车薪,连塞牙缝都不够。难道真的要他自掏腰包,把自己这些年拼了命攒下的家底,全都砸进去?

    

    凭什么?

    

    他心里憋着一股无名火,越烧越旺。他为党国卖命,在满铁警察署忍辱负重,周旋在日本人与伪满官员之间,每天过着提心吊胆的日子,稍有不慎就会身首异处。如今让他担起筹建新京站的重任,这本是信任,可这份信任,却建立在让他倾家荡产的基础上,未免也太过于苛刻,太过于不近人情了。

    

    他不是圣人,更不是什么无私奉献的君子。他有自己的私心,有自己的盘算,有自己的日子要过。他也想攒钱买房置地,想让自己往后的日子过得舒坦些,想在这乱世之中,给自己留一条后路。谁愿意把自己的血汗钱,砸进这么一个前途未卜、随时可能覆灭的情报站里?万一站点被日本人破获,他不光钱打了水漂,连命都得搭进去,到头来落得个人财两空的下场,找谁说理去?

    

    上头那些坐在办公室里的大官老爷们,动动嘴皮子就把重任压下来,哪里知道底下人的难处?他们锦衣玉食,手握重权,拨点经费、派几个人手,不过是举手之劳,可偏偏要抠抠搜搜,把所有的压力都丢给他这个基层的站长。这不是重用,这是甩锅,是把他往火坑里推!

    

    烦闷、委屈、愤怒、不甘,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在林山河的心底翻江倒海。他再次摸出烟,点上一根,大口大口地抽着,烟雾缭绕中,他的眼神变得复杂起来。

    

    抱怨归抱怨,火发归火发,可任命已经接了,担子已经扛了,难道还能退回去不成?先不说违抗命令的后果,单说他自己心里的那点野心,也不允许他就这么放弃。

    

    新京是什么地方?伪满洲国的首都,日本人控制东北的核心枢纽,各方势力盘根错节,情报价值千金。若是能在这里建起军统站,扎下根来,牢牢掌控住这片地界的情报网络,那他林山河在军统内部的地位,将会一飞冲天,再也不是那个寄人篱下、在满铁警察署看人脸色的小角色。这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一个能让他出人头地、手握实权的机会,哪怕再难,他也不想,更不能放过。

    

    可机会摆在眼前,拦路虎就是钱和人。没钱没人,一切都是空谈,再大的野心,再宏伟的计划,都只是空中楼阁,一碰就碎。

    

    他烦躁地站起身,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脚步沉重,踩在地板上发出“噔噔”的闷响。目光扫过办公室里的陈设,墙上挂着的伪满地图,桌上摆着的文件,角落里的文件柜,每一样都熟悉无比,可此刻却让他觉得无比压抑。

    

    他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冷风灌了进来,吹在脸上,让他混沌的脑子清醒了几分。窗外是满铁警察署的院子,警员们进进出出,穿着统一的制服,神情麻木,日本人的哨兵站在门口,端着上了刺刀的步枪,眼神冰冷,透着一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在这片被日本人牢牢掌控的土地上,想要白手起家建起军统站,难如登天。可越是难,做成之后的成就就越大。林山河的心底,那股不服输的狠劲,慢慢压过了最初的烦闷与委屈。

    

    他不能就这么被难住,总得想办法。

    

    人手,人手……他嘴里喃喃自语,脑子里飞速过着自己认识的人。满铁警察署的同事?不行,这些人鱼龙混杂,有亲日的,有混日子的,有伪满的铁杆汉奸,根本信不过,一旦走漏风声,就是灭顶之灾。社会上招募?更不行,乱世之中,人心叵测,谁知道会不会混进日本人的特务?来路不明的人,一个都不能用。

    

    那到底该从哪里找可靠的人手?

    

    林山河皱着眉,绞尽脑汁地思索着,突然,脑子里灵光一闪,一个念头猛地跳了出来——福利院的孩子!

    

    对,就是那些福利院的孩子!

    

    这个念头一出现,就像是一颗种子,瞬间在他心底生根发芽,越想越觉得可行。

    

    他福利院收养的那些孩子,大多是无父无母的孤儿,吃不饱穿不暖,受尽了冷眼与欺凌,在这乱世之中,如同浮萍一般,无依无靠,命如草芥。他们没有背景,没有牵挂,没有复杂的社会关系,干干净净,就像一张白纸。

    

    更重要的是,这些孩子,最懂感恩。

    

    若不是他出手相助,给他们一口饭吃,给他们一个安身立命的地方,教他们本事,给他们活路,他们也不会对自己死心塌地,忠心耿耿。这可比那些见利忘义、朝秦暮楚的成年人,反而更加可靠,更加忠诚,更加愿意为了给他们生路的人卖命。

    

    而且,孩子的身份,是最好的掩护。谁会怀疑一个十一二岁的孩子,会是军统的情报员?他们可以穿梭在大街小巷,混迹在市井之中,偷听情报,传递消息,不容易引起日本人的注意。年纪小,学习能力强,稍加训练,就能学会发报、编码、跟踪、侦查这些技能,比成年人更容易培养,更容易塑造。

    

    人手的问题,似乎一下子就有了眉目。

    

    林山河的眼睛亮了起来,原本紧锁的眉头,也慢慢舒展开了。他停下踱步的脚步,重新坐回办公椅上,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脑子里开始细细盘算着福利院孩子的可行性。

    

    哪家福利院的孩子年纪合适?哪家的孩子性子沉稳?哪家的孩子机灵聪慧?哪些孩子可以培养成外勤,哪些可以培养成内勤,哪些可以培养成行动队员?他在脑子里一一筛选,越想越觉得这是一条绝佳的路子。人手不愁了,只要他愿意花心思去挑选,去培养,一支绝对忠诚的队伍,很快就能建立起来。

    

    可人手的问题解决了,钱的问题,依旧像一座大山,压在他的心头。

    

    招募孩子,要管吃管住,要给他们添置衣物,要请人教他们技能,要给他们准备必要的物资,哪一样不需要钱?租据点、买电台、买设备,更是一笔天文数字。就算人手有了着落,没有钱,一切还是白搭。

    

    难道真的要自掏腰包?

    

    林山河的眼神再次黯淡下来,心底的纠结再次翻涌。他摸了摸自己的口袋,摸出一个钱夹,打开来看,里面只有几张零散的钞票和几个银元,那是他这个月的薪水。这点钱,连给孩子们买几天的口粮都不够。

    

    他这些年的积蓄,藏在隐秘的地方,那是他在乱世里的底气,是他的退路。若是拿出来,一旦出事,他就真的一无所有了。可若是不拿,这新京站就永远建不起来,他这个空头站长,就永远只是一个笑话,永远只能在满铁警察署里混日子,永远抬不起头。

    

    不甘心,真的不甘心。

    

    为了这个机会,他必须赌一把。

    

    钱没了,可以再赚,机会没了,就再也找不回来了。

    

    林山河狠狠咬了咬牙,眼底闪过一丝决绝。自掏腰包就自掏腰包,就算砸锅卖铁,就算倾尽所有,他也要把这个新京站建起来。他就不信,凭着他的脑子,凭着他在新京这些年积攒的人脉与经验,凭着他亲手培养起来的这支孤儿队伍,他撑不起一个军统站!

    

    他不是圣人,他做无私奉献,他只是为了自己的野心,为了自己的前程,为了在这乱世之中,闯出一片属于自己的天地。这笔钱,不是白花,是投资,是对自己未来的投资。等新京站走上正轨,等他在军统站稳脚跟,等他手握情报大权,这点投入,迟早会千百倍地赚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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