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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285章 又来活了啊?
    康德三年的冬风,裹着东北特有的干冷,像淬了冰的细针,往人骨头缝里死命钻。午后的阳光勉强穿透厚重的铅灰色云层,在富人区成片的小洋房顶上洒下一层寡淡的光晕,却驱不散空气里弥漫的湿寒,更照不进林山河此刻满是憋屈与恼火的心里。

    

    一声带着气急败坏的闷哼,打破了顺天大街二十三号小洋房门前的静谧。林山河几乎是连滚带爬地从雕花铁栅栏门里冲出来的,笔挺的警服也是皱皱巴巴的,领口的纽扣歪扭,锃亮的光头上更是新添了几条血道子,哪里还有半分满铁警察署总务科科长的威风模样,活脱脱一条被人撵急了的丧家之犬。

    

    他脚下踉跄了几步,才勉强稳住身形,伸手扶了扶快要滑到鼻梁的用来装文化人金丝边眼镜,镜片后的眼睛里满是又气又恼的无奈,嘴角还忍不住抽了抽,伸手小心翼翼地碰了碰自己的脸颊。

    

    指尖刚一触及皮肤,一阵火辣辣的刺痛便瞬间窜上来,疼得他倒抽一口冷气,嘶嘶地吸着冷气,嘴里立刻骂骂咧咧地嘟囔起来。

    

    “这娘们……下手也太没轻重了!”林山河捂着半边脸,疼得五官都挤在了一起,原地跺了跺脚,看向身后紧闭的洋房大门,眼神里又是恼火又是无奈,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纵容,“要挠你挠我后背,不解气你挠我屁股也不是不可以啊!往脸上挠算什么本事?这下好了,满脸的抓痕,跟开了桃花宴似的,走出去别人还以为我林山河被哪家的疯猫给挠了,非得笑掉大牙不可!”

    

    他越想越憋屈,忍不住对着紧闭的房门翻了个白眼,满腹牢骚地继续嘀咕:“当初刚认识的时候,明明是只软软糯糯、说话都细声细气的小绵羊,牵个手都要脸红半天,怎么成亲没两年,就他妈的蜕变成一头凶巴巴的母大虫了?爪子比桃源路的野猫还利,这是要把我往死里挠啊……”

    

    抱怨归抱怨,林山河却没敢再推门进去,甚至连多停留一秒都觉得心慌。他太清楚屋里那位的脾气,真要是再惹毛了,可不是挠脸这么简单了,指不定要把他藏在书房的各种小玩意儿全给翻出来扔了,到时候麻烦就大了。

    

    他裹紧了身上的警用大衣,又扯了扯脖子上的深棕色羊绒围巾,将围巾往上拉了拉,严严实实地遮住自己那张惨不忍睹的脸,只露出一双带着愠怒的眼睛和锃亮的额头,活像个怕见人的伤兵。确认脸上的抓痕不会被路人轻易看见,他才迈开步子,朝着停在路边的黑色雪佛兰轿车走去,脚步匆匆,生怕被熟人撞见这副狼狈模样。

    

    轿车就停在梧桐树下,车身擦得锃亮,在寡淡的阳光下泛着低调的光泽。侍从王富贵早已恭恭敬敬地站在车旁等候,见自家老板这副模样,一张脸憋得通红,肩膀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强忍着才没笑出声。

    

    王富贵跟着林山河已有三年,从最初的满铁警察署特务科到如今的总务科,见过林山河在刑讯室里面不改色地审问特务,也见过他在抓捕现场冷静指挥行动,见过他对那些鼻子朝天自以为高人一等的日本侨民的不卑不亢,却从未见过林组长如此狼狈不堪的样子——制服凌乱,浑身也乱糟糟的,连围巾都要拉起来遮脸,明眼人一看就知道,脸上准是挂了彩,而且还是被女人挠的。

    

    林山河一眼就瞥见了王富贵憋笑的模样,顿时气不打一处来,瞪了他一眼,压低声音恶狠狠地警告:“我说富贵啊,你憋什么臭屁呢?再笑,老子就把你嘴都给缝上!”

    

    “是,胖爷!”王富贵立刻收敛神色,腰杆挺得笔直,脸上摆出一副严肃恭敬的样子,快步上前为林山河拉开后座车门,“胖爷,您请上车。”

    

    林山河哼了一声,弯腰钻进轿车,重重地靠在柔软的皮质座椅上,烦躁地扯了扯领带,依旧忍不住对着车窗外面嘟囔:“真是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想当年我林山河在这新京也是呼风唤雨的人物,如今倒好,栽在自家婆娘手里,被挠得满脸开花,说出去都他妈的丢人……”

    

    王富贵坐进驾驶座,发动汽车,引擎平稳地运转起来。他从后视镜里偷偷瞟了一眼后座的林山河,看着林山河用围巾把脸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气鼓鼓的眼睛,实在忍不住,嘴角又悄悄往上扬了扬。

    

    林山河余光瞥见后视镜里王富贵的小动作,更是气闷,却又没法发作——总不能跟自己的小弟说,自己是因为跟老婆发现了他与静香小姐幽会,就被挠了满脸伤吧?这话要是传出去,他这个总务科长的脸面可就真的丢尽了。

    

    他索性闭上眼睛,靠在座椅上养神,可脸上一阵阵火辣辣的刺痛不断提醒着他刚才的狼狈,心里的火气消了又起,起了又消,最后只剩下满满的无奈。他想起刚认识佟灵玉的时候,她还是一个不谙世事的女大学生,跟着一帮同样不知死活的富家子弟搞什么铁血锄奸团,当时穿着日本女学生一贯的水手服,梳着齐耳的短发,说话轻声细语,笑起来眉眼弯弯,像江南水乡里最温柔的一汪春水,连踩死一只蚂蚁都要心疼半天。

