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水砸在铁皮屋顶上,声音连成一片,盖过了指挥所里所有的声音。
郑显坤手里的搪瓷缸子掉在地上,滚到墙角,他没去捡。
他看着窗外白茫茫的雨幕,嘴唇发白。
“完了,全完了。”
收音机里,女播报员的声音带着电流的杂音,却异常清晰。
“安顺地区气象台发布特大暴雨红色预警,预计二十四小时降雨量将超过两百毫米,可能打破建国以来历史极值。”
郑显坤转过头,看着坐在桌边一动不动的陈远桥。
“小陈,我们辛辛苦苦种上去的东西,这一场雨下来,什么都剩不下了。”
陈远桥站起身,抓起挂在门后的雨衣。
“走,去看看。”
“看什么?现在出去不是找死吗?那坡上全是新土,雨水一冲就塌了。”
“塌了也要看,死也要死个明白。”
陈远桥把雨衣扔给郑显坤,自己先一步冲进了雨里。
冰冷的雨水瞬间浇透了陈远桥的头发,顺着脸颊往下流。
他站在路基上,看着远处那片刚刚披上绿衣的边坡。
浑黄的泥水从山顶上汇成一股股小瀑布,沿着山体冲刷下来。
那些刚刚移植过来的野草和灌木,在狂暴的水流里左右摇晃。
郑显坤跟了出来,雨水打得他睁不开眼。
他指着坡上最大的一股水流。
“你看那里,要是买的草皮,就那么一层,这水一过,连皮带土都给你揭了。”
陈远桥没说话,他踩着泥泞,一步步朝边坡走过去。
他走到坡脚,蹲下身。
一股泥水正好从他面前冲过,水流中心,几株不起眼的灌木被冲得弯下了腰,几乎贴在地面上。
但水流过后,它们又顽强地弹了回来。
陈远桥伸手,抓住其中一株,用力往上拔。
没拔动。
他又加了把劲,脚下的泥土都开始打滑。
那株灌木的根,像是无数只小手,死死抓着脚下的土壤。
他松开手,站起身,对身后的郑显坤喊。
“老郑,我们的东西,还在。”
第二天清晨,雨停了。
太阳出来,照在湿漉漉的工地上,蒸起一片白色的水汽。
指挥所的电话响得要爆炸。
郑显坤接完一个电话,脸色就白一分。
“二标段,滑坡了,半幅路面被埋。”
“三标段,路基冲毁了三十多米,要重新做。”
“何胡子的一处,刚铺好的水稳层,全泡了。”
他放下电话,看着窗外那片绿色的边坡,半天说不出话。
一辆吉普车溅着泥水,在指挥所门口停下。
卢海波和黄文波从车上下来,两脚都是泥。
他们身后,还跟着一个人,正是那个草籽供应商,钱经理。
钱经理昨天没走,在县招待所住了一晚,就是等着看陈远桥的笑话。
“卢总,黄处长。”
郑显坤迎了上去。
卢海波摆摆手,指着远处的边坡。
“怎么样?损失大不大?”
他的语气很沉重,显然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钱经理跟在后面,嘴角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
“卢总,我早就说了,土办法不靠谱。这回的损失,怕是比买我的草籽还贵吧。不过没关系,现在补救还来得及。”
黄文波瞪了他一眼,没说话。
一行人沉默着,朝试验段走去。
越走越近,卢海波的脚步慢了下来。
黄文波停住了。
钱经理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五十米长的边坡,像是刚洗过一样,绿得发亮。
右侧,播种了进口黑麦草的地方,泥土被冲刷出一道道沟壑,剩下几根黄色的草苗在泥里苟延残喘。
左侧,陈远桥的“野草试验田”,一片生机。
高高低低的植物错落有致,叶片上还挂着晶莹的水珠。
经过一夜暴雨的洗礼,它们不但没有被冲走,反而因为吸收了足够的水分,显得更加精神。
整片边坡,除了几条水流过的痕迹,几乎看不到裸露的土壤。
“这,这怎么可能?”
钱经理的声音变了调。
他快步跑到坡下,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他指着那些野草,像是见了鬼。
“假的,这一定是假的。昨天晚上你们肯定派人重新种了。”
陈远桥从坡上走下来,裤腿上全是泥。
他走到钱经理面前。
“钱经理,要不要上去走走?亲手拔一棵试试?”
钱经理后退了一步。
卢海波走上前,重重拍了拍陈远桥的肩膀。
“好小子,你又给我们上了一课。”
他转过身,看着钱经理。
“钱经理,你的好意我们心领了。草籽的事,我们公司自己能解决。”
钱经理的脸一阵红一阵白,他看了看安然无恙的边坡,又看了看一脸平静的陈远桥,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转过身,狼狈地朝吉普车走去,脚下打滑,摔了个狗吃屎。
没人去扶他。
一周后,省厅的车队直接开到了蔡家关。
卢万力副厅长亲自带队视察。
他没在指挥所听汇报,直接走到了那片创造了奇迹的边坡前。
他背着手,沿着坡脚,从头走到尾,又从尾走到头。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等着他开口。
王海峰站在他身后,手心里全是汗。
卢万力停下脚步,指着那片高低不平,甚至有些杂乱的绿色。
他回头,对身边的王海峰和卢海波说。
“这才是我们要的绿色长廊。不是娇生惯养的盆景,是能跟大山一起呼吸的皮肤。”
他看向站在人群后面的陈远桥。
“那个年轻人,叫什么名字?”
“报告厅长,他叫陈远桥,我们五处的。”黄文波抢着回答。
“陈远桥。”卢万力点点头,“这个名字,我记住了。”
陈远桥站在泥泞的土地上,阳光照在他脸上。
他用手背擦掉脸上的汗,露出了一个笑容。
这场豪赌,他赢了。
月底,公路公司的表彰大会上,五处的名字被第一个念到。
“授予工程五处‘水土保持先进单位’荣誉称号,奖励专项奖金五万元。”
黄文波上台领奖的时候,笑得合不拢嘴。
他下台第一件事,就是找到陈远桥。
“小子,这五万块,我给你记头功。说吧,想要什么?”
“我不要钱。”陈远桥说,“我想把沿线的植物样本,都采集回来,建一个资料库。”
“行,我再给你批五千块经费。”
夜里,蔡家关指挥所的灯还亮着。
陈远桥的桌上,摆满了各种植物的根茎和叶片。
他在整理这次暴雨后收集到的数据。
费醒从夜校回来,看到他还在忙。
“又在研究你的那些草?还不睡?”
陈远杜没有抬头,他用镊子,小心翼翼地夹起一株样本。
那是一株开着紫色小花的植物,很不起眼。
但在他的记录本上,这株植物的数据很特别。
“费醒,你来看这个。”
他把手里的植物递过去。
“你看它的根。”
费醒接过去,凑到灯下。
这株小草的根系,长得不成比例。
细细的茎干下,是密密麻麻的须根,盘根错节,最长的一根,竟然有半米多长。
“这不就是个野草吗?根长得长一点而已。”费醒不以为然。
“不。”陈远桥拿过记录本,指着上面的一个地名。
“我在岩脚寨后面的那片红土坡上发现的,那里是出了名的‘牛皮癣’,长年水土流失,寸草不生。只有这种花,能活下来。”
他看着那朵紫色的小花,眼神里是一种发现新大陆的光芒。
“它的固土能力,可能比我们之前找到的所有植物,都要强。”