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转过一个山坳，眼前的视野豁然开朗。

    那是一个看起来再普通不过的村庄，青砖黛瓦，鸡犬相闻，甚至还能看到几缕炊烟在暮色中袅袅升起。

    而就在通往村口的小路中央，站着一个身影。

    那是一个年轻人，一头醒目的银白色短发，穿着一身简单的灰色工装，双手插在兜里，神态自若。

    他的眼神很干净，干净得有些过分，没有一丝杂质，却又透着一种常人难以理解的偏执与坚定。

    “两位，久等了。”

    白发青年开口了，声音清亮，带着一种让人如沐春风的温和。

    他主动向前走了几步，在距离张修远五步远的地方停下，微微欠身。

    “在下马仙洪，碧游村的村长。欢迎两位来到我的村子。”

    马仙洪的目光在夏禾身上停留了片刻，礼貌地点了点头，随后便将视线集中在了张修远身上。

    他能感觉到，眼前这个穿着道袍的年轻人，体内蕴含着一种让他都感到心惊胆战的力量。

    那种金色的炁，宏大、慈悲，却又带着一种审判世间的威严。

    张修远停下脚步，神色平静地打量着马仙洪，他能感觉到马仙洪身上那种纯粹的匠人气度，那是只有全身心投入到某种造物事业中才能磨砺出的气质。

    “张修远。”他平淡地报出了自己的名字，“既然你在这里等我们，想必已经知道我们的来意了。”

    马仙洪微微一笑，笑容中透着几分洒脱：“陈朵是我请来的客人，她想走，我自然不会拦着。我猜到她可能会遇到接应的人，但没想到，来的会是像道长这样的人物。道长特意来这深山，不仅仅是为了接陈朵回去吧？”

    张修远没有掩饰，直截了当地说道：“陈朵是其一。其二，我对你，还有你这个碧游村，很有兴趣，在哪都通的眼皮子底下搞出这么大的动静，马村长，你的胆量和手段，都让我不得不来看看。”

    听到“兴趣”二字，马仙洪的眼睛微微发亮。他似乎并不在意张修远言语中的审视，反而像是找到了知音一般，语气变得热切了几分。

    “道长快人快语。既然如此，我也就不绕弯子了。”马仙洪张开双臂，指着身后宁静的村落，眼神中闪烁着狂热的光芒，“道长，你可曾见过这个世界的真相？那些天赋异禀却被视为怪物的异人，那些渴望力量却求而不得的普通人……这个世界充满了不公与隔阂。”

    他盯着张修远的眼睛，诚恳地说道：“我的碧游村，就是为了打破这些隔阂而存在的。我有技术，有理想，更有容纳四海的胸襟。张道长，你修为通天，这位夏小姐也是世间罕见的高手。如果你们愿意留下，我愿意以‘上根器’之礼相待。我们一起完善‘修身炉’，去创造一个真正人人平等、人人皆可成道的盛世。如何？”

    一旁的夏禾听得直皱眉，她忍不住嗤笑一声：“马村长，你这洗脑的功力倒是不错。人人平等？人人成道？你知不知道这世道要是真成了你说的样子，那才是真正的地狱。”

    马仙洪看向夏禾，并不生气，只是平和地反问：“夏小姐，你在外人眼中是‘刮骨刀’，是全性的妖女。但在我这里，你只是夏禾。难道你不想找一个不再需要用色相去迷惑他人，不再被世俗偏见所束缚的地方吗？”

    夏禾微微一怔，随即冷哼一声，将头扭到一边，不再说话。

    张修远却笑了起来，他摇了摇头，语气中带着一丝惋惜：“马村长，你的理想很宏大，甚至称得上伟大。但你忽略了一点，‘道’之所以为道，是因为它顺应自然，而非强行改变。你去人为地制造异人，去干涉命运的轨迹，这在道家看来，是取乱之道。”

    “所以，你的邀请，我拒绝。”张修远回答得斩钉截铁，没有任何回旋的余地。

    马仙洪愣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失望，但很快就恢复了那副洒脱的模样。

    他长舒一口气，自嘲地笑了笑：“也是，像道长这样已经站在巅峰的人，自然不需要我的修身炉。是我唐突了。”

    他并没有因为被拒绝而翻脸，反而侧过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虽然道长不愿加入，但来者即是客。既然道长对碧游村感兴趣，那我就亲自当一回向导。带两位看看，我马仙洪到底是妖言惑众的疯子，还是开创时代的先驱。”

    张修远看了夏禾一眼，夏禾耸了耸肩，表示客随主便。

    “请。”张修远迈开步子，随马仙洪向村内走去。

    走进碧游村，那种“不协调感”变得更加强烈。

    路边，几个看起来憨态可掬的木头傀儡正在笨拙地扫着地，那是马仙洪制造的“如花”。

    村民们见到马仙洪，都会亲热地打招呼，喊一声“马教主”或“村长”。

    这些村民中，有的是原本就有的异人，而有的，身上散发着那种极为不稳定的炁息，显然是刚被“转化”不久。

    “道长请看，那些就是如花。”马仙洪指着扫地的傀儡，语气中带着一丝骄傲，“它们不需要休息，不需要薪水，可以完成所有繁琐的劳作。如果这种技术能够普及，普通人就能从劳累中解脱出来。”

    张修远走到一个如花面前，停下脚步。他伸出手，指尖凝聚出一抹金光，轻轻点在如花的额头上。

    “嗡——”

    如花体内的核心法阵瞬间被激活，发出一阵低鸣。张修远闭上眼，神识顺着法阵深入，感受着其中精妙绝伦的构造。

    “这等炼器手段……名不虚传。”张修远收回手，感叹道，“以一人之力，供养整座村庄的武装与劳力。马村长，你的才华如果用在正途，确实是苍生之幸。”

    “我现在的所作所为，难道不是正途吗？”马仙洪反问道，眼神锐利。

    “正与邪，往往不在于技术本身，而在于人心。”张修远一边走一边说道，“你给了他们力量，给了他们安逸，但你给不了他们控制欲望的心境。马村长，你有没有想过，当这些被你强行拔高实力的‘异人’走出碧游村，进入普通人的社会，会发生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