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冬的新京被一层冻得发脆的夜色裹得严严实实,呼啸的北风卷着雪沫子,像无数根细针,扎在街头巷尾的每一个角落。洋子居酒屋的纸拉门被一股冷风掀开,又重重摔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惊飞了门檐下缩成一团的几只寒雀。
土肥圆三晃着臃肿的身子,从居酒屋里走了出来,身上那件笔挺的陆军军官大衣,被酒气熏得发腻,领口歪扭,皮带松垮地挂在腰上。他今晚喝得太多了,清酒、烧酒混着劣质的本土白酒,在他的胃里翻江倒海,那张本就扁平油腻的脸,此刻涨成了猪肝色,小眼睛眯成一条缝,目光涣散,连脚下的积雪都看得重影。
满铁物资被劫的事,像一根刺扎在关东军与满铁高层的心上,白天的争吵与质问还萦绕在耳边,土肥圆三借着应酬的由头,躲在居酒屋里烂醉如泥,试图用酒精麻痹那些烦人的纷争。他嘴里嘟囔着晦涩的日语,夹杂着几句半生不熟的中文,骂着那些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满铁警察,骂着神出鬼没的抵抗分子,脚步虚浮地沿着墙根往前走,每一步都踩在积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没走出几十步,一股强烈的酒意猛地冲上喉咙,土肥圆三脸色骤变,再也压制不住翻涌的恶心感,他慌忙扶住路边斑驳的砖墙,墙面冰冷刺骨,却压不住胃里的翻腾。他弯下腰,张开嘴,污秽之物混合着浓烈的酒气,一股脑地倾泻而出,溅在雪地上,留下一滩黄褐色的污渍,恶臭瞬间在寒风中散开。
他咳得撕心裂肺,眼泪鼻涕混着酒液流了一脸,狼狈不堪,哪里还有半分关东军特务机关要员的模样。他抬手用袖子胡乱擦了擦嘴,喘着粗气,只觉得天旋地转,眼前的街道、房屋都在旋转,耳边只有自己粗重的呼吸声和呼啸的风声,全然没有留意到,不远处的街角,一道蜷缩的身影,已经像蛰伏的猎豹,锁定了他。
那是伪装成乞丐的林山河。
他裹着一件破烂不堪、沾满油污与雪渣的旧棉袄,头发乱得像鸡窝,脸上抹着黑灰与泥垢,只有一双眼睛,在昏暗的夜色里,亮得吓人。那是一双淬了冰、藏了火的眼睛,冷静、狠戾,没有半分多余的情绪,仿佛世间万物,都只是他刀下的猎物。
他已经在这里蹲守了整整三个小时,从夕阳西下等到夜幕深沉,从寒风凛冽等到大雪纷飞,一动不动,像一尊凝固在街角的石像。身上的破棉袄根本抵挡不住零下三十多度的严寒,寒气顺着衣缝钻进去,冻得他骨头缝里都在发疼,手脚早已麻木,可他的神经却始终绷得紧紧的,每一根感官都放大到了极致,死死盯着洋子居酒屋的门口,等待着目标出现。
白天在铁路沿线的那场戏,做得天衣无缝。王富贵从车厢里拽出早已准备好的尸体,麻利地换上满铁警察的制服,一把大火将卡车吞噬,烈焰冲天,烧焦的气味弥漫在空气里。随后,跟着他们行动的几名警察,咬着牙,毫不犹豫地朝着自己的四肢开枪,子弹穿透皮肉,鲜血瞬间染红了衣衫,制造出激烈交火、惨遭伏击的假象。
林山河当时就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切,脸上挂着桀骜的狞笑,拍着王富贵的肩膀,语气轻佻又狠厉:“富贵啊,你说胖爷我要是再受点伤,是不是以后就得在轮椅上稀罕小娘们了?”