    

    那时候的林山河还在特高课当他的行动二班班长,执行抓捕任务的时候恰好就把佟灵玉给抓了回来。林山河第一眼看到佟灵玉便动了心。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这位温柔软糯的日本小妞娶哄骗上了床。本以为佟灵玉那头母老虎是大家闺秀,是抱回了一块温润的美玉,能日日享受红袖添香的温柔,谁曾想,婚后没两年,许是跟着他在这乱世里见多了风雨,许是被他见一个爱一个的作风磨出了脾气,曾经的小绵羊,竟硬生生变成了说一不二、脾气火爆的母大虫,一言不合就动手,专挑他的脸挠,让他有苦说不出。

    

    轿车平稳地行驶在新京的街道上,窗外的街景缓缓后退。日本侨民的聚居区的街道依旧繁华,洋行、咖啡馆、百货大楼林立,穿着合欢服的日本女人、西装革履的商人、挎着枪的巡捕、黄包车夫的吆喝声,交织成一幅乱世里的浮世绘。可林山河没心思看这些,他只盼着赶紧回到办公室,躲起来处理公务,免得被人看见自己这副模样。

    

    车子最终停在满铁警察署的办公楼下,这是一栋不起眼的四层小楼,外表看着与普通的商行无异,实则戒备森严,暗处藏着无数暗哨。林山河整理了一下大衣,再次确认围巾遮好了脸,才推开车门走下去,脚步匆匆地走进小楼,直奔三楼自己的办公室。

    

    办公室里陈设简洁却不失格调,一张宽大的檀木办公桌,靠墙摆着书架,上面放满了机密文件、军事地图和各类书籍,墙角的暖炉烧得正旺,驱散了满屋的湿冷,让人觉得暖意融融。

    

    林山河关上门,终于松了一口气,一把扯下脖子上的围巾,扔在一旁的沙发上,走到办公桌后坐下,伸手拿起桌上的镜子照了照。这一照,他更是气得牙痒痒——白皙的脸上,三道清晰的抓痕横亘在脸颊,红肿不堪,有的地方还渗着细细的血珠,真跟被猫挠了似的,要多狼狈有多狼狈。

    

    “佟灵玉啊佟灵玉,你可真够狠的……”林山河放下镜子,揉了揉脸,疼得龇牙咧嘴,随手拿起桌上今天刚送来的《新京日报》,打算翻翻看新闻,分散一下注意力,缓解脸上的疼痛和心里的憋屈。

    

    他平日里本就不爱看这些市井新闻,无非是些为日本人鼓吹皇道乐土的献媚文章、此刻更是随意地翻着,指尖划过一页页纸张,眼神漫不经心。报纸上的油墨味淡淡的,暖炉的温度烘得人昏昏欲睡,他心里还在想着回家该怎么跟自家婆娘和解,毕竟总不能一直这么僵着,可一想到脸上的伤,又觉得咽不下这口气。

    

    就在他翻到报纸最末版的边角处时,一行不起眼的小字突然闯入视线,瞬间让他漫不经心的神色凝固住了。

    

    那是一则占据了极小版面的寻人启事,排版偏僻,字体细小,若不是他刻意翻到这里,根本不会注意到。林山河的手指猛地顿住,眉头瞬间紧紧皱了起来,原本带着愠怒和慵懒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而凝重。

    

    寻人启事的内容很短,却字字戳心:兹有北平商人李联邦,于今年五月在吉野町偶遇一二八年华妙龄女子,甚是倾心,如有知其下落者,速与三道街老方茶坊联系,重金酬谢,十万火急。

    

    这是又来活了啊?

    

    可重庆那边,竟然在这个节骨眼上,又通过报纸这种隐秘的方式,给他下发了新的任务线索。要知道,军统传递秘密任务,从不会大张旗鼓,这种登在报纸边角的寻人启事,看似寻常,实则是只有他这种级别才能看懂的密令,所谓的“寻人”,寻的根本不是人,是那份失联的汉口防御核心密件。

    

    林山河的手指紧紧攥住报纸,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眉头拧成了一个深深的“川”字,脸上的抓痕因为他皱眉的动作牵扯着,传来一阵刺痛,可他此刻已经全然顾不上了。

    

    武汉保卫战刚尘埃落定,正是各方势力暗流涌动的时候,日军的特务、伪政府的奸细、租界的外国探子,全都像饿狼一样盯着汉口的一举一动,虎视眈眈。尽管成功窃取到了日本人的作战计划,可奈何双方实力不对等,最后武汉守军还是溃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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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富贵在门外轻轻敲了敲门,低声汇报:“胖爷,电讯科刚刚截获一封重庆方面刚发来的密电,据说已经破译已经上报给了军部与特高课,另外……家里太太那边,刚才打来电话,让您晚上记得回去吃饭。”

    

    林山河闻言,先是眼神一凛,盯着桌上的寻人启事,沉默了片刻,随后又想起家里那个挠了他满脸伤的女人,紧绷的嘴角不自觉地柔和了一瞬,随即又恢复了往日的冷硬。

    

    “知道了。”林山河沉声应道,目光再次落在报纸上那则不起眼的寻人启事上,眼神锐利如刀。

    

    他拿起桌上的钢笔,在报纸的寻人启事上轻轻圈了一圈,笔尖用力,戳破了薄薄的纸张,如同刺破了新京平静表象下的重重迷雾。脸上的疼痛还在提醒着他方才的狼狈,可心里的警钟,轰然敲响。

    

    暖炉里的炭火噼啪作响,映着林山河紧绷的侧脸,红肿的抓痕与他眼中的怨毒交织在一起,都已经走了,为什么还要回来?还明目张胆的继续用李联邦这个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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