他嘴上说得放肆,心里却跟明镜似的。这场苦肉计,为的就是搅乱满铁与关东军的视线,让他们误以为是土匪流窜作案,趁机转移视线,把自己掩护沈砚秋出城的事掩盖。另外那个残害无数同胞的土肥圆三也该找机会处理掉了,毕竟刚才过关卡的时候,有许多破绽土肥圆三只要仔细推敲一下,就可以探出其中的猫腻。
激烈的枪声划破长空,果然引来了满铁护路队的支援,密密麻麻的脚步声与喊叫声由远及近。接沈砚秋的那一行人早已做好准备,因为没有足够的运输工具,他们只带走了便于携带的弹药与御寒的棉大衣,其余物资尽数留在现场,看似损失惨重,实则是精心布置的现场。
满铁高层得知物资被劫,气得暴跳如雷,连夜致电关东军高层,拍着桌子质问,何时才能清剿新京附近的土匪与抵抗分子,双方互相推诿、指责,乱作一团,整个新京的日伪势力,都被这场劫案搅得晕头转向,防备松懈。
这,就是林山河等待的最佳时机。
趁乱潜入城内,蹲守在土肥圆三最常光顾的洋子居酒屋外,等待这个醉醺醺、毫无防备的猎物,送上门来。
此刻,土肥圆三扶着墙,吐得昏天黑地,完全丧失了警惕。他身边没有跟随的特务,今晚的应酬他嫌手下碍事,特意打发他们回去,只想独自烂醉一场,这无疑给了林山河最好的机会。
林山河缓缓动了。
他蜷缩的身子慢慢舒展,动作轻得像一片落叶,没有发出半点声响。脚下的积雪被他小心翼翼地避开,每一步都踩在坚实的地面上,寒风卷起他破烂的衣角,却吹不动他稳如泰山的脚步。他的右手,始终藏在宽大破旧的棉袄袖筒里,那里,握着一把薄如蝉翼、寒光凛冽的手术刀。
这把刀,是他精心准备的凶器,刀身狭长,锋利无比,刃口磨得发亮,轻轻一挥,便能割裂皮肉,切断血管,悄无声息,不留痕迹。
距离在一点点缩短,三步,两步,一步……
林山河与土肥圆三的距离,只剩下短短一尺。
土肥圆三还在弯着腰呕吐,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完全没有察觉到死神的降临。他的感官被酒精麻痹,听觉、视觉、触觉都变得迟钝,就连身边掠过一道身影,都只以为是寒风卷过的流浪汉,连头都没有抬一下。
就在两人擦身而过的瞬间,林山河动了。
没有丝毫犹豫,没有半点拖泥带水,藏在袖筒里的右手猛地探出,快如闪电,疾如劲风。那把狭长的手术刀,在昏暗的夜色里,划过一道几乎看不见的寒芒,像暗夜中闪过的流星,瞬间贴近土肥圆三的脖颈。
土肥圆三只觉得脖子上一凉,像是被寒风刮了一下,又像是被蚊虫轻轻叮了一口,那感觉轻微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他下意识地皱了皱眉,想要抬手去摸,可下一秒,一股剧烈的疼痛,从脖颈处炸开,像无数根烧红的针,狠狠扎进他的神经。
他的动作僵在原地,弯着的腰慢慢直起,涣散的眼神瞬间凝固,小眼睛瞪得滚圆,里面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恐。
他缓缓低下头,看向自己的脖颈,只见一道细而深的伤口,横亘在咽喉下方,伤口边缘整齐,深可见骨,鲜血正以惊人的速度从伤口里喷涌而出,像一道红色的泉柱,溅在他的军官大衣上,溅在冰冷的雪地上,瞬间将洁白的积雪染成了刺目的猩红。
温热的血液喷溅在手上,黏腻而滚烫,土肥圆三慌忙用手死死捂住伤口,指缝间却依旧有鲜血疯狂涌出,怎么堵都堵不住。他想要呼喊,想要叫人,可喉咙里被鲜血灌满,只能发出嗬嗬的漏气声,发不出任何完整的音节。
窒息感、疼痛感、恐惧感,瞬间席卷了他的全身,酒精带来的麻痹感荡然无存,只剩下对死亡最原始的恐惧。他踉跄着后退,脚步虚浮,后背重重撞在冰冷的砖墙上,身体顺着墙面慢慢下滑,瘫坐在雪地里。
他抬起头,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看向那个与他擦身而过的乞丐身影。
林山河已经停下了脚步,缓缓转过身。
他脸上的泥垢依旧,破棉袄依旧,可那周身的气质,却彻底变了。不再是卑微落魄的乞丐,而是浑身散发着凛冽杀气的猎手。他抬手,轻轻擦去手术刀上沾染的血迹,动作优雅而从容,眼神冷得像这深冬的寒夜,没有半分怜悯,没有半丝波澜。
土肥圆三的视线,死死锁定在林山河手中的那把手术刀上。
狭长、轻薄、锋利……
这把刀的模样,瞬间与他记忆深处那个让他日夜不安、魂牵梦绕的影子重叠在一起。
难道……柳叶刀复活了?
这个念头,如同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他所有的生机。
他的眼睛缓缓睁大,最终定格在惊恐与难以置信的神情里,捂着脖子的手无力地垂下,鲜血依旧在雪地上蔓延,染红了大片积雪。他的身体抽搐了几下,便彻底没了动静,臃肿的身子瘫在肮脏的积雪与鲜红的血液之中,曾经在新京呼风唤雨的关东军要员,就这样悄无声息地死在了一条偏僻的小巷里,死在一把冰冷的手术刀下。
林山河静静地站在原地,看着土肥圆三彻底断气,眼神没有丝毫变化。他低头,看了看手中的手术刀,刃口洁净,寒光依旧,仿佛刚才那致命的一击,从未发生过。
他缓缓将手术刀收回袖筒,重新裹紧身上的破棉袄,低下头,恢复成那个卑微落魄的乞丐模样。他弯着腰,一步步慢慢往前走,脚步从容,消失在茫茫的夜色与风雪之中。
寒风依旧呼啸,雪沫子依旧纷飞,小巷里只剩下一具冰冷的尸体,一滩刺目的血迹,和一股久久不散的、混合着酒气与血腥的恶